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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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上一任校长是个心态开放的老顽童，抓大放小。每学期都举办学生座谈会，鼓励学生们当面提意见。在一中风评贼好，学生和老师都很喜欢他。
每年毕业季，一堆毕业生找他合照，签名。在一中干了5年，高升到本市教育局去当副局长了。
新来的校长很看重校风校纪，抓考勤和纪律特别严，在给老师开会时狠狠批评了七班班主任，说要严肃处理方楠无证驾驶的事。
七班班主任知道新校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方楠撞枪口了。
方楠父母都是残疾人，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水果店，周末帮父母进货实在是因为家里没人帮忙。
严肃处理？都拘留和罚款了，书面检讨就行了，其他没必要吧。小姑娘真的挺不容易，聪明又孝顺，重点大学没啥问题的。
“吴老师，你怎么看？”新校长在会议上突然朝七班班主任发难。
“方楠这件事确实要严肃处理，但是她家里困难也是真的。父母都是残疾人，水果店收入微薄。她说父母还有收入就把助学金让给了其他同学。法理之下也有人情，念在她认错态度好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我看警告就行。”警告可以在毕业前撤销，不会留档。
“你想得太少了，吴老师。这个小姑娘胆子太大，还是惯犯，外人只会看到一中学生无证驾驶，不会细究她的家庭背景。这件事在学生和家长中影响恶劣，不仅败坏我们学校名声，年底考评也不会有好结果。我看开除学籍最好，让学生们都引以为戒。”
“校长，这个处罚实在太重了，方楠是我们班清北的苗子之一，她虽然是无证驾驶但是只有行政处罚，并没有造成更大的社会危害。”
吴老师和新校长的经过了几轮battle，加上各科老师的求情，校长都没松口。最后是七班班主任动用私人关系打电话给老校长，让他帮忙说情，新校长才勉强同意将开除学籍改为留校察看，但是每个月思想汇报少不了，还要读给全校师生听。
七班班主任一听就不是很妥当，方楠是个内心细腻敏感的孩子，这和当众处刑有什么区别？
新校长一意孤行，把七班班主任训斥了一顿，质问他会不会班级管理？
留校察看也是很严重的处分了，一中历史上从未在火箭班有过这么重的处分。
通知一出，全校同学都议论纷纷。
方楠在一中彻底出名了，有说她是一中校霸，被拘留是因为和一中隔壁技校的学生打架被人举报了，留校察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有说她在外面□□被金主老婆告到学校来才被处分。有说她和人谈恋爱怀孕去流产被校长抓了因此被处分。
传的人信誓旦旦仿佛亲眼目睹。
方楠母亲的到来加剧了这些传闻。
她是留校察看通知贴在“布告栏”里的第二天突然拜访的七班班主任。
她年纪不算大，头发白了一半，憔悴的脸上写着讨好，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左袖口空荡荡的一节，右手拎着苹果，不是方楠在批发市场买的那种，是精品水果店里包装好用来送人的那种。
她是来和班主任求情的。
一辈子没犯过事儿的夫妻俩听说方楠被拘留的时候天塌了，拘留所门朝哪儿开他们都不知道，好心的隔壁邻居和他们说方楠没事儿，交了罚款后续不要再犯就行。
留校察看的通知是班主任电话里说的，诚惶诚恐的夫妻俩辗转反侧了一夜，最终决定鼓起勇气找方楠的班主任求情。
班主任让她坐下给她端了杯水，和她细细分析这件事对方楠和学校造成的恶劣影响，并直言自己也做不了主，通知就是事实了。
她默默听着一言不发，突然哭了起来。
班主任也无可奈何，郑重和她说，让方楠好好学习，遵纪守法，一年后他和学校沟通看能不能撤销处分。
她临走前把苹果留下了。
方楠很快就来上学了，还是独来独往，只是不再和同学说话。
她更孤僻了。
听说她父母的水果店也开不下去了。
林枫周末回家，把这几年攒的奖学金存折翻出来，里面一共有10万块钱。她取出2万放在书包里。
方楠不肯要，林枫说，就当我借你的，等你毕业工作后再还给我。方楠最后还是收下了，鞠躬道谢。
方楠自杀了，在一个晚自习，也是她即将第一次思想汇报的前夜。
她从学校的顶楼一跃而下。
她的书桌空荡荡，桌洞里只有一个连着耳机的破旧的MP3和一个被翻烂的记账本。MP3里全是Queen（皇后乐队）的歌。记账本里写着她每次去批发市场的水果进货价和她调查到的附近不同水果店的售价。
最后一页记着几行黑色粗体字：欠林枫2万，毕业后还。
因为这行字，警察来找林枫了解情况。林枫恍恍惚惚地走出警察局，无法相信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上周她去超市买了小零食，特意给方楠买的那份还没送出去，听舒伊人说她每天在学校吃汤泡饭。
是什么让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走上了这条路？
林枫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她无证驾驶，收到行政处罚和学校的处罚不是应该的吗？因为她违反了规则。
规则又是谁制定的呢？谁规定我们必须遵守的呢？规则是国家制定的，为了让这个社会更和谐，如果你想更好的融入这个社会就必须遵守。
林枫把存折上的钱全部取了出来，背了满满一书包，打听到了方楠父母的住处准备送过去。
方楠父母也自杀了，一瓶百草枯两个人分着喝完了。
他们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和衣躺在床上，静待与女儿的团圆。方楠母亲身上放着方楠高一去春游时被同学抓拍的单人照，父亲身上放着一家三口唯一一张合照，是他们在方楠刚出生时在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三个人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林枫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被迫再次进入派出所讲述情况。
从发现方楠父母尸体的那刻起，她就不停地打寒颤，连坐起来都没力气，她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打120和110的了。
警察让她描述现场情况，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来来回回只有一句，他们都死了。再多她也描述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和自己的肉身分离了，现在的她是一具空壳，真正的她在以第三者视角看派出所的人忙忙碌碌，也看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她的灵魂一直在颤抖。
从方楠的自杀到她父母的自杀，她无法接受，也想不通。
方楠还有一年就高考了，重点大学没问题，大学里有助学贷款，平时可以勤工俭学。等方楠工作了他们就能稍微喘口气了。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林枫短时间内连续两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她变得郁郁寡欢，她想找到方楠自杀的根源。她开始看大量的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的书籍。
她似乎找到了答案：方楠的死是社会，家庭和学校的合力。
但，她自以为是的帮助真的是恰当的吗？是方楠需要的吗？
她和方楠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同学，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拯救她？
林枫崩溃地发现自己对方楠经济上的帮助也许对自尊心高的人来说是一种耻辱。她陷入疯狂地内耗和自责，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自己不帮助方楠是不是她就不会自杀？她的父母是不是也就不会自杀？
她是罪人，但是她不敢和别人说。她无法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她无法再面对熟悉的同学和老师。
林枫休学了。
林建国给她找了最厉害的心理咨询师，但她还是封闭着自己的内心，不想和人对话。
咨询师建议，给她放点音乐吧。
她想起了方楠MP3里的Queen，她开始整天听Queen的歌。
在Queen的成名曲《波西米亚狂想曲》中，她理解了方楠，她听到了方楠对这个世界的呐喊与虚无的对抗。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方楠在苦难的生活中挣扎，也曾控诉过命运的不公，但这一切并未化为外显的攻击，而是被她一个人默默消化了，外人只能看到一个品学兼优，自强不息的方楠。
Queen是她精神世界对抗虚无的回响。
林枫买了把吉他，开始自己弹唱Queen的歌。在音乐声中她仿佛和记忆中的方楠合二为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