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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剖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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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心情很差,手指不断扣着桌面,一下一下,带出一片片木屑。
木桌子已经被她扣出了一个小洞,不知为何有些可怜。
王翎将长发高高束起,多余的碎发别在耳后,看上去干净利落。她面容却有些扭曲,像是在极力按耐着自己的情绪,稍有不慎便会“嘭”地一下爆发。
目光频频望向紧关上的房门,最后约莫实在忍不住。王翎一下站起身,表情有几分不自在,闷声道:“我出去一下。”
陵南注意到她状态不对,冲荀知颐眨眨眼,起身接道:“我陪你一块?正好感觉有些喘不上气,顺便出去顺顺。”
王翎看了他一眼,缄默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她步子走得极快,丝毫没有要等陵南的意思。陵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后头。
走了好一段路,从村口出来,王翎这才放慢了脚步。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她扭头,露出一双浸满寒霜的眼睛,“你明知道我跟你不对付。”
“我想你也有你的苦衷。何况以你的状态来看,一个人出去多少还是不太安全。”
王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重,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抱歉,我只是……”
“无妨,只是我确实有求于你。”陵南道,“就是不知你方不方便了。”
王翎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好看些:“等我把事忙完再说吧。”
陵南也不急,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直至走到一座山脚下,王翎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杂草丛生,荒乱地糊了道路。要向前走,只得用手一边拨着野草,一边小心地往前迈步。
草尖锋利,摸在手中刺挠。像是指尖这种皮肤细腻的地方,稍有不慎便会被轻轻划开一条小口子。虽不至于过于疼痛,可最是折磨人。人们常常忘记手上这道小伤口,偶然触到,仍然能一个激灵,察觉到刺激的痛意。
王翎丝毫不惧这些杂草,她大步向前走着,身形坚定。
草丛中总算生出了一块小空地,但也仅仅只容得下几人,周围仍是遍地野草。
空地中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上边什么字也没有写。不过能看得出来这块地方被收拾得很好,干干净净的,连一根小草都不曾有。
王翎在墓碑前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张她方才涂涂画画的纸,慎之又慎地铺在碑前。
在那张纸下早已铺了许许多多张不同内容的纸,张张已被腐蚀得看不清原样,安安稳稳地被石头压着,任凭风如何吹都不会动弹一下。
“骨桔,我来瞧你了。”王翎慢慢地跪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我好长时候没有来了,今日正好是你的忌日,我总想着再怎么样都得来瞧瞧你。”
“不知你如今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投胎成了个千金小姐?我希望你都好,一切都好……”王翎说着说着,泪慢慢留了满脸。
她近乎哽咽地说着之后的话,不过具体是什么内容,却是听不太清了。
陵南站在一旁,默默地不做声,只待王翎哭完,才上前,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小荷包,放在碑前。小荷包上边绣着精致的花纹,他猜想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这种精致的小东西。
他来得急,未备了什么礼,眼下这小荷包便当作见面礼好了。
王翎顿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骨桔喜欢这个?她从前就爱收集这些小玩意……多谢你了。”
“她今年多大了?”
王翎面容苦涩,掰着手指算了算:“不知轮换几世了,按理来算,大概17了吧。”
“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她定然过得很好。”陵南用手拭去墓碑上沾染着的尘土。
王翎怔了好一会儿:“是啊,若是真如此,那该有多好。”
陵南听出些不对味来,试探道:“怎么了吗?”
王翎盯着墓碑,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指抹着墓碑,一遍遍地写着骨桔二字。
墓碑上隐隐有着几处凹槽,不知王翎在这写过多少次,又写了多久。
她又不知来来回回写了多少遍,时间走了多少,才终于放下手指,愿意开口。
“我知道这些东西说出来,对我很危险。”王翎貌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希望你是能信任的人。”
“这些年我被骗了太多太多次,我已经不敢再随便相信他人了。”
陵南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骨桔是我的朋友,你应当也知道,天庭里不过是一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趋炎附势。你若是新来的,定是要被抽筋拔骨骂一通的,无论你做了什么。”
“那时我什么也不懂,是以兽身幻化的。你也见过我的本体,便就是那只红鸟。也是因为这个,他人对我向来是冷嘲热讽,瞧不起我,说我连人都算不得。”
陵南眼前仿若出现了那副画面,王翎无助地站在人群中央,周围人从来对她都是指指点点,没有半分夸赞。
那时的她是怎样凭着坚定的意志走到今天,又是付出了多少的汗水,最后却付诸一炬,真是唏嘘。
“我一度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真的不够强。直到我遇见了骨桔,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每次被人欺负的时候,向来是她为我出头。哪怕自己打不过人家,你说她是不是傻?”
王翎哭着哭着,脸上又突然出现了笑容,又哭又笑的。
“那时我便暗暗下了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叫那些有眼无珠的混蛋好好瞧着,我和骨桔才不是任他们欺压的可怜蛋。”王翎说到这,又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事实是,我最后确实做到了。没有人再敢随意对我二人无礼,我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一切都能向好发展,这样就足够了。可一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
王翎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你知道的,青来绪来了。”她摊了摊手,很是无奈。“他的实力突飞猛进你知道为何吗?”
陵南立马竖起耳朵。
王翎自嘲地笑了笑:“就是他那一堆禁术,我竟然还没发现。”
“你的意思是……”
王翎点点头:“是的,月神官的禁术已经是第二批的了。”
“他究竟是什么开始谋划这件事的?”陵南大为所憾。
“据我所知,他应当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着。甚至包括成仙这一步。”王翎道,“骨桔就是第一批实验者。当年没有人知道他背地在谋划着这些东西。”
“没人知道这些禁术是从何而来的。总之当年藏典阁里是没有禁书间这个区域的。”
“那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等进入过尤岑生的因缘镜,倒未曾发现他动了什么手脚。”
王翎摇头,无奈道:“没用的,因缘镜实际也在青来绪的掌控之下。尤岑生不过是施了点小法术才蒙混了过去,太多东西是不能体现出来的。”
“骨桔当年先是性子变得格外冷淡,整个人再慢慢地瘦下去。我看着她一天天失去了生机和活力,你可知我心有多痛么?”王翎手掌捂着心口,那里好似真的在一点点滴血,缓缓侵染她的衣襟。
“可是我竟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青来绪那狗东西,怕我们察觉,竟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身陨了。没有人知晓,他们都只以为是病重而身陨的。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可怜我的骨桔,末了都蒙在鼓里。”
王翎越说越哽咽,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我查了许久才知道这种禁术。天庭里没了骨桔,我就没了靠山,没有人相信我。直至青来绪要造反,他们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可惜,此时的青来绪已经笼络了大部分人心,甚至对外都宣称自己是天道的代发言者。”
“呵,真是可笑。”
陵南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把自己的外表包装得如此强硬,但内心仍旧是柔软的。
“被废了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青来绪这人谨慎得很,我没了神力,也就没了反抗的基本。然而他不这么想,时不时还会派人来查查我,看是不是真的老实安分了。”王翎嗤笑一声,“为了重获神力,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到了今天,才好不容易攒起了些反抗的气力。”
“我要推翻青来绪,无论你们是否和我站在一起,我总有一天会达到我的目的。”王翎笑了,“但如果有你们的加入,或许胜利会来的更加快一些。”
陵南不由得跟着一块笑。
“放心,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永远不会是。”
“谢谢,我想骨桔若是知道了,她会为我感到高兴。”王翎从地上站起身,“不说这么多了,你要问什么,赶紧问了吧。”
陵南想了一会儿,才道:“方才在门口见到一位老人,得知来晚和来绪是一对兄弟,而来绪早已身亡,那天庭上那两位……”
“是一个人。”王翎答得爽快,“就这样。”
陵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化了这个事实。
“这件事我也查过,但碍于种种原因,我不便说出来。你如今问了,我也能告诉你一些。当年这洋水村,请了天上的神官,其中正好有元乔阴。”
“后来青来绪第一个解决的就是元乔阴,具体是如何发生的,我也不太清楚。”王翎道,“也是因为此事,我才会选择和他联手。但他从不告知我当年发生了何事,许是也有难言之隐。”
“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