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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池底落灰 艳阳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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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日在暑假的末尾,是一个艳阳天。
清晨的时候,隔壁学校正在进行开学仪式的演练,校长那段又臭又长的话念了好久,仿佛没有尽头。
吕宸从松软的床铺上缓缓起身,真心地为日后要站在台下听这段发言的学生感到惋惜。
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喝完了一瓶可乐,右手一抬,空瓶子扑通一声,随意地落在床旁的垃圾堆中。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您好,请问有人在吗?我是安家保洁公司的……”
吕宸愣住了,没有回应。
因为他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可能是因为他没说话的缘故,外面的人又敲了一次门,吕宸有些急了,破口大骂道:“别敲了别敲了!在来了!妈的,跟催命一样……”
打开房门后,吕宸再次愣住了。
“……沈……学长?”
门外的人听到这句喊话,也抬头看来:“嗯?”
吕宸面前,沈闻竹穿着蓝色的保洁服,那洒落在隔壁学校操场上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无窗孔洞,平等地落在他身上,反射出清清淡淡的光。
吕宸没认错,他不会记错这张脸。
他整个大学期间,不知道和林寒去看过多少次沈闻竹参与的设计展览,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寒偷偷看了多少次沈闻竹的背影。
因为林寒的小动作太多,连他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沈闻竹,在很多次靠父亲走关系才能混进去的学术会议里,他看着台上发言的沈闻竹,观察了很多次很多次,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学长长得的确不错。
但他依旧搞不懂这个家伙有什么值得林寒偷看的。
吕宸下一句话就问道:“……你怎么在干保洁?”
连吕宸都觉得,这是一个尴尬的瞬间,那个传说中的沈闻竹,居然来自己家做保洁?
“你不知道吗,我被开除了,所以总要找点生路吧?”沈闻竹神色如常,轻轻笑道,“……吕学弟,这是你家?”
他这个笑的确是有原因的。
在吕宸的背后,偌大的房内,臭味熏天。杂乱的快递箱、没扔掉的外卖盒堆在一起,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食物残渣流淌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令人反胃的馊味。
沈闻竹在门口瞄了一眼,心里立刻明白了经理说这个单子很难做的理由:“……你家这样多久了?”
吕宸真是搞不懂了,昔日叱咤风云的学长退学后沦落到做保洁的地步,还遇到了老同学,怎么想都应该自惭形愧到脸手足无措吧?
结果沈闻竹这家伙一开口就是这么云淡风轻,反倒像是自己落了下风似的。
“一个多月,怎么了?”
“看来你过得不怎么样。”
“彼此彼此吧,”吕宸反驳道,“沈学长,穿着这样的衣服来我家,你不嫌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总比有的人做学校作业都要请代写的好。”
吕宸被他噎住,憋了半天,才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要是林寒他爸爸也这样想就好了。”
沈闻竹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进来吧,沈学长。”
吕宸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通路,沈闻竹拿着工具走进房内,还好吕宸住的是一间公寓,面积不大,仅有一室一厅,虽然的确脏乱到难以忍受,但沈闻竹觉得十二点前清理完绰绰有余。
两人没再说话,吕宸就搬着折叠板凳,坐在一旁沈闻竹给他腾出的空间内,静静地观察着沈闻竹的一举一动。
沈闻竹注意到吕宸探究的视线,干脆大大方方地解释道:“我在用的这个消毒液是我们公司内部特制的,洗地板很干净,怎么,你想买一瓶吗?十五块就可以。”
吕宸一见他这种游刃有余的模样,就觉得来气。
吕宸换位思考,觉得如果是自己被沈闻竹盯着看跪在地上做保洁擦地板的过程,肯定会羞恼到想当场自杀。
他为什么能这么从容不迫?
看着沈闻竹进进出出的搬运垃圾,腾出空地,再趴在地上清洗地板,吕宸的脑内突然浮现了一个很怪的想法。
本科的时候,他和林寒合作了很多场竞赛,虽然林寒一句话都没说过,但吕宸心里很清楚,林寒喜欢沈闻竹画的那种水彩风格效果图。
为了模仿那种风格,林寒买来过各种各样的水彩颜料和水彩纸,两个人一起照着沈闻竹的图纸照片临摹了很长时间,但全部以失败告终,最终不得不回归电脑贴图。
和自己分开以后能够和沈闻竹一起做竞赛,林寒应该会很开心吧?
要是林寒知道,那双能画出他最喜欢的水彩的手,现在正在自己家搬运垃圾,擦被弄得脏得让人恶心反胃的地板,会不会很难过?
太阳聊聊爬上天空,晒得室内空气有些沉闷,吕宸没有开空调,平均气温将近三十五度的房内,他自己也在忍不住地留汗。
燥热感让吕宸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真搞笑,有事没事替林寒瞎伤心干什么?
隔壁的学校里,校长的演练讲话早就结束了。沈闻竹做事的确有条不紊,比之前来过他家其他几个保洁动作都要干净利索,而且就算自己故意不开空调,也没有一句抱怨的话。
十一点的钟声从楼下的小学传来。
沈闻竹已经把卧室的垃圾全部收拾好,来到了卫生间,这里的情况要更加糟糕,吕宸刚退学回家时,把不想扔的垃圾全部堆在了这里,所以这里简直就是重灾区。
掉落的头发和过期凝结成块的外卖混在一起,粘在地面上,成堆的外卖的塑料袋和黄色的不知名恶臭液体混在一起,平时除非吕宸实在憋不住了,不然也不愿意来这里。
沈闻竹没说什么,直接走进厕所,就像闻不到味似的,开始清理地面上的垃圾。
这地方虽然的确脏,但和老家的旱厕比起来已经好上很多。
小时候,隔壁村里公用的旱厕满了,他就要和周围村里的年轻哥哥们一起,用铲子把粪水从厕坑里挑起来,一一放到水桶里,收集起来去地里施肥。
厕所旁边苍蝇和蚊子到处乱飞,沈闻竹回忆起来也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很幸福。
那个时候父亲还没去外地打工,每次沈闻竹清理完厕所回来,父亲都会揪着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把他拎到山上的小溪里洗澡。
洗干净后,奶奶也会背着小竹篮姗姗来迟,拿出自己用植物研磨的白色粉末,把他的全身上下抹得香香的。
沈闻竹突然很怀念那种粉末的味道。
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做那种爽肤粉了。
想起奶奶,沈闻竹就会想起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奶奶露出的笑容。那是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奶奶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如果她知道自己退学了,一定会很难过。
……幸好她没法知道了……
阳光照射在面前脏污满地的房间里,沈闻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个月前,他还在学校敞亮的工作室里,和林寒聊美国和竞赛,明明一切都进展的很好,怎么突然间就会这样呢?
情绪上涌,沈闻竹突然有些想哭,但又不想在吕宸面前失态,于是只好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刺痛感从嘴角传来蔓延到全身,差点涌出的眼泪尽数收回,沈闻竹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时间走到了十一点二十。
地上的垃圾全部清理干净,只剩下一些混在马桶里的呕吐物和排泄物,这也是整个厕所里臭味的核心。
沈闻竹面无表情地带上手套,打算先把这些堵塞厕所的垃圾捞出来。
看到沈闻竹在这种场景下也都没有一点表情的波澜,吕宸觉得很不爽,就像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打到了棉花上一样。
他站在沈闻竹身旁,开口道:“我突然想吸烟了。”
沈闻竹抬头,平静地看着他:“这么臭的地方,你也吸得进去?”
“烟味盖住了就不臭了。”
“……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音刚落,吕宸就真的点燃了一根烟,烟味和厕所中的臭味混杂在一起,就像用臭鞋底做成的黑暗料理,在厕所里久久不散。
沈闻竹依旧面无表情,他总算把原本堆在马桶里的垃圾都捞了出来,用清洁液把马桶外围都洗了一遍,又往马桶坑内倒入了一些蓝色的洁厕液。
然后,他按了一下冲水按钮,原本混浊的坑道立刻变得清澈起来。
这时,吕宸手一抖,刚吸完的烟头对着干净的马桶坑,稳稳地对着掉了进去。
沈闻竹看向他:“……你是什么意思?”
烟头掉进马桶坑里,很快就被水浸湿,沉入底部。
吕宸扬了扬嘴角:“不清理干净不许走。”
沈闻竹看着他:“……”
“别不说话,这是你的工作吧?”
沈闻竹用余光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去师弟家坐公交要半个小时,应该还有时间。
“行呀。”
他蹲下身,烟头沉得太深了,用普通的工具根本拿不出来,他只好拿出钢丝,尝试了很久,才把那根已经变软的烟头挑了出来。
这时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五了。
沈闻竹道:“做好了,验收一下吧。”
“不,我又想吸烟了。”
话音刚落,吕宸便又点了支烟,熏人的烟雾再次弥漫这个小小的厕所。
“……”沈闻竹对吕宸露出一个笑容,“吕学弟,我真怕以后在你葬礼上说你是因为吸烟得了肺炎死的。”
吕宸没想到沈闻竹在这种时候嘴也这种时候还能贫:“你他妈闭嘴!小心我投诉你!”
“行行行,真是得罪了,我闭嘴。”
沈闻竹答应得爽快,没再抱怨,吕宸不断地吸着烟,挑起话题:“对了,你和林寒最近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沈闻竹戏谑的眼神立刻收敛起来:“……关你什么事?”
“他爸爸肯定不支持你们吧。”
吕宸再次提起林寒的父亲,这让沈闻竹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月前,我用了点办法,让我的一个朋友在饭桌上给林寒的爸爸嚼了点舌根……我朋友可能说的有些过分,不过都是百分百基于事实,不好意思呀,毕竟我就是想让你们不好过,”吕宸又抽完一根烟,扔进马桶内,“继续清干净。”
沈闻竹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再次拿出钢丝,对着马桶坑抠了起来。
吕宸突然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喂,我要是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让我朋友帮忙发给林志东,你觉得会怎么样?”
说完,吕宸零散真的拿出手机,对着沈闻竹拍了张照。
咔擦的声音就像利刃一样划过沈闻竹的身体,这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管了,他扔下钢丝,起身扣住吕宸的手,把他整个人连带手机一起紧紧地锢在墙壁上。
“住手!”
吕宸的脑袋被这股力气带动,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刹那间,只觉得如同闪电划过大脑皮层一般,整个人的视野一阵发空。
疼。
太疼了。
手腕处仿佛被豹子咬住一般地疼。
吕宸又想起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沈闻竹这个人真的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牛劲儿,吕宸不禁想到,凭沈闻竹这样的力气,就算让他去田里拉磨耕地一天也不会累吧。
吕宸再次威胁道:“小心我投诉你……”
“刚刚的事情我都录像了,你有恶意在先,投诉我也不怕,”沈闻竹黑着脸道,“手机给我。”
“……”
“给我。”
“我不给。”
沈闻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考虑清楚。”
“……”
吕宸在不情不愿中,递出手机。沈闻竹单手接过,另一只手依旧紧紧地钳制着吕宸的手腕,直到他把吕宸拍的照片都删除干净,才松开手。
吕宸气愤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沈闻竹,咬了咬牙,还是什么新动作也没敢做。
沈闻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工作系统中,冷冷地问道:“吕学弟,怎么付钱?”
听到这句话,吕宸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学长,你知道吗,这是我退学以后,我爸为了安慰我,专门给我买的一间小公寓,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随便呆到什么时候。”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你怎么付钱?五百,请快一点。”
吕宸不理沈闻竹的问题,继续自言自语道:“退学以后,我每天躺在这里吃饭,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就算我把房间弄得又脏又乱,也一样能找人来帮我清理。”
“都是退学,我可以过得这么爽,你却只能来我家做保洁……”吕宸笑嘻嘻的,“怪不得林志东不愿意你们俩在一起。”
“你……”
沈闻竹心就像被人拿刀刺了无数次一样,他还想拼尽全力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
沈闻竹以为是经理问他工作进展情况,所以直接接通电话,语气很冰冷:“喂?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林寒明显吓了一跳,他的声音瑟瑟缩缩地:“……师兄?你语气怎么这么差……我惹你生气了吗?”
沈闻竹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连忙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啊,没有……刚才,工作太累了,怎么了吗?”
“……那就好,师兄,你出发了吗!我已经做好蛋糕了,我还放了冰淇淋,你要快点来,我怕等会就化了!”
“……我、我马上。”
“对了师兄,还有……”
“我还有事,待会再和你说。”
沈闻竹怕林寒听到吕宸的声音,也怕被吕宸看出什么端倪,所以匆匆忙忙地掐断了电话。
师弟的这通电话简直像突然涌入现实世界的一股白色浪花一样。浪花退潮,他还是要面对自己面前这个冰冷的世界倒影。
他盯着吕宸:
“所、以、到、底、怎、么、付、钱?”
……
“师兄……”
电话另一头,林寒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掐断,就像兴奋地喷泉被人骤然截断一般,那种失落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他想告诉沈闻竹,因为他制作水平的原因,这个冰淇淋蛋糕很容易化,放冰箱里也冻不好,想让他快点过来,趁着化掉之前,两个人一起吃掉。
就算因为自己制作水平不好,不愿意吃……起码也要看看形状呀。
这可是他第一次给人做蛋糕呢。
林寒又给沈闻竹拨去一个电话,这次连接通的机会都没有,对面没接就挂断了电话。
林寒放下手机,觉得心里闷得慌:“……”
他为什么掐断电话?师兄人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