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关》落雨不青

44、但求深刻不求圆满 他在亲她。

　　他在亲她。
　　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长，密，覆盖住下眼睑，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感觉整张脸都烧起来，连耳根都在发着潮热，抵在他左肩上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下。
　　韩司年像是从梦中惊醒，猝然放开了她。

　　暗处，她仍在小幅度地喘息着。本就在病中，又被他这么不明不白地吻了一通，她只觉从头到脚都虚得厉害，像是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而力竭了。
　　韩司年眼中有不忍。刚才的行为全凭冲动，非他本意。可事实证明，只要在她面前，他就无法保持理智。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他生怕再这样下去，将会无法收场。
　　“抱歉。”
　　陈西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是你要亲我，亲完了还道歉，把我当什么了？见他起身要走，忙伸手拽住他的手腕。透明细长的输液管，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起伏晃动着。

　　“你……喜欢我吗？”问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禁失神片刻，羞赧之余，又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亲都亲了，无需遮掩，于是大起胆子直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韩司年被她抓着手，走不了，避无可避，只得沉默。
　　“韩司年，我想知道。”她不依不饶。
　　他没回答，低头看她，示意她放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终是陈西京认输，松开他，躺回去，背过身睡了。

　　韩司年替她拉好被子，走出病房。
　　蒋小涛在走廊边等着，见到他悄声问：“陈小姐怎么样了？”
　　“还在低烧。”
　　“最近病毒很多，”蒋小涛安慰道，“应该没大问题吧。”
　　韩司年没接话，朝候在外头的护士比了个手势，让她进去守着。
　　蒋小涛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这间私立医院由颖生集团投资，之所以转到这里，一来陈小姐生的只是小病，在公立医院强行要求住院只会占用公共资源，二来在自家的医院，有最专业的医疗团队随时服务，陈小姐能够更好地休息。

　　闲话结束，蒋小涛没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此事隐晦，要当面说。
　　不过说来复杂，过来的路上蒋小涛还在感叹，豪门不好当，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
　　起因要追溯至韩老爷子去世后，虽然将集团交予韩司年，但早在他隐退时，大部分股份都被三个儿子瓜分，其中老二，也就是韩司年的二叔，韩上钦的父亲势头最盛，传至第三代，现在的韩上钦，俨然在集团内部收获了一大批拥趸，提到刚上位的董事长，或许有人会质疑其资历，提到上钦总，没人不服的。
　　蒋小涛叹息一声：“上钦总那边，有动静了。”

　　一小时前收到的消息，集团新建设的肿瘤药物实验室，正在进行临床实验的一款抑制剂数据遭到泄露，竞争对手已在实验完成前，抢先召开了新药发布会，这样一来，先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保守估计至少损失二十个亿。
　　“是实验室里的内部人员，经不起查，那人与路佳明交情好，而路佳明……您也知道。”
　　韩老爷子生前，严令禁止派系斗争，但他一走，所有的规矩都成了一纸空文，无人在意。众多高层见风使舵，纷纷选择站队，而这个路佳明，可以说是韩上钦最有力的支持者。

　　让蒋小涛忧心忡忡的，不是处理一个研究员这么简单，若要深究，必然会扯上路佳明，甚至是整个市场部，那么背后指使者是谁，不言自明了。
　　“韩总，该怎么办？”
　　韩司年低垂着头靠在墙边，良久，笑道：“随他去。”

　　这一觉，陈西京睡得不实。
　　躺在软床上，却总感觉背后有什么凸起物，硌得肋骨生疼。手背上贴着什么黏黏的东西，难受得紧。
　　很快又醒了。
　　“醒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她猛然顿住。原来，他还没走。
　　“啪嗒”一声轻响，是他抬手揿亮了灯，病房里终于亮堂起来。

　　陈西京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还来干什么。
　　“你刚退烧，可能还会反复，注意避寒。”韩司年把一条黑色的毛毯裹在她肩上，在床边坐下，随后，握住她的右手。
　　唉，这是在干什么？
　　她刚要问，就见他捏住针翼，轻轻一拽，手起针出。
　　“摁住。”出血口还贴着一块小小的白色纱布，韩司年示意她把另一只手放上来，这才松了手。

　　“继续睡。”他把枕头拍得松软，扶她平躺下来。
　　陈西京偏过头，眼睛一直瞅着他，他像没看到似的，替她拉上被子，把用过的针管和吊瓶收起来，转身走了。
　　自始自终，没再看她一眼。

　　第二天一早，医生又来检查了一次。
　　“可以出院了。”听到这个结论，负责VIP病房的所有医护人员齐齐松了口气，倒是陈西京被十几个穿白大褂的乌泱泱围着，反倒紧张得不行。
　　“没大碍了，”医生见她惴惴不安，体贴解释，“陈小姐，您的体重太轻了，气血不足，这才因为低血压导致晕厥，外加病毒感染，身体更是亏空，回去可得好好补补，还有，切忌劳累过度。”
　　陈西京谢过之后，马上又有人过来给她办理出院手续，打扫卫生的，收行李的，还赠送了一篮水果，太周到了，甚至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走出医院，蒋小涛早已候在车边等，非常殷勤地接过她的行李，问候道：“陈小姐，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记得。”陈西京点了下头，想问，他呢，又张不开嘴。
　　眼前可是韩总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蒋小涛可不敢怠慢，猜到她想问什么，主动打报告：“陈小姐，韩总晚上要去白家的酒会，白家您也知道，耽搁不得，所以才……”
　　“知道了。”陈西京打断。
　　蒋小涛立马消音，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
　　“他的事，不用和我说，与我无关。”陈西京绷着脸说完，上车了。

　　蒋小涛心里咯噔一声，完蛋，确实说错话了。
　　一路上，她一句话不说，把蒋小涛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快开到家，她想着可别再为难老实孩子了，叹了口气说：“你不用有压力，我又不是你老板，和你的老板，也说不上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蒋小涛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对了，我住院的事，我哥知道吗？”
　　蒋小涛松了口气：“陈总知道的，他说有韩总帮忙照顾您，他很放心。”
　　陈西京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他是放心过头了。”

　　到家门口，果然看见陈贺在花园里等着，她一下车，就笑眯眯地迎上来：“西西，病好了吧？”
　　“住了两天院，能不好吗？”陈西京把行李扔给他。
　　陈贺还在乐呵呵的：“哎呀，我可真要感谢韩司年，把你照顾得这么周到，让他当你亲哥也不是不行啊。”
　　“那你呢？”陈西京瞥他。
　　“我也当你哥，”陈贺笑道，“下辈子还当你哥。”
　　这话说的，她瞬间没脾气了。

　　这次蒋小涛来，还带着任务，一进门，就随陈贺去书房谈事。
　　她闲着无聊，又睡了一觉。
　　等睡醒了下楼，蒋小涛已经走了，就陈贺一个人在一楼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红色请柬。
　　“瀚文兄过生日，也请了咱家，要不要跟哥哥去沾沾光？”
　　“谁？”这名字好像听过。
　　“白家的。”
　　白瀚文……也是白占春的父亲。

　　“不去。”她立马否决，转身欲走。
　　“真不去？”陈贺寻思着，小丫头性格文静是好事，但总这么不合群是不是不大好，极力劝说，“宾客名单里，很多是哥哥的朋友，你就当去玩儿，放松放松。”
　　“那也不去。”她态度坚决。
　　“你就陪我去嘛。”陈贺开始耍赖，“到时候韩司年应该也会去，有他在，你总不会无聊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一颤，下意识地被吸引，却还是低下头，强迫自己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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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后一周，她没再见过韩司年。
　　像是曾经发生的事情在不断地重复，他总是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又很快消失了，宛若镜花水月。
　　她并不在意，或者说，她努力告诉自己不需要在意。

　　七月的一个傍晚，她刚走出写字楼，就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亲爱的，咱们有多久没见了？六年？七年？”电话那头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怎么感觉一晃眼就过了？”
　　陈西京笑起来，叫了声：“知菲！”
　　学生时代的友谊有多难得？不会因为时间、人情世故、社会压力而变质，最起码的，在吴知菲这里不会。
　　她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你还在纽约？一切都好吗？等会儿，那边是什么时间了？”
　　“让我看看，不多不少，傍晚七点整。”
　　七点？那不就是……
　　“我回国了！”吴知菲笑道，“刚回家放好行李，晚上要不要出来聚聚？”
　　这么久不见，又是曾经的好友，陈西京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见面的地点，索性就约在地铁沿线的商场。她在楼下的Peet's Coffee坐了会儿，就看见吴知菲推门跑起来，穿着时新的洋装和高跟鞋，多年不见，这小妞变漂亮了。
　　“吃什么？”吴知菲一坐下来，就揉着肚子叫饿，忽然放下菜单，探身过来，“等等，让我好好看看你。”
　　“干嘛。”陈西京被她直勾勾的眼神逗得想笑。

　　三十秒后，吴知菲点了点头：“身材变好了。”
　　“滚。”她今天穿的是工服，哪里看得出什么身材，不过这种独属于吴知菲的调侃，倒是很久没听见了，十分想念。
　　“先点些东西吃，晚点再聊。”吴知菲苦着脸说，“我快饿死了。”
　　于是，她们点了两份厚切鸡排贝果打包，又转移阵地，去楼上的韩料店。正值饭点，有不少白领加班到一半抽空出来吃饭的，店门口大排长龙，她们坐在等候区的小木凳上，边吃边聊。

　　“其实我早就料到，你和李蔚森会分手。”吴知菲张嘴咬了一大口贝果，沾了满嘴的芝士。
　　陈西京听得一怔：“为什么？”
　　“我在纽约上大学的时候，那里的dating文化很夸张，往往上午还在和这个男生吃饭，晚上就出去和另一个男生约会了，但dating并不代表正式在一起，只不过是一个挑选的过程。有的人，很长时间都找不到固定的伴侣，有的人，如果遇到看得对眼的，就会变成exclusive，意思我只和你约会，再逐渐发展成一段认真的relationship。”

　　“每个人对爱情的向往不同，找对象的过程也不同。”吴知菲含糊地说，“譬如说我吧，天不怕地不怕的，哪里都敢闯，要是有男人说会为我提供一个稳定的安全港，我恐怕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远远地避开。可你呢？却不一样，你一直都很缺乏安全感，是不是？而你需要的这种安全感，李蔚森不能带给你，所以即便你再喜欢他，你们也不能走长远。”
　　陈西京听了若有所思：“大多数人应该都这样吧，渴望一段稳定的关系，难道会有人喜欢频繁换对象？多累啊。”
　　“多的是，不然网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海王、渣男了。”吴知菲轻哼。
　　“也是。”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都是不注重结果，只注重过程的那种人，所以至今为止都没谈过长久的恋爱，而你，大概是重结果不重过程，在谈恋爱的时候，会习惯迁就、忍让、担惊受怕，因为你从决定开始的那一刻，就想走到最后。可有时候，这种渴望反而会增加你的心理负担。”吴知菲偏头，“我说得对不对？”
　　陈西京认真地想了想，笑道：“部分正确。”
　　“怎么说？”
　　她打开包装纸，把最后的一小块贝果吞进嘴里，“以前我和李蔚森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你说的那样。”她顿了顿，“不过现在，我是但求深刻，不求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