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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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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节立刻心虚地背过身来,假装忙碌地收割麦子。
她知道救命恩人来头不小,但没想到他竟是这里的县令?
自己一介流民,被那当官的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被强行抓去服劳役。
心慌之余,她又品出些机遇。
那人会救萍水相逢的路人一命,想必不是个恶人。他身为县令,应当是可以帮自己解决户籍的难题。
只是……总不能次次都白嫖人家,季知节得想想用什么作交换,让人心甘情愿帮忙。
——
另一边的江安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吓到了人,还优哉游哉地漫步在麦田间,仔细观察手中的木尺。
他眉心微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身后忽然安静了,江安年颇有些不习惯地回头,只见高远闭嘴不言,故作深沉,身板挺直,显得人又高大又端正。
一旁的麦田里有几个农女正在勤奋收割,时不时拿眼偷偷瞧他。
江安年忍不住轻笑出声:“要不要在这里成个家?我帮你张罗个温柔小娘子。”
高远陡然惊醒,不好意思地咳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大步走来,嘴上催促道:“快走吧郎君,百姓们的麦子看起来很茁壮呢!”
江安年心念一转,出声叫住他,“别动!就这样站着,挺直一点。”又拿着木尺在他身上比划。
高远不明所以,只是听话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摆弄。
江安年摸着光洁的下颔,微微挑眉:“高远,你怎么越长越回去了,竟还没五尺高了?”
高远震惊,更不服气,提高音量反驳:“怎可能!我可是有足足六尺高!”
他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抬头跟江安年对视。
江安年轻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修长的手指细细抚摸从衙门带出来的木尺,“那看来,是这把木尺有问题了……”
两人脸色具是一沉。
马全马县丞,年过半百,在临北县县衙当差的时限就超了他人生的一半,上头县令换过三四个,这个马县丞还稳稳坐在这里,真心实意算得上是当地有势力有威望的地头蛇了。
他把整个县衙的人都放走了,本人也留在自个儿府上睡大觉,被高远“砰砰砰”的敲门声吓得惊飞了瞌睡。
下人匆匆忙忙跑来开门,颇有些狗仗人势的模样,叫嚷道:“哪个不长眼的泼皮?不知道我们县丞老爷正在休憩吗?”
当地的书生们大多都跟县丞老爷有点交情,那下人看江安年一身书卷气,样貌也不似本地人,于是鼻孔朝人,得意道:“你是外地来的书生,来拜访我们老爷的?”
“拜帖和贽礼先送上来。”秋风刺骨,他哈口气,搓搓手,“在这儿等着吧,等老爷醒了我去通禀。”
高远皮笑肉不笑:“县令见县丞也要送贽礼吗?”
“县……县令大人?”
在这个常年以县丞为首的临北县,就算是县令也得多给马府几分薄面。
只是这新上任的县令还没摸清底细,突然登门拜访属实惊了那下人一跳,他磕磕巴巴将人请进门,连滚带爬地跑去找马县丞。
高远翻白眼:“一丘之貉。”
江安年对马全这老家伙没什么好印象,一身膘肉,浑身油水,看一眼就知道在任这么些年把自己喂得溜圆,民脂民膏没少搜刮。
让他意外的是,这老家伙的府邸居然低调得出奇,院子不大,装饰也质朴,没有多余的名贵摆件或物什。
马全姗姗来迟,眼神迷离,装得很像那么回事,老远就拱着手致歉:“哎哟喂!不知江县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江安年不想跟这种人多费口舌,干脆利落地拿出木尺,“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马县丞,你看看这是何物?”
马全眯着眼睛仔细瞅瞅,迟疑道:“这是……木尺?”
江安年尽量耐心:“这是从县衙库房中拿出来的木尺。”
“啊……”马全一双吊梢小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肥厚笑脸,“这衙门中的木尺用处可大着了,每年百姓凭所占耕地缴纳田税,都是要用这木尺去丈量计算的。”
“可不能弄坏了,江县令轻些放。”
“哦?”江安年问他,“去年临北县收税时合计十三万亩地,可我今日去看,临北县——”
“可不止这么些地啊。”
“更别说,是不是还有些隐而未报的隐田存在呢?”
马全不慌不忙,笑呵呵又慢条斯理地为江安年倒水敬茶,“江县令有所不知啊……”
“咱们县官的俸禄由朝廷拨出,只是经过层层下放,到我们手里呀,可就没剩几个字儿了。”
“就连维持基本的生活都不够,我家娘子总抱怨我这个当官的还养不活一家老小,我可真是太没脸皮了。”
马全幽幽叹气,哀怨得很:“若这只是我一家的事儿,我也就咬咬牙忍了,可县衙的各项开支才是拖不得的!”
“县衙没钱就招不来衙役,没了衙役我们县衙还怎么当差?百姓们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琐碎事情找上门,我们总不能全都拒之门外。”
“百姓的事就是大事!我不能让县衙成了个空摆设吧!”
“所以,只能想办法自留些税收,便于支持县衙的公务督办。”
他状似为难,却又露出一副“我都懂”的神态,借着衣袖遮掩,悄悄比了个手势。
“规矩我都明白。江县令新官上任,自是要与我等同甘共苦的,这个数——”
“如何?”
马全笑笑,很是慈和,非常善解人意地解释道:“这可不算什么官官相护,实在是生活所迫啊。府衙经营、公务开支、官场应酬、打点下属,用处可多着呢。”
“江县令——”他时刻观察着江安年的神色,试探着问,“收着吧?”
江安年始终不动声色,听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车轱辘话,终于抿了一口马全敬的茶,水都凉透了。
“这么说,这钱我还真得收下了?”
马全但笑不语,立刻叫人拿来一只小匣子,双手奉上。
江安年拿在手中掂了掂,轻得像空的。
马全补充:“是银票,江县令可要现场打开验验货?”
“那倒不用了,只是——”江安年微微一笑,“马县丞家的下人倒是脾气泼辣,需要我帮忙为大人寻个听话乖巧些的吗?”
不远处的下人一直心神恍恍,听了这话噗通一下跪地磕头,颤着声音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他跪着挪了挪方向,朝着江安年拜了又拜:“县令大人开恩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他嘴上动静大,哭爹喊娘的,叫着冤,脑袋却没多用力在磕。
马全脸色微变,拖着敦实的身躯快步跑过去,踹了那呜呜咽咽的下人一脚,转头讨好地笑:“不敢劳烦县令大人操心,这仆从还是交给下官狠狠处置吧。这样他才能长点记性,下次绝不冒犯大人!”
江安年不甚在意,不想看这场虚假的主仆情表演,看似心满意足地拿着小匣子走了。
马全在身后卖力地踢踹着人,厉声斥责。
不久,他扬着粗短的脖子张望,确认人已经走远,这才停下来歇口气,抬手擦擦额边的虚汗。
地上趴着的下人极有眼力见地顺势爬起来,膝行至马全腿边,谄媚地为他扇风捏腿,“小的命不值钱,老爷可别累着了。”
马全瞪他:“没用的废物,这点眼力都没有?竟敢随意对人撒泼?”
下人名叫阿福,跟了马全许多年,仆从随主子,贯会阿谀奉承,压着嗓子道:“谁叫那县令生了一副小白脸模样?文文弱弱的,像个白面书生,哪有老爷您半分英明威武的形象?”
马全很受用,忍不住笑,但依旧警惕:“也别小看了这个年轻书生,跟我周旋得如此熟练,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福不解:“他不是已经收下东西了吗?跟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要防着他?”
马全摇摇头,没说话。
刚才江安年的表现太过沉着冷静,饶是自己这样的官场老手都没发现他的任何异样,年纪又如此之轻,绝不是个好相与的,总得杀杀他的威风。
他勾勾手指,示意阿福附耳过来,“这样,你……”
——
江安年住不惯官舍,自己在城郊买了座静僻的院子。
“知道地方官员大多手脚不老实,总爱找理由盘剥百姓税收。只是没想到这穷乡僻壤出大贪官!居然这么明目张胆!”高远惊叹。
“用这被刻意加长的木尺量田地,多的田地没记录在册,但那些地的税收却全进了县丞口袋。”
“这样既不会因剥削百姓引起民愤,还能应付官府的审查。”江安年感叹,“妙啊!手段了得。”
高远有些急切:“郎君!你在兴奋什么?这么大个贪官当你的同僚,难道你不心慌吗?”
江安年抬眼看他:“慌什么?这木尺和银票可都是铁证,好好收着,将来有用。”
他高举手臂舒展身躯,“咱们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得去县衙当差了。”
高远看他利落地爬上床盖好被子,只得摇摇头离开了。
翌日。
江安年说是去县衙当差,实际上连县衙的门都没挤进去。
大清早的,鸡都没打鸣,县衙的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县令来了!”
一群人齐刷刷地转头盯着江安年,眼神如狼似虎,一个个挣着抢着奔到县令面前呈禀。
“县令大人啊!我家的牛丢了!我们那几户人家都等着这头牛来犁地呢,误了农时可怎么办才好呀!”
“县令大人!我抓到一个小偷!他偷了我的东西,您快给评评理啊!”这人手里揪着一人的衣领,拖着拽到县令面前。
“胡说!你说谁是小偷!?”被揪住的那人怒不可遏,奋力挣扎,推搡间跟人扭打在一起。
“县令大人!我家娃儿走丢啦!快急死个人了,先帮我找找呀,这可人命关天呢!”一妇人捶胸顿足,满脸泪痕。
“找人多费劲!县令大人先帮我们评评理!”
“县令大人先帮我找娃呀!呜呜呜呜——”
“县令大人先帮我找找牛吧,几家人未来的口粮就指望着它呢,这可是十几口人命呀!”
“县令大人!我家死了,死了,死了……”这人口吃,卡顿半晌,吵嚷的现场都安静了几瞬,“死,死了只鸡啊!”
“县令大人要为我做主啊!”
“县令!”
“县令大人……”
有人在打架,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喊,县衙门口混乱成一片,江安年都听不清所有人的诉求了,一个头两个大。
县衙目前就他跟高远两个人,他们就算把腿跑断也完不成这么多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