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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前夫的困扰 海城近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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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近海,就连空气都比恒城粘稠。
失去婚姻的那个夏天,海城下了很多场雨。
莳花里的巷子里,道路的最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其实他对花花草草不了解,只是见过很多次妻子站在阁楼窗口看花,偶尔还会伸手,做出摘花的动作,单薄的手掌悬在半空良久,摩挲着低处的空气,仿佛很喜欢那棵树的样子。
妻子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心事很多,没什么分享欲,他只能从一些不起眼的生活边角中探索那些柔软可爱的瞬间。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折损任何人的尊严和意志,包括妻子和弟弟,可他从没那样打算过,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
很多深夜,他像中世纪的流浪诗人一样,站在狭窄的阁楼窗口,对着雨夜,对着初晴的星空,默念那些有关信仰和失恋的诗。
——他没有宗教信仰,从小到大的教育决定了,他不会有任何信仰,但是,偶尔的时候,他也会向某些神明祈祷和忏悔。
神明大概的确不存在,否则,按照那些时刻的虔诚程度,妻子应该立刻恢复健康,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心甘情愿地回到和他的婚姻里,然后,幸福一生。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幸福很多次,那是太普通的期待,认识李想之前,他甚至很少考虑他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作为前夫,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妻子的家里大概是有些冒昧,不过,那时妻子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就算惊醒,也不会发现家里多出一个不喜欢的人。
同样的,也就不会收敛那些几乎溢满房间的寂寞
李想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呼吸,无聊时,摩挲他童年时期生活在那个家里的一切痕迹:故事书、录音带、相册、他的beta父亲为他雕刻的手工玩具……
他的生命逐渐变得微弱,好几次,黎崇英坐在他的床边,给他掖被子,然后问他:“要不要和我回家?”
李想都回答:“我已经回家了。”
不错,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有很多温馨回忆的地方。
可惜给他温馨回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的beta父亲已经去世很久,林奕情大概早就忘记作为生父要怎么爱他,这里只是装了一些回忆的小匣子。
人是应该往前看的。
黎崇英耐心重复:“和我走吧。”
李想会摇摇头,带着点笑容:“爱我的人都走了。”
那时,李想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而且,将死之人,不用掩饰和担心,说的都是真心话。
黎崇英试图用这辈子最温柔最坦诚的语气和言辞告诉李想:不是的,还有人爱你。
但是,李想是不可能听懂的。
是那些憎恶、喜欢、觊觎李想的人联手杀了李想。
黎崇英有很多时间反思:妻子不愿意见他的时候,妻子提出离婚的时候,妻子在莳花里昏睡的时候,妻子在小小的骨灰盒里长眠的时候……
从触手可及,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有大把的时间思考妻子究竟想要什么,也有大把的时间后悔和遗憾。
但是黎崇明长大的太慢,醒悟的过程也很漫长,甚至,如果没有人告诉他这些话,他或许还要爱憎难明地和林礼纠缠,重蹈覆辙。
其实,黎崇英也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说这些。
理智告诉他:不用插手弟弟和妻子的事,顺着命运的轨迹,他们大概会再一次擦肩。
那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
可是,那怎么甘心?
不说清,不说明白,就算错过,他们还会藕断丝连,他们还要纠缠。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合适,不如早点割舍清楚。
有时候,长大就在那么一瞬间,被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回忆碎片击中,然后当头一棒。
黎崇明忽然想起十七岁的夏天,他初见李想的那天。
空气燥热,他从夏令营回家,下车,进门,换衣服,去花房……
花房是母亲留下的,母亲生前很喜欢侍弄花草,还养过一只大肥猫。
那只猫活了很久,甚至拥有了比他还多的母亲的大好年岁,死的时候也很幸福:吃了一条去骨清蒸鱼,在家里巡视一圈,最后躺在花房的猫爬架上面悠闲地荡了很久尾巴,然后,在主人的怀里,打着呼噜停止了呼吸。
母亲去世时,他还很小。
明邱林对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对母亲的真心也存疑,但权势是非常有利的武器,他又很有作为寄生虫的自知之明,所以不会动家里和母亲有关的一切,包括这个花房。
待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黎崇明喜欢呆在这里,记忆里,花房的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
所有人都知道且默认花房是他的领地,除了打扫,基本不会来打扰他。
李想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住进黎家的第一个星期,他的房间出现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问题:门锁失灵、数不清的摄像头、带着奇怪味道、杯底药粉还没化完的饮用水、闻一闻就浑身燥热的香薰……
那时林奕情还没失宠,明邱林还没完全掌控他们父子的命运,不会做得太过,可这些手段,对阅历浅薄的李想来说,已经足够可怕了。
最开始,他向佣人和林奕情求助,可是佣人不理他,林奕情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摸着他的后脑勺,不愿直面某些真相地找借口:“你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好?”
不是的,李想确定。
但他不傻,生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于是提出想搬回姥姥姥爷那边。
这要求当然不会被满足,但那时林奕情还没有泯灭母性,为了李想努力过一番:每天缠着明邱林撒娇卖痴,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明邱林,尽量打发李想到离明邱林远的地方。
李想洞察力惊人,很快发现,整个家里,只有花房附近没有那么多眼睛和奇怪的东西。
他算是有分寸感,只在花房外待着。
但对主人而言,也只是相对礼貌罢了。
反正黎崇明一眼就看到花房门口的不速之客。
明邱林带回家一个交际花的事人尽皆知,买一送一这事,他也知道。
他只看到李想的背影,心下纳闷:还以为是林奕情一样的小交际花,却不想,原来是个普通beta吗?
心里的疑惑还没压下去,李想听见脚步声回头,很短的一瞬间,黎崇明感到眩晕和失神。
他确信,十七年来,除了失去母亲的那两个月,他身体健康。
至于那一秒的眩晕感,当时他认为是恼火,因为有外人闯入他的领地,可是,很多年后,他无奈地坦然承认,应该是心脏悸动。
他不否认,李想是很漂亮的,可其实,那一秒,他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李想的漂亮,而是那双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
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水洗过的宝石,颤巍巍,很机灵,随时注意危险和退路。
母亲的猫也是这样的,优渥的生活并未治愈流浪猫骨子里的疑心病,看似慵懒,实则胆小警惕,尤其在陌生人面前。
李想张了张嘴,大概是意识到不远处的少年是什么人,然后想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对不起,我……”
还没说完,就被黎崇明打断。
黎崇明蹙眉,很快摆出一张冷酷憎恶的面孔:“你怎么在这儿?”
李想低下头,盯着脚尖,再一次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他嗫嚅着,给不出什么有说服性的解释。
——总不能说:因为待在别的地方会被你爸爸骚扰,所以才来你的地盘躲一躲。
所以,黎崇明并没有听到什么理由。
李想抱歉完就走了。
剩下黎崇明在原地,将那一秒钟的心动塞进轻蔑傲慢的描述里,高高在上地蹙着眉,吩咐佣人:“走廊打扫一下。”
佣人看出他不喜欢李想出现在这里,于是下一次,李想想去花房外看书的时候,佣人拦着他,告诉他小少爷在花房。
李想清楚自我的定位,也理解黎崇明的不喜欢,但他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花房不欢迎他,他只好跑去天台。
他在天台看完了书,做完了作业,然后,下雨了。
天色太早,明邱林和林奕情还在客厅旁若无人,他如果现在下去,势必会被看见,明邱林会对林奕情做更过分的事情。
他只好站在天台淋雨。
然后,黎崇明回家了,乘着小轿车,车门到家门之间短短的几步路,佣人和保镖争抢着给他撑伞。
李想站在天台上小小一只,从庭院里看上去,只能看到冒出围栏的一个脑袋,况且也没人在下雨天抬头。
还好,雨不算大,只是天色变暗后有点冷。
可是没有办法,他只能忍耐,生挨着。
好消息是,原来黎崇明不在花房,而是从外面回来,那么,明邱林应该要回房间,或者出门了。
果然,十多分钟后,明邱林的司机开着车停在门口,明邱林揽着林奕情的腰出了门。
李想顶着湿漉漉的脑袋从天台下去,在花房外,跟衣着整洁的黎崇明擦肩而过。
李想小声打招呼,叫他“二少”,然后低着头快速离开了花房。
黎崇明本来不打算理他,见他这么有眼力,本该满意,可他并不觉得,反而盯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眉头不知不觉又蹙紧,佣人看着地上那一串带着水迹的脚印,立刻拿对讲,叫人上来打扫。
可是,黎崇明是在佣人说完之后才注意到地上的脏脚印。
他没说什么。
第二天,李想又想去天台,他长了记性,带了伞,以免下雨,但是,天台的门上了锁。
他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
房门关上不到三分钟,墙上开始投影明邱林和林奕情的实时直播。
李想捂上耳朵,闭上眼,把自己包进被子里,可是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他的耳朵里,眼睛里,脑子里,心里。
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发出低声的啜泣,将耳朵捂得更紧,耳边忽然炸开林奕情一声哀嚎。
明邱林下了重手。然后,挑衅似的,嘴里不断吐露出意有所指的话,粗鲁又下流,目光看向摄像头所在的方位。
李想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猎物,李想的恐惧和羞愤对他来说是餐前甜点,他很自得,虽然小儿子回家这个事有点影响他的食欲。
但也更刺激了,生活在黎家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怕老爷子,怕妻子,怕大儿子。
作为父亲,他还是要有一些威严的。
明邱林在第二天的餐桌上小小地行使了一番父权的威严:当着小儿子的面盯着李想,叫他坐来自己身边。
李想一晚上都没睡好,早餐也没胃口,佣人去叫他吃饭,他最开始拒绝了,然后,明邱林就叫走路都难的林奕情去叫。
李想就来了。
早餐的时候也是一样,李想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他叫了一次没反应,便阴恻恻看了眼林奕情。
林奕情肩膀缩了缩,白着脸叫餐桌另一边的李想:“想想……来……来明叔叔这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