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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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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振堂贵人事多,真正办起接风晚宴来,已是年底十二月。那晚宴不在梦之城的琴真街,而在秦家本宅。秦宅是极为阔绰的,楼房五层,楼内外皆是一片富丽堂皇。因着今晚办了宴会,周围都被打扮得光鲜亮丽,更显着奢华气。
秦振堂年近花甲,满头白发被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舒适的卡其色羊绒衫,黑色长裤搭着黑色皮鞋,脸上总挂着和蔼的微笑,讲起普通话来并不标准,有时讲着讲着还会蹦出几个方言。
对于邢少诀近来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邢少诀这小子,要不是邢正强的儿子,他是多一眼都不会看了。
年轻人有个性,他欣赏,但这个性要是过了头,容易树大招风,正想着,就见邢少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少诀,好久不见啊。”他站在旋转楼梯的平地上,视线穿过众多宾客的往来身影,对上了邢少诀的眼睛。
邢少诀一身浅西装,铂金领针固定着同色系的领带,他头发偏分梳着,今夜是个很斯文的打扮。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听见秦振堂的问候,他扬着笑踏上阶梯,主动伸手和秦振堂握了握,“好久不见啊秦叔,看着又年轻了,今晚有没有心情赌两把?我给你算算啊。”
“呵呵。”秦振堂被他明亮又恭维的好听话逗乐,随即又话中有话地道:“难得见少诀主动帮人算命,之前三请四拜都请不来,今晚是愿意给我面子了?”
“之前是有事走不开,你看我现在一有空,不就赶紧过来了?”
“什么事啊,是不是被总局抓到晖周去了?那时我特地找人保你出来,在赌场等了你好几天,没见你人影。”
“哦晖周那时候啊,那我真要谢谢秦叔了,一通电话就让总局放我走了,后来我又在晖周待了几天,再回光周时,你已经出国了,真是不赶巧。”
“谢什么,和总局多说两句话的事。”秦振堂不动声色地打量邢少诀,尤其观察眉眼,见他果真有几分邢正强的影子,是既惊叹又觉得离奇。
秦振堂和邢正强是因这次的生意而结识,总局的药剂经秦家家业出手,这次的药剂太暴利,也太危险,所以邢正强亲自出来盯着。哪曾想他们二人气味相投,生意之余也聊聊家庭,这一聊,双双都吓了一大跳。邢正强这才知道,原来梦之城的算命佬就是自家儿子。
而秦振堂也才知道,他准备收拾的混子邢少诀,竟是邢正强儿子!这一下不得了了,邢少诀是动不得的,别人是总局的局长儿子,可不能随意收拾。
秦振堂依旧是笑眯眯的亲和样,拐着弯问邢少诀:“少诀,发家这么久,没在总局那边认识几个朋友?”
“认识啊,都是些酒肉朋友,派不上用场。”邢少诀也留了个话外之音,“不比秦叔和邱叔,见识多,人脉广。”
“呵呵。”秦振堂眯眼笑了笑,“说起邱云啊,少诀最近和他走得近,以后不会忘了我这个秦叔吧?”
邢少诀和他轻轻碰了一杯,“放心吧秦叔,忘不了。这梦之城最近的事,想必秦叔也都知道了,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问我的?我是想把话敞开了说啊,免得其中有误会,以后算帐,麻烦。”
“少诀有心啊,这些事你可以找世奇聊聊,他在舞厅那边,跳舞,你们年轻人应该都喜欢,呵呵。”秦振堂拍了拍邢少诀的肩,拿着酒杯转了身,脸上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想跟他平起平坐谈条件,邢少诀这小子还不够格。
秦振堂举着酒杯走了,邢少诀一瞟他背影,随即将目光放到舞厅去。
那舞厅是个流光溢彩的世界,厅内周边摆了桌椅让人休息,厅中是男女跳舞的地方,天花板吊着一排排水晶灯,灯光璀璨之下,是成双成对的舞伴。
邢少诀只是随意看看,但目光受了感应似的转去一个方向,然后就和邱佳曼对上眼了。邱佳曼穿着紫色抹胸长裙,很是漂亮惹眼,邢少诀冲她眨眼笑笑,她却皱着眉红了脸地走开了。邢少诀纳闷,这邱佳曼怎么像是在躲他?
邢少诀来了兴趣,偏偏就要去找她,微微笑着慢步到了她面前,他先是称赞了两句,然后道:“如果没记错,邱小姐前不久还邀请我一起跳舞,今晚怎么像是躲我,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邱佳曼脸色通红,一方面,她觉得邢少诀真好看,今晚穿得好像王子,另一方面,她还记着邢少诀妹妹说的话,邢少诀是个同性恋!这她根本接受不了。她还纠结嗫嚅着,邢少诀却先牵起她,引着她去了舞厅中央。随着音乐缓缓起舞,她那复杂心思便渐渐平息了。
耳边忽然传来温热气息,是邢少诀俯身问她:“邱小姐怎么躲着我?”
她一颗心又怦怦直跳,“我,我听你妹说,你好像喜欢Alpha。”
“原来是这样。”邢少诀又问:“邱小姐,你爸最近还忙吗?”
“好像不怎么忙了,最近能在家里见到他,你找他有事吗?”邱佳曼还惦念着他是不是同性恋,又得回答他问题,自然分不出心思跳舞,那舞步便乱了阵脚,在他黑亮的皮鞋上好一通踩。
“我说邱小姐啊,你不是故意报复我吧,怎么老踩我。”邢少诀笑了笑,逐渐放慢舞步,然后停下。望着邱佳曼清澈又含羞的眼神,他心里毫无波澜地想:“根据刚才异能探测到的回忆,邱云手里的溶解药是全出掉了,看来这邱大小姐,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他懒得再找理由甩脱邱佳曼,只简单明了地道:“我是同性恋。”
邱佳曼脸色由红变白,邢少诀觉得她变脸真快,忍不住哈哈笑了。他笑得清爽阳光,眼睛弯弯,两排牙齿白亮,旁人看见,以为他是情场得意才这么笑。只有邱佳曼发觉了他的吓人之处,用江湖上广为流传的话,那就是——邢少诀疯疯癫癫的,有时就像个精神病。
邱佳曼被吓跑了,邢少诀便笑着转身找其他乐子,扫视周围宾客,在不经意的抬眸瞬间,他透过楼上两帘红帷幕间的缝隙,仿佛看见了池音的身影。
那帷幕随风飘飘扬扬,他看不真切,但也已征在原地,因为他想起来了,他今晚,是势必要杀了池音的。
拍拍西服内袋里的两根针剂,一针信息素绝育剂,一针异能者吗啡,这两针东西,应该能让池音安息了。
一阵风将帷幕鼓吹起来,那帷幕高高飘扬,邢少诀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原来那里面,自有一番广阔天地,只见秦振堂、秦世奇、黑七、池音,四人围桌而坐,那桌上盖着一张丝绒薄毯子,旁边有随从手下在服侍着。
乐子来了。
邢少诀喝完酒,把杯子放桌上,他哼着舞厅的歌曲踏上了楼梯。
“哟,玩的梭.哈还是炸金花?”
邢少诀人未到声先到,撩开帷幕,他自顾自走了进去,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他找了张沙发椅随便一坐。
满堂寂静,一时无人言语。邢少诀扫了眼台面,那桌上只有扑克,并无筹码和钞票,可见这桌人打牌是假,借着打牌的由头在密谋事情才是真。
“邢少,你要打?那给你打吧。”黑七斜了眼邢少诀,起身让坐。
邢少诀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我不打,赌博有害,碰不得啊!”
秦世奇笑道:“不一定要赌,换个其他的玩法,就当打发时间了。”
“唉算啦,你们都是自家人。”邢少诀盯着一语未发的池音,“你们自家人坐一桌,我个外人怕受欺负。”
身为长辈的秦振堂,不自降身价和这帮年轻人斗嘴,任他们明争暗斗,他只呵呵一笑,说了句“你们好好玩啊”,然后便很潇洒地背手离开,其他人也陆续跟上。到最后,竟只剩池音没动。
楼下换了音乐,邢少诀按着沙发扶手起身,哼着歌走到池音身旁——
“你我之间总有一点爱吧,
可以交给我吧,
总算得恋爱吧,
相爱少点也罢。”
——邢少诀趴桌上,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池音,像要把他刻心里。
池音垂下眼帘,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回扑克,“唱得不错。”
“这是你录音笔里的歌,当时站在梦之城的钟塔街,我来回听了好多遍,你知不知道?”邢少诀带他回忆从前,“那时我以为录音笔里有玄机,谁知道玄机在针孔摄像头上,然后你就把拍到的内容卖给狗仔,再然后我们……”
“提那些做什么?”池音侧目,“怎么,你算帐,还要从头开始算?把那些旧账也一笔一笔捋清楚?”
邢少诀摇了摇头,很舍不得地盯着他,“我们以后,既往不咎。”
池音倍感意外,却不说话,只迎着他的视线盯了回去。
“当然,是有条件的。”邢少诀从西装里拿出了一袋密封针管,“邱云那里没我想要的东西了,以后我和你们秦家是桥归桥路归路,但你把我会所拆了,这事我一直记着,今晚我们就一笔勾销吧。这只针剂是信息素绝育剂,你注入以后暂时不会再散发信息素,这样好,也免得我们两个Alpha在床上打起来。”
池音拿起那只针管看了看,“做完最后一次,我们既往不咎?这其中没有隐形条件么,如果没有,开间房吧。”
“早开好啦。”邢少诀坐起来,一张一张玩起扑克,“就在这附近的酒店,做完这最后一次……我们既往不咎。”
闻言,池音拆了针管扎进小臂里,一股冰凉瞬间流入四肢百骸,脖颈后的腺体像被打了麻醉,没了知觉,他缓了缓这股药劲,才道:“带路。”
“不用那么急,去楼下喝点酒吧,助助兴,或者我们一起跳支舞?”邢少诀随着他起身,同步走出了帷幕外,“楼下音乐都是你喜欢的,你要是想听久一点,我们也可以晚点再去酒店。”
到了舞厅,邢少诀便和池音喝起酒来,一杯接一杯,也没什么话好说,就只是喝。直至二人都有些醺醺然了,神智开始飘忽,他们这才踏上去酒店的路。路上,邢少诀频频盯向池音,他想,还是再好好看看吧,以后就看不到了。
酒店房间装潢典雅,邢少诀一带上门,就一把拉过池音,把池音摁墙上用力亲吻,吻得全身都在颤抖,吻着吻着,他忽然觉得很委屈。红着眼睛盯着池音,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办啊……”他把头埋进池音的颈窝里,死死抱紧了池音。
他的眼神太哀伤,池音看得难受,却不知他为何这样。池音感受着脖颈间的气息,抬手慢慢抚摸了他的背。
邢少诀闷闷地说:“如果我们活在没有异能的世界,那该多好。”
池音轻声道:“下辈子吧。”
邢少诀缓慢地抬了头,抵着他的额头,扯了扯嘴角,“是啊,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还会这么找我麻烦吗?”
池音淡笑道:“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你是个冤家。”
两人都小声地笑起来,双臂还拥着对方,那胸膛发出的轻微震动,彼此都感受鲜明。等气息平稳了,邢少诀又亲亲池音的唇,越亲,心脏越发酸胀。他竟在这温暖缠绵的深吻中,感到了痛苦。他以前从不这样,他处理不了这样的感受。正因如此,他要杀了池音。
他不亲了,他抱着池音,发自内心地说:“池音,我舍不得你。”
他一系列的反常言行,让池音渐渐打起了警惕,但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池音把他从身上轻轻推开,然后单手捧着他的脸,拍了拍,“是因为以后再无瓜葛,所以你今晚才这样么?”
邢少诀不语,拉着他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他又没头没尾地说:“你爸妈的坟,也在老宅那边?”
池音道:“嗯。”
邢少诀笑了笑:“你爸妈给你取名池音,是不是算好了你喜欢音乐?你现在还买磁带和CD吗,别听四大天王了,和我一起听摇滚好不好?”
池音问:“哪些乐队?”
邢少诀嗯着长音思考,“甲壳虫,这肯定听说过吧?”他起身站到池音面前,然后撑着沙发俯首,看着身下的池音,他十分动听地念了一句歌词,“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别把世界的重担都往肩上扛) 。”
池音提起嘴角,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不发疯的时候,挺可爱。”
“这什么话,我一直都可爱,但很多人有眼无珠发现不了。”邢少诀趴在池音身上,这体型直接把池音给盖住了。
他吻吻池音耳垂,“你有没有想做的事还没做?我是说你自己,不是说修复药和你那拯救世界的伟大理想。”
池音想了想:“没有。”
“真的?”邢少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从他眉心亲到了嘴唇,然后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痴痴凝望了他许久,指腹抚过他眼皮上的那粒痣。
邢少诀喉结滚动,微微笑着:“你闭上眼,我给你一个惊喜,是你小时候想要的,等我说睁开了,你再……”他又抱紧了池音,“你再睁开。”
池音早已察觉出他西装里的秘密,但看破不说破,只是捏了捏他脖子,泰然自若地道:“嗯,闭好了。”
邢少诀直起身子,凝视他半晌,然后从西装里拿出了另一只针剂。
这针致死量的异能者专用吗啡,足以让任何一个异能者毙命。
撕开包装袋,他重新俯身看池音,找准位置就要把针扎进去,在针头触到池音肌肤的一瞬间,他手抖了。抬眸看去,池音正静静望着他。这种事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狠了心赶紧一针扎下去,可池音却速度更快地躲开了。
邢少诀大力把池音拖回来,跳上沙发跨坐池音身上,一手掐紧池音脖子,另一手拿着针头往池音身上扎。针头已扎进了池音的手臂里,他就要按下针筒,池音却在这时扬手甩了他一耳光。啪地一声,清脆又响亮,他被打偏了头歪了身子,然后又被池音一脚踹下沙发。
池音面无表情地拔出针管,垂眼看着地上的邢少诀,眼见邢少诀要慢慢站了起来,他先发制人地把邢少诀摁地上,举起针往邢少诀脖子扎去,在触到邢少诀肌肤的一刹那,他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也手抖了。随即他又冷硬着心,事到如今,已经是一不做二不休了!
他把针用力一按,针头差点就扎进了邢少诀的脖子,可这时他又松了手——他不小心用了受伤的那只手。
手掌并未好全,错位的神经撕扯,忽然就痛得他脑门出汗。
他这一失手,先机又被邢少诀夺去,邢少诀却没管地上的针,只惊讶地望着他,很是新奇地笑了:“怎么不杀了?是不敢,还是你也舍不得我?”
邢少诀步步走向他,“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也认真了?”
池音呼吸不定,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我以前自杀,没试过这种方法么?”看着邢少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再看邢少诀的眼睛,他不解地低声道:“你那么希望我死,又在这里难过什么呢?”
“我难过?”邢少诀眼神流露出来的痛楚,做不得假,那种纠结是藏也藏不住了,可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他笑问:“我难过,你说我看起来,难过?”
忽然地,池音觉得邢少诀很可怜,邢少诀不懂感情,只是模仿感情,一旦感受到了真心、真情,立马宕机,那拙劣的模仿也将被本能全部取代,而他的本能,又早在邢正强的影响下扭曲了。
池音冷硬的心在冲动过后,又柔软下来,他上前抚摸邢少诀的脸,“痛么?”不等邢少诀开口,他拿起针对准自己小臂,“你这么费尽心思,那我配合你。”在注入了半针筒的液体后,邢少诀拔出针砸在了地上。
池音沉默。拖着脚步躺沙发上,他闭了眼。这场情人戏码,他原本以为是邢少诀唱独角戏,可没想到他也入了戏。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全他妈的扯不清了。感情误事,这四字真言不无道理。
房内久久无声。
是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
池音接了电话,简单地应好,然后站起身理了理着装,出门经过颓废的邢少诀时,他道:“邢正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