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洪水 “释怀,还 ...
-
……
温苓记忆回笼,垂眸静视着这碗异味冲天的馊饭,胃里翻江倒海,一口也吃不下了。
从前是束手无策,现在呢,她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就算上天再让她回到这个时候,她依旧会保持着原来的选择,从不后悔。
只要是温苓一心认定的事情,结果就从来不会变,即使代价是死亡。
违背道德又如何?天打雷劈又如何?
她轻轻讥笑一声,连自己也嘲笑从前的天真,却没想过当时的自己还没长大。
等这一家子人吃完饭各自回房间时,温苓站起身,漠然倒掉了碗里一口没动的馊饭,收拾桌上的碗筷,开始洗碗,还哼起歌来。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已经疯了,在经历过一顿毒打过后还能唱起歌来,这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
夜晚,家里人熟睡时,温苓才蹑手蹑脚偷偷溜进后院,循着记忆抬起角落里的一块大石头,下面果然压着零零碎碎的钱。
有纸币,也有硬币,沾染上了尘土,有点脏。
她捡起来数了数,正好十元。
已经不记得自己攒了有多久,只记得自己攒钱是为什么,总是渴望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里。
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也巧,十元三包老鼠药,一人一包,够了吧。
黑暗中女孩眼底闪过一抹兴奋的精芒,心里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嘴角无意识地翘了起来。
-
清晨,鸡还没打鸣,温苓就已经起来给家里煮稀饭。
今天干活格外的有劲儿,女孩兴致勃勃地削着红薯。
家里只有铁锅这个灶具,她清理了下灶膛,然后挑出草疙瘩和一捆木柴,开始熟练地烧火。
等到铁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冒泡,温苓拆开所有的老鼠药,全都撒了进去,一点不吝啬。
她拿起挂在墙壁上的钢勺,把老鼠药拌均匀了,神情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煮饭都要认真。
搅拌得差不多了,她盖上铁锅,又坐回了圆木凳子上,盯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堆发呆。
火光在眼里不断跳动,女孩满是红痕的手被烘得发疼,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关于这个家的记忆。
难以度过的白天,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早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这样的一天了。
父母似乎从她出生起就没有对她展露过和颜悦色的模样,懂事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旧伤添新疤的难过。
温苓曾经迷茫地想过,自己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
似乎从记事起,她就一直给家里干活,生病了也未曾停歇。
冬天得冻疮时,脚底的皮烂了,和袜子粘连在一起,她只好边等结痂边慢慢撕下来。
女孩痛得不停眨眼,可她更心痛的是这一双袜子,她只有这双袜子,没了这双袜子,她就要光着脚度过这个冬天了。
等到春天的时候,她就翻山越岭去采茶,私下偷偷扣一点钱给自己买袜子,不过每次都会被发现,然后又被打一顿。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隔壁邻居的孩子喜气洋洋地过着生日,身边围绕着家人和朋友,一脸洋溢着幸福。
温苓驻足看了很久很久,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出生的。
可她最后舍得转头离开,不再留恋,知道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什么不是属于自己的。
一棵坚强的小草,无论风吹雨打也都会不屈不挠地绝境逢生。
每一次苦难都是她成长的养料,总能让她逢凶化吉,可温苓并不喜欢这样。
被人推下塘的经历让她被动地学会了游泳,更是让她在洪水来临后活了下来,如此讽刺。
她因为老大爷的话骗过自己,对自己无数次的说,父母对她再坏,他们也永远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所以流着血的伤口无论再疼,她从来不说,总是不成器地对自己的家人抱有那可笑的希望。
或许是经历鬼门关一趟,她清醒了不少,深刻地意识到一味的顺从并不能换来他人的怜悯,反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泪流尽了,她不想再巴巴地乞求上天善待她那么一点点,这是毫无用处的。
正义是掌握在人手中的,谁的力气大谁说了算。
但是愚公可以移山,蚂蚁可以撂倒一头大象,那么她一定也可以做到不依赖着他人而活。
如果同归于尽的代价是摆脱逆来顺受的日子,那么她愿意。
和之前做出的选择一样,她拿出包老鼠药的牛皮纸,不同的是这次表情从容,眼也不眨地将其扔进了灶膛里,烧成灰烬。
心里空落落的,一时没了寄托。
就好像里面烧的不是牛皮纸,而是自己。
女孩想,就这样吧,她就是一个杀死至亲的坏人。
就算重来一遍,她也不会回头。
天光大亮,火焰燃尽,徒留烧完遗留的余灰。温苓长呼一口气,放下铁钳,起身盛了三大碗稀饭,每一碗红薯稀饭满满当当地端在桌上。
然后蹲在落了灰的角落,瞧着母亲弟弟父亲先后来到。
与平时一样,除去温苓以外,一家三口人还是和和美美地坐在桌上,准备享用这顿早饭。
父亲偶然瞥了她一眼,说:“没想到今天还挺安分的。”
母亲毫不在意:“只有打才会懂得长记性。”
温苓偷偷窥探着,目光在稀饭和三人之间游弋,心里冷笑,已然把他们当做了死人。
弟弟是个急性子,早上起来肚子空荡荡的,勺子舀起稀饭就要往嘴里送。
女孩忍不住提前撕下了面具,堂而皇之地露出那得逞的笑容。
吃吧,吃吧……
和我一起坠入这深不见底的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没人听见我的呼喊,那你们也陪我一起在缄默中死亡。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和踏步声。
“洪水,发洪水了!”
“水库溃坝了!快跑啊——”
“什——”
温苓笑容猝然凝固,她亲眼看见三人饭没吃一口,放下碗,闻声一个个跑到外面查看情况。
父亲紧张地大声喊道:“真的是洪水,快跑!”
“儿子,快过来!”
可是根本来不及了,突如其来的洪水犹如猛兽,毁灭是一瞬间的事情,令人猝不及防。
房屋如同纸片一般倒塌,瓦片,梁柱被激流冲毁,随着水流横冲直撞,毫不怜惜地摧毁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待温苓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是震天动地的轰鸣、房屋坍塌的闷响,其他人不知被洪水冲到哪里了,她好运气地抓住漂浮的门板。
“姐姐!救我!”弟弟绝望的哭喊声传来,温苓循声看去,他死死地抱着即将断裂的柱子,被吓得涕泪纵横。
一声声的姐姐叫得有多大声就有多卑微讨好,温苓眼睑一动,从来没有听过他叫自己一声姐姐。
她看着男孩的脸恍惚了一下,自己曾经也是有把他当作弟弟的啊,可是为什么母亲父亲更加讨厌她了呢?
女孩无动于衷,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张开嘴道:“再见了,我亲爱的弟弟。”
弟弟似乎没想到她不会救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个畜牲!”他一点没有求人的样子,转而破口大骂道,柱子恰好在此时咔的一声断裂,男孩再也没有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来不急接下一句的骂骂咧咧,立刻就被湍急的洪水冲走。
听着他的骂声,温苓眉眼弯弯,心情舒爽极了,即便自己也面对着生死攸关的时刻。
母亲父亲要是看见这一幕得气死了吧?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了,毕竟她对他们宝贝儿子的求救视而不见。
那又怎样?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打她了。
这样恶毒地想着,温苓闭上眼睛哼笑一声,倏而松开抓着门板的手,毅然决然被洪水冲走。
她没有对这次提前到来的洪水表现出一丝惊讶,而是自嘲。
她的每一次反抗在上天看来是不是十分渺小,以至于从来不肯听见她无言的呐喊。
平静的悲怆占据心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了,温苓想,或许她的生命其实也本该和这场洪水一同逝去。
于是她这一次放弃了抱着那块漂浮的门板顺流而下,放弃了遇见温叶子,放弃了遇见郑凉。
反而溺在肮脏的水流中,静静等待着求之不得的死亡,她的泪水会在这里埋葬。
她的尸体这次会飘到哪里,是一片废弃的荒野,还是尸骨无存?都不在乎了。
“不知悔改。”这样的一句话如鬼魅一般在她耳边凭空响起。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为所欲为。”
“你以为鬼不会死亡吗?”只听那人声线慵懒,带着点磁性的傲慢。
温苓强迫自己撬开眼睛的缝隙,不见身影。
她轻轻挑起唇角,说出她意想不到的话:“你认识郑凉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
她笑了:“你是很聪明。”
“你也应该是只鬼吧?在地府里级别高一点的。”温苓沉着道,“这个幻境是你创造的吧,为什么一定是我和他被卷进来呢?”
“你想知道真相么?”
“洪水能冲刷罪恶的痕迹,但无法祛除真相。”
“释怀,还是一意孤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