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回响》森木也

157、幻芝村 晚安

　　李老将谢衍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着重在对方所说的受伤的位置上多看了几眼，确定对方情况属实之后，才点头应允。

　　谢衍很快就被放下来，失去了束缚的他无力的摔在了地上，手臂的伤也因为摔倒受到牵扯，疼的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谢衍……”

　　骆亦行下意识喊了一声，谢衍跪在地上用手把自己撑起来，缓慢的摇了摇头。

　　“我没事。”

　　谢衍跪在地上拖着受伤的手臂一下下蹭到夏犹卿的面前，他抬手将他杂乱的沾染了血迹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他整张脸。

　　谢衍颤抖着缓缓低下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额头贴在夏犹卿的额头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手一下下的顺着他的头发。

　　“是我对不起你。”

　　他蹲坐在地上转头看向李老，一字一句的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吗？我告诉你。”

　　“你们这个村庄之前是挖别人器官的吧？我之前说我们是来调查这件事的，其实是骗你的。”

　　李老嗤笑了声：“你的回答我倒是没相信过。”

　　“只要你告诉我原因，我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李老沉默了许久，兴许是觉得他这里地处隐蔽的位置，且身后打手众多，这几个小喽啰实在是不足为惧，于是就勉为其难的开口继续说。

　　“既然都死到临头了，告诉你倒是也无妨。这里并不是挖器官的，而是专门拐卖人口的。这里的所有人，往上数三代，全部都是。”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活着，我们都要。”

　　突然得到这么靠近中心点的答案，众人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的梳理遇到的事情，试图将两件事产生链接。

　　但似乎这两件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产生衔接的地方，像是两个不共生的植物，完全没有任何相交的地方。

　　“那……他们为什么会挖灵芝，还把人体当成灵芝？”

　　李老逐渐反应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他看，许久之后才像是恍然大悟的笑了声。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还是奉劝你，别做着还能出去的美梦。”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约莫着十八九岁的男孩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爷，那帮人在村庄里闹起来了，许多村民都被他们给杀了。”

　　“一群蠢货，怪不得会被诅咒。你带人过去把负隅顽抗的都杀了，留下几个活口审讯。”

　　“是。”

　　男孩儿得令，迅速消失在几人眼前。

　　谢衍原本就急迫的心现在更加焦急了，李老手下人的身手他是有见识过的，凭那些人跟他们抗衡，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谢衍缓缓的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完全没了力气，全凭着最后的一点任务支撑着他。

　　见到他站起身，身后的那些仆人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去制止对方的动作，但被李老抬手截停了。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不用紧张。”

　　故事已经走进了尾声，剩下的人被李老的多年打手杀掉完全只是时间问题，所有人的剧情似乎都走到了死胡同里。

　　时间来不及了，要速战速决。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包括你刚才说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村庄这个府邸根本不在我的记忆里？！”

　　“这一切都是幻觉对吗？毕竟之前的所有我全部都有印象，知道出自于那个模型，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我不知道。”

　　“肯定有问题，肯定有！”

　　剩下被绑着的三人一头雾水的听着谢衍情绪激昂说出的话，完全不懂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意思。

　　谢衍的样子落在李老的眼里完全就是受到刺激之后，犯了失心疯的疯癫样子，丝毫不足为惧。

　　“看来人是疯了，真不经玩儿。”

　　“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

　　“灵芝是真的，不过是拐卖之前的事了，拐卖更赚钱为什么还要漫山遍野的跑？”

　　李老现在倒是完全不惧怕谢衍能做出来什么事情，他完全不担心也不害怕，只等着对方还能做的出来什么有意思的。

　　“在你们没有来的时候，这里每一天都会被杀死一个村民，只杀村民和试图揭穿他们所作所为的外来者。”

　　骆亦行脑子当中突然灵光乍现，如果李老说的是真的，那么根据谢衍之前说的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成为真正的村民，那么他们也就会变成每天死一个的人。

　　从原本的隐藏之后就不会死，到最后的隐藏就是为了死。

　　“用四肢当灵芝当然是因为杀的人太多了，都丢在了山上，怎么丢的怎么当作宝一样的捡回来，这就是诅咒。噢对了，还有失忆这件事，也是。”

　　李老悠闲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之前抬头又问道。

　　“还有其他的问题要问吗？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该你了。”

　　谢衍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于李老这样在副本里生活的人，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什么叫副本。

　　李老等了一会儿谢衍一直在沉默着没说话，没等李老发话，身后的仆人立马上前抓住夏犹卿的脚踝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

　　谢衍立马回过来神，迅速抓住他的衣服制止。

　　“我看你是搞不清楚状况，在我这儿套完了所有的话，自己倒是嘴唇紧闭什么话都不说，我看你是欠打。”

　　“阿福。”

　　阿福得令，脚步急促的走上前直接伸手抓住谢衍胸前的衣服，把他上半身拉在空中。

　　身后的人实时递过来一块长约15-20厘米，宽约5-8厘米的，硬质木材制作而成的一个不明物体。

　　谢衍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明白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还没来得及挣脱，阿福手握掌嘴板，迅速的朝着谢衍的脸上打了过来。

　　‘啪！’的一声极其响亮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内回荡，阿福没有等到谢衍挣扎，接着连续第二下第三下的继续打。

　　血顺着阿福挥打的动作被反反复复的带出来，甩在一旁的地上。面前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大力的朝着阿福推了上去，直接把他推倒在地。

　　骆亦行手臂上全是血，尤其是手腕上，他抱着即将昏迷的谢衍，看着他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来脸皮的下半张脸。

　　谢衍歪着头忍不住使劲儿的咳了几声，血水顺着嘴巴流了出来，一起流出来的还有几颗被打掉的牙齿。

　　“阿衍，阿衍，还好吗？”

　　谢衍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思考的能力，只是无力的靠在骆亦行的怀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的地方。

　　嘴巴连带着两边的脸颊全部都很麻木，像是完全失去了生命痕迹的死肉一样毫无活力。

　　“本来以为你是聪明人，但现在看来，我确实是高看你了。既然不想说，那就永远都别说了。”

　　李老的视线看向仅剩的那两个清醒的人，审视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转啊转，心中思考着，哪个人可能会告诉自己正确的答案。

　　“怎么样？你们两个有想说的吗？”

　　巫尘挣扎了一下完全没搭理对方，根本没有将李老的话放在眼里，也完全没有想要回答对方的想法以及念头。

　　骆亦行则是只顾着看谢衍嘴巴的情况，也没理他。

　　见两人完全不理会自己，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反倒是勾唇笑着，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儿。

　　阿福连同其他下人将夏犹卿的尸体拖过去，拿着刀飞快的砍掉了他的一只手，断开的横截面处逐渐流下一滩血迹。

　　骆亦行察觉到动静之后迅速扑了上去，但被早有准备的下人一脚踹向了他的肚子，巨大且突然的力气让骆亦行向后踉跄了一下。

　　没缓过来就被人从身后束缚住了双手。

　　骆亦行挣扎了几下，完全没能挣脱的掉，反倒被阿福一刀劈向了胸口，血涌的很快，瞬间染红了衣服，四周逐渐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儿。

　　“呃……”

　　“你别动他，我们说！”巫尘喊道。

　　“你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已经不相信你们了。外来者这么多我随便留一个活口就能知道，真是疯了跟你们几个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老不耐烦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兴许是看到巫尘浑身上下完全没有任何受伤点，似乎有些不平衡。

　　“你的身手不错，但是被抓住就是错。去把他的手筋脚筋都挑了，省的惹麻烦。”

　　仆人从腰间抽出来一把短刀朝着巫尘走了过去，在路过瘫在地上的谢衍时，被外力揪住了裤子。

　　仆人低头一看发现谢衍的手正用力的抓着他的裤子，看着对方满脸是血的样子，他皱了皱眉抬脚用力的踢向他。

　　谢衍被踹的闷哼了一声，但即使是受伤的那只手也完全没松开，反倒是藏在身体之下的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把匕首，飞快的扎进对方的小腿里。

　　“啊——”

　　仆人吃痛一声，飞快的后退抱着自己的腿大叫。趁此机会，谢衍迅速爬起来冲到了巫尘的面前，手中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匕首。

　　他将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警惕的看向李老。李老完全没有关注受伤的那个仆人，却一直在看谢衍的一系列动作。

　　等看到谢衍只是将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而不是选择刀尖对着他们时，他突然笑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我自诩见过的人数众多，很多人我一眼就能看到内心的想法。但你除外，你的很多操作我完全看不懂你的意思。就比如现在，你是觉得你的命在我这里很珍贵？想要以此作为要挟？”

　　谢衍也笑了，露出他的血盆大口，含糊不清的回应。

　　“你错了，我的命在你面前并不珍贵，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讲，却弥足珍贵。”

　　谢衍转头看了骆亦行一眼，在接触到对方的注视后，他轻轻的扬唇笑了笑。

　　骆亦行看着谢衍看他的眼神，以及对方放在这种场景下极其奇怪的笑，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脱离掉他的掌控。

　　没等他想清楚，就看到谢衍拿着刀，飞快的划向自己侧颈处的大动脉，鲜血随着刀具瞬间喷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谢衍！！”

　　巫尘低头看向谢衍的后脑勺，距离太近，近到他能十分清晰的看到他划上去的动作。

　　手腕上的束缚瞬间消失，巫尘迅速摔在地上，他来不及去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就立马蹲下身查看谢衍的状态。

　　原本还不甚在意的李老，在看到巫尘手上的绳子在眼前消失之后，才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眼前的画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消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色，接着是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的变透明，消失。

　　“阿衍。”

　　骆亦行拼命挣脱桎梏，踉跄着跑到谢衍的身边，他抬手捂着喷涌的鲜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眼不停的滚落。

　　那把沾了血的刀掉在地上，骆亦行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没注意的情况下，被谢衍给拿走了。

　　或许他在很久之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一切，骆亦行不敢想。

　　“药呢？药，包扎，我帮你包起来。”

　　骆亦行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找到任何药品存在的痕迹。

　　谢衍吃力的歪着头看向骆亦行，伸手抓住骆亦行的手。血流得太快，谢衍觉得自己的头很晕，一些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谢衍看向正在逐渐消融的房间，以及已经消失不见的李老他们，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你别哭。”

　　骆亦行不听，一直不停的流泪，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伤心，即使谢衍在拒绝他的时候，他想的也依旧是该怎么把他追回来，而不是他真的要离开了。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我在听，我在听的。”骆亦行哽咽着完全喘不上来气了，抓着他的手不停的颤抖。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不理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背后的胎记。”

　　骆亦行愣了一下，回想到察觉到端倪的前一天晚上，自己似乎就是光着上半身刚从浴室里出来。

　　“我在现实世界有雕刻过一个木偶，他的背后就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咖啡色记号。所以我在看到之后，就知道你是那个木偶。”

　　骆亦行完全僵住了，他愣在原地看着谢衍的嘴巴极其缓慢的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在现实世界的自己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木偶，可是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年，也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垂，预料当中的触感完全没有出现，耳垂上空空如也，甚至连耳洞都完全消失不见。

　　“所以我不敢再对你有别的心思。”

　　“所有的副本都是现实世界里，我制作出来的微缩模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把所有人牵扯进来的副本世界，我很抱歉。”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一受伤，这个世界就会出现bug，所以我开始偷偷尝试。发现你是木偶之前，我刚刚尝试出，只要我死了，副本世界就会彻底消失。所以我不敢也不能，对不起。”

　　谢衍拼命的将手摸向骆亦行的侧脸，轻轻地缓慢的。

　　四周的画面逐渐开始往现实世界靠近。

　　骆亦行把谢衍抱在自己的怀里，感受着对方仅剩下的热源。谢衍张着嘴，残留的意识还在身体里留存。

　　“我很爱你，真的，对不起。”

　　他最后的意识随着副本世界的消失而结束，化成一片片开的绚烂的荼蘼花随风飘散到远方。

　　他最终死在了他正好年华的25岁。

　　谢衍在许久之前一直在思考爱情的意义，当时的他觉得，纵使深处冰天雪地的黑夜，纵使面前只有完全不能抵御严寒的微弱烛光。

　　但只要身边有你，便已觉得安心。

　　可后来的他想，如果这冰天雪地是我带给你的，纵使眼前是温暖的壁炉，我依旧觉得万分愧疚。

　　谢衍终于在骆亦行的怀里睡着了，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

　　或许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