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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现世(六) 到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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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
不大的声音,有着一股强劲的、洗涤人心的力量,硬生生地将周围萦绕着的、如同念咒的声音击退了回去。
明明那些人的嘴仍在张张合合,但那些交叠的劝阻声,好似隔了重重纱幔,变得含糊不清。
一张张热情、和善的脸,眼底含着担忧,关切地看着站起来的南音,宛如看着家里不懂事的孩子,阻止着她上前送死。
他们的身体依旧扎根在座位,没有起身,双臂却伸展得最开,几双手交叠着,尽可能地挡住了她前进的路。
正在受辱的司机,视而不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反而在极大程度的释放着自己的“善意”。
乘客们的态度,天差地别。
可被特殊关照的南音,简直气得想发笑。这样的“善意”,真的是善意吗?还是为了自己的懦弱,寻找承担责任的共同体?
法不责众。
一个人袖手旁观,他人只会是骂他懦夫、孬种、没担当,又或者认为他是明哲保身;一群人袖手旁观,他人就开始怀疑,是不是受害者有问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找别人的麻烦,偏偏找你的麻烦?是不是你自己得罪过人?是不是你平时就德行有亏、言行无状?
解决矛盾的最佳办法,就是将矛盾转移。
如果是你这个人有问题,那我们一群人选择不帮你,又有什么过错呢?
而这样被污名化的受害者,多为女性。更别提,自古以来,世道对女子的多番苛刻。
南音她忍不了,更不想忍。
什么劳什子的破规则!什么乘客之间应当相互友爱、不得争斗!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个瞎子!
再者,规则真的是正确的吗?
为什么这后上车的三个男人,行事作风都没有按照规则来做,却半点都不受影响,甚至还愈发逞凶斗恶?
这究竟是规则的失效,还是女司机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丝希冀呢?
瞬息间,纷繁的思绪在脑海里闪过,望着面前那些和善又极度虚伪的面容,南音思绪微动,一柄造型精美优雅的琵琶骤然出现在了她的怀里。
紧接着,纤白细嫩的指尖拂动,一阵远比她举动更为暴躁的琵琶声响起,荡开了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声波。
最先被波及到的几个,身形一震,眼耳口鼻处就沁出了一缕血丝,整个人也跟着恍惚了起来。
无人注意,公交车后门的位置,半趴在阶梯处的女司机,突然动作僵硬地转动了下脑袋,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麻木又平静地注视着南音的一举一动。
她的身上很难见几块好肉,遍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看着已经成形了许久。而身旁的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剧情里,浑然不觉南音奏响的琵琶声,粗暴地拖拽着女人,直到——
身上传来了痛感。
“不!不该是这样的!住手!你快住手!”
“和我们一起沉沦不好吗?我们...都没有差别...”
“错了错了错了!你违背了规则,你必然将受到反噬!”
......
隔着琴声,南音再一次听到了那些乘客不甘的呼唤,和善又亲切的面孔,混合着血水,扭曲变形,露出了最真实的丑陋。
同样的,被攻击到的小混混们,也终于注意到了车上还存在的另一个人。
“哎哟喂!没想到这车上还有个更漂亮的妞~”
他们的眼里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发现了猎物的兴奋,撒开了抓住的女司机,抬脚竟要向南音走来。
琴声激荡,震退了他们前进的步伐,更是如利刃般,划破了几人的皮肉,一瞬间,鲜血淋漓。
南音没有离开脚下的方寸之地,却还是有本事伤到车上的这些人。
但当她真的伤到那三个小混混时,公交车上,顿时又出现了翻天地覆的变化!
“呃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令几人爆发出了高频的尖叫,血色也充斥了他们的眼睛,小混混们高昂着脑袋,脖颈处是根根凸起的青筋,脸上的表情扭曲又狰狞...
顷刻间,他们的身躯暴涨了数倍,顶到了公交车的天花板,并且退去了人类的外表,长出了一根根尖刺般的黝黑毛发,眼睛向两侧凹陷,嘴巴向前凸起拉长,牙齿变得细长又尖利,撑得整个嘴巴都包裹不住,流淌着几滴含不住的口水。
一个个的,好似豺狼一般。
而其他的乘客们,疯狂地在座位上扭动着,身体同样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们的脑袋,像是盛开的花朵,只将五官化作了花蕊,含糊着重复的说辞。
伸展开来的双臂则变成了墨绿色的叶片,厚实又锋利;至于剩下的躯干,混合着血渍,变得血淋淋的,仿佛一根粗长的根茎,扎根在了座位的上面,也和底下的血管,融为了一体。
这也是他们无法离开座位的原因。
“大人啊...这下糟糕了...”即便是黄老三,也察觉到了南音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这辆车上的诡怪,两人即将面临一场硬仗。
“怕了?”
南音面不改色,只轻飘飘地丢下了两个字。
“嘿嘿嘿...哪能啊...小的这就来替大人分分忧。”话是这么说的,黄老三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不过它刻意维持住的小身板,蹦蹦跳跳的,顶多是踩踏、抓挠几下花朵脑袋里的“花蕊”,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大伤害,恍若是在磨洋工。
将它的小心思一一看在了眼里,南音也懒得吭声,任何时候,相信他人都不如相信自己。
身体里的妖力流淌着,附着在了她的指尖,又顺着琴弦转化成了音波,对准了那些诡怪最薄弱的位置。
根茎一样的血管、跳动着的心脏、睁大了的双眼...
一下又一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暗地里,她又操纵着那几缕妖力埋入了那些诡怪的身体里,当妖力顺着经脉流淌到最关键的位置时——
轰然引爆!
“嘭!嘭嘭!”
爆炸声响起,他们的身体在原地炸开,血肉飞溅,又被恰到好处的保护罩隔绝在了外面。
南音停下了拨弦的手,淡然地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整个车厢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响起了黄老三的哀嚎:“大人!你好歹也顾着点小的呀...小的这下,浑身都臭啦!”
它血糊糊的一团,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趴倒在后门位置的女司机,依旧没有动弹,就好像是死了一样。
无视了黄老三的哀嚎,南音专注地看着女司机的反应,然而,视线的余光却错愕的发现,那些碎掉的尸块,竟然在缓慢地挪动。
刚开始还是一块一块的贴合,但当满足一定数量时,它们竟然有了各自的吸力,将那些血肉又重新收拢了起来,再度恢复成了诡怪的模样。
杀不死?
不不不...不是诡怪杀不死,而是这三个家伙,本来就不是这个诡域里最强大的存在,他们是依托着诡域主人而诞生的,自然会无限复生。
而诡域的主人,应当是趴在那里的女司机!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恐惧和怨念之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噩梦般的经历,在她的记忆里,那些乘客是冷漠的食人花,那三个小混混,是凶狠又无法抵抗的豺狼...
她自己...是遭受欺凌无法反抗的小可怜...又或者说,是个懦弱的废物...
眼眸微垂,长卷的睫毛掩住了南音眼底的情绪,她微不可察地低叹了一声,居然无视了满地的泥泞,向前走了几步。
叶片虽然厚实又锋利,但却无法贯穿南音的身体,她提着琵琶,扒拉开了那些交叠的叶子,径直走到了女司机的面前,蹲下了身。
“嗷嗷嗷!”
被忽视的诡怪怒吼了几声,张大着血盆大口,挥舞着利爪就冲向了南音,南音没有回头,反手收回了琵琶,左手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直接擒住了那只豺狼的利爪。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抬起了女司机的下巴,声音平静,带着几分温柔:“还想...再看一次烟花吗?”
麻木又死寂的瞳孔转动了两下,女司机的神情呆愣,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可紧接着,妖力顺着南音的指尖流入了那只诡怪的身体里,轰然在女司机的面前,绽放出了一朵烟花。
然后是靠近的下一个,下下个...
一瞬间,南音发觉对方的眼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突然发现,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错不在你,而你...已经很强大了。”
即便是,以成为诡怪为代价。
一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苍白又脆弱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且扭曲的笑容,女司机一把拂开了南音的手,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司机座位。
抬起手刹,踩下油门,驾驶着车辆向前开去。
这一次,满地的狼藉没有再次拼凑,那一朵朵折断了根茎的食人花,又恢复成了人类的模样,僵硬又呆愣地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又茫然。
车窗外的雷雨渐渐散去,天空放了晴,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下,落在了司机苍白的面容上,竟多了一丝柔和。
“大人...高啊...”黄老三暗戳戳的靠近,低声夸赞了一句。
南音斜睨了它一眼,说:“想要成人,先学会做人。”不然,也只是空壳一具。
喜、怒、哀、惧、爱、恶、欲,只有体会了人类的七情,才方知,做人是何种滋味。
车辆行驶地缓慢又平稳,不知过了多久,就停在了某个公交站牌前,司机干哑又阴郁的嗓音响起:
“乘客,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