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道 ...
-
这家亲鬼杂货铺像倒闭有几个世纪，墓招牌蒙灰，橱窗悬挂的一溜倒十字架歪歪扭扭，有些扭得厉害的，几乎都快成正十字架了。
多吓鬼的场景。
放在平常，沈朝夕绝不会踏进这里。
但现在，她一身黑雨衣的站在黑木柜台旁边，大兜帽几乎快盖过眼睛，很低调地在等老板出货。
这么遮遮掩掩，当然购入的不是什么正经商品。
——她是要买人类玩家手环。
目的很单纯，为了遮盖她的副本boss身份，扮演人类，进入其他鬼怪副本里。
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几乎所有副本只欢迎人类玩家做客，无论脾气多古怪的副本boss，只要你是人类，他们通通都愿意敞开大门，留下席位，掏心掏肺地招待你。
至于同类的各位鬼么……
出门右转，好走不送。
沈朝夕也曾经是这些鬼中的一员，对人类抱有崇高的热枕，热爱人类文化，只是这种心情，还是在她的副本开放过一次后彻底终结。
那天是个阴冷的好天气，沈朝夕整理好着装，敞开古堡大门，等着第一波收到她手绘邀请函的新朋友登门拜访。
这次副本开放，她筹备了三个月，每一处小角落都藏着给新朋友的惊喜，一定能让他们宾至如归，爱上这里。
想得很妥帖，至于最后效果么……
惨淡无比。
亲手制作打磨的床头骷髅夜灯，新朋友进门就用黑布罩住；精心弹奏的欢迎钢琴曲，音乐一响，他们就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不过这些其实都在沈朝夕的承受范围之内。人类似乎天生性格如此，得再和这里熟络几天，他们的神情才不会这么小心拘谨。
到那个时候，他们会大笑，跑进雨里挥舞双臂，遇见人就重复古堡名字，还会主动推荐别人进来住。
所以在长达几小时的暗中观察和准备后，沈朝夕迈出了交友第一步。
暴雨如注，窗外电闪雷鸣，古堡的卧室吊灯一晃一晃。
多适合交朋友的氛围。
开放副本前，沈朝夕已经做过深入研究，人类最喜欢雷暴雨天气——他们认为这种环境很有安全感。
沈朝夕挑了一个最合眼缘的玩家，在她正用洗手池前用冷水泼脸时，静悄悄地飘在了她背后。
她轻轻拽了拽对方的衣角，看着镜子，腼腆友善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
一声尖叫划破古堡夜空。
新朋友摔门而出，只留下连开场白都没来得及讲完的沈朝夕：“……”
不过这也是和人类交往所不可避免的环节，沈朝夕抿抿唇，很快便打算追过去，和对方继续聊天。
指尖就是在那时传来灼热感的。
她低头，很惊讶地发现，刚刚接触到那名玩家的那一小块皮肤全红了。
又找了几个人类实验后，沈朝夕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对人类过敏。
她竟然对人类过敏。
“……”
这种致命的打击下，性格本就内向的沈朝夕，当即再也没露面过。
等这波人类离开副本后，她关闭副本，开始打扫被烧毁的藏书阁，重新修复被砸掉的锁、被撞破的栏杆，又把血型呼啦的古堡给收拾干净。
期间因为人类的残留物品，皮肤再次喜提七八个小时的泛红过敏。
整理耗时整整三天。
累得她连棺材盖都没掀，直接睡在了地上。
她已经这么辛苦了，没想到系统判定副本玩家和她的接触太太太太少——原话说，她还不如进门即关的古堡大门给他们印象深刻。所以，这次副本根本不合格。
不仅生病，还被批评。
多重打击下，沈朝夕彻底自闭，再没开放过副本，准备就抱着自己的小骷髅狗，安安静静的在副本里过一辈子。
奈何天不如鬼愿。
两天前，她往常如一日地在家里撸骷髅头，掌管所有副本的系统忽然弹出通知。
【您好，检测到您的副本参与数小于三次，副本活跃度过低，若一周内您的副本活跃度仍旧如此低迷，我们将回收您的副本。】
“……”
如果她开放副本，邀请人类过来，接着过敏生病，躲着人类玩家。最后邪恶的系统判定她不合格，让她无家可归。
如果她关闭副本，那就不用走这么多流程，直接无家可归。
“…………”
沈朝夕在家疯狂研究这则通知两天，终于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活跃度只和参与副本次数有关。
换言之，她不做boss，拿玩家身份去参加其他鬼怪的副本，一样可以获得活跃度。
并且这样，沈朝夕全程只需要和副本里的鬼怪互动，不仅可以迈入鬼怪社会交朋友，也绝无因为人类生病过敏的可能。
两全其美！
想法是好想法，可惜在身份认证上卡了壳。她的鬼怪身份和瘟神一样，谁见谁关门，根本没有副本愿意给她发放邀请函。
好在副本中转站里，唯物主义的鬼也不少。
像刚得到几万鬼怪币的这位亲鬼杂货铺老板，她就很上道。
不仅熟练地提供假玩家手环，就在刚刚，还直接赠送给沈朝夕一份鬼怪副本的邀请函，省去她再找副本加入的机会。
【亲爱的玩家[沈朝夕]，我们居民委员会诚挚邀请您前来参加为期三天的净化仪式。仪式举行期间，我们会为您提供所有衣食住行。
静候您的到来。
——3820公寓楼居民委员会全体至上】
看看，多真诚亲切的话语。
沈朝夕当即便想闪现在这栋公寓楼楼下，不过手环还没制作好，她就只好矜持地盯着柜台，尽量让自己看着成熟一点。
免得老板看出她刚成年，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帮她。
察觉到沈朝夕热切的视线，老板制作手环的动作顿了顿。她身上流着一半的蜘蛛血统，这会儿往手环里输入数据的几双手还没停，复眼一半看屏幕，一半看沈朝夕，笑得很商业，“沈小姐放心，就算系统派几十个执法者过来，也绝对查不出这个手环的真伪。”
“我也会小心的。”沈朝夕很上道地点点头，心说老板不愧是专业的，果然然见多识广。
她来买这种灰色产业，如果不是老板提醒，根本意识不到还有执法者打假的事。
对方经验是真的多，进店门时，她甚至只是提了个“想购买假玩家身份”的开头，老板便表示了解了解，可以提供全套服务。
可见拿这种方式来躲避副本活跃度审查的，不止她这么一位boss。
手环的成品几乎和正版一样。
黑红色，冷金属，随便摸哪儿都能弹出面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荧幕，也有储物，购买道具的功能。
不过她现在零积分，还什么也干不了。
沈朝夕将手环扣在腕上，摩挲了两下，手感光滑。只是似乎因为过于冷白的皮肤，显得这只手环的颜色比她印象里，要浓郁很多。
她和老板道了谢，按照对方教的步骤，耐心地将邀请函贴到手环上，等着自己被传送过去。
想来按照鬼怪对人类的欢迎程度，她只要走个过场，随便吃喝玩乐一下，很快就能回自己副本继续躺平，过入土为安的幸福生活。
邀请函像被点着一样，从底部开始快速消弭，同时，以沈朝夕为中心，狂风骤起，她的身影很快从原地消失了。
风止后，老板的丈夫出来整理货架，在瓶瓶罐罐的毒药间摇头：“……又一个去其他副本寻衅滋事的boss。”
系统明文规定，副本和副本间并不流通，这种情况下，还特地购买假玩家身份去其他副本，不是虐恋情深，就是上门寻仇。
沈朝夕年纪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你错了。”老板的眼底划过丝恐惧，“她买身份时特意叮嘱我，一定要长期身份——她要去的地方，可不止一个副本。”
“什么？！”丈夫惊讶到语无伦次，差点失手打翻手边的玻璃罐，“难道她想抢领地？但怎么会……她明明看着那么孱弱……！”
“孱弱？”老板摇头，拿出藏在展柜下的鬼气检测仪，朝丈夫的方向推了推。
鬼气，是衡量boss实力的唯一标准。他们这种做黑店的，相当讲究原则，只给惹不起的boss提供偷渡服务。
问题是，鬼气只会在boss有杀意时释放，日常大家都好好收着，闻是闻不出来的。
为了避免被打脸掀店，做生意前，他们都会对客人悄悄使用鬼气检测仪。
而现在，检测仪上的指针，俨然已经超过阈值，歪到了顶头，不能再用了。
丈夫倒吸一口凉气：“……有没有可能是坏了？！！”
能把表冲爆的鬼气浓度，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下一秒，老板又掏出同样爆表的两台仪器。
“！！！”
一台可能失灵，三台一起失灵，绝无可能。
“而这只是仪器的上限。”老板幽幽地望向天花板，面色凝重，“照这个实力来看……她如果真的想统一所有副本，也不是没有可能。”
鬼怪世界。
要变天了。
**
这是间不分男女的员工宿舍，房间狭长，六张上下铺分成两列，前中后的排在房间里。
房间一角，几双眼睛不停地朝着房间中央瞟，声音嗡嗡。
“中危副本竟然还会投放新人？”有人咂舌，“她不会是冒充人类混进队伍里的怪物吧？”
“很有可能。”
并不是危言耸听。
最近几个月的副本，总有其他副本的鬼怪带着人类手环进来，伪装新人，等到各个玩家精疲力尽后再大开杀戒。
为了维护游戏公平，系统迫不得已，在每个参与副本的新人玩家都标明好了头衔。
像今天这位，就是很突出的一行：[新人·沈朝夕]。
现在不管是资历多深的老玩家，面对“新人”这两个字，都不得不提高警惕。
“别急，等她醒来。”宋雅芝沉着道。
副本正式开始前，手环会显示每名用户的初始san值。不论是再冷静的人类，突然被传送到这种鬼地方来，san值都一定会降。
但怪物不一样，他们完全习惯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哪怕哭得梨花带雨，神色再紧张，san值都不会变动。
他们绝不会真的惊恐。
这也是现有的，唯一区分鬼怪和真正新人的手段。
“准备好攻击道具。”宋雅芝低声道，“她要醒了。”
被狂风吹懵的沈朝夕眼睫颤动一下，半睁开眼。
头顶是过近的天花板，沉甸甸地占据整个视野。平躺着抬手摸过去，甚至能轻松折平掌心。
墙壁满是裂纹，大片渗过水似的阴影，像是什么生物曾久久盘踞在周围。
环境并不能说太好。
被子厚重潮湿，身下和棺材板一个硬度，床板太短，沈朝夕稍微动了动，便踢到床尾的铁杆上，发出一声砰响。
好在有棺材里熟练更改睡姿的经验，沈朝夕吸取教训，收回脚，慢腾腾地翻过身，准备下床。
这么一动作不要紧。
关键是，让她看清楚了身上的一片白。
不是丧服的那种温馨白。
也不是贞子的潮流白。
沈朝夕心脏咯噔一下，立马联想起一些恐怖读物里才会出现的职业。
她猛地掀开被子。
身上果然套着件白惨惨的天师道袍，崭新无比，正不断往内散着淡淡的灼鬼阳气。
沈朝夕：“……”
啊啊啊啊啊啊道袍啊啊啊啊啊啊阳气！！！
这儿不是鬼怪副本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