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日记》柏昭

12、黄楚楚和我（二） 2

　　我松开手，离她远了点。她看着我的眼睛里，疑惑又带有怒气。我瞅着她笑：“我也冷。两个冰坨子抱一块儿不是雪上加霜么？”

　　她哼了一声，没话讲了。

　　面前是厚重的石墩子，一个接一个，井然有序地堆在我们面前。有小孩偏挑险路走，爬上石墩子，又在我俩面前滑下来，然后又爬上去，仿佛站上去了就赢得什么似的。固执又无意义。但是他们这个年纪，与之打交道的就是这么些事儿。

　　黄楚楚突然问我：“你还记得钱沉吗？”

　　我的心猛然悬起来，像被细线突然缠紧，其实早已深入皮肉，身体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它再一用力，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发挥它的威力，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见我没回答，黄楚楚自顾自接下去：“死了。”

　　好半天，我才张开嘴。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早已空了。我并不想接这个话茬，可是与黄楚楚，我们没什么好聊的。说来说去，不过是年少时那一点旧人旧事。这就是我讨厌见到故人的原因。

　　可是现在都坐在一起了，我也不能晾着人姑娘吧。我皱了皱眉，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口：“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精神压力太大，他家里受不了了给他送精神病院，他在里头折腾着折腾着，就死了。”

　　我故作轻松地提出一口气：“死了就死了呗，关我什么事。”

　　黄楚楚突然认真地盯着我：“陈森森，你不觉得，你是间接杀人吗？”

　　我心里忽然腾起一阵恐惧，若是马路牙子突然崩塌，地底就会伸出一只手来，把我和黄楚楚这个罪魁祸首都拽进地狱里。

　　一瞬间，我把这个假想当了真。我腾地站起来，朝着黄楚楚，发火了：“你没事吧？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赖我？我不是因为他进去了三年吗？还没结束啊。”

　　我越说，声音越大：“我出来之后，我学也没得上，钱一分没有，迫不得已做苦力，得了一身伤病，手肘到现在都不能用大劲儿。我遭的报应比他还少吗？他死了，你倒来指着鼻子问我的罪？别忘了，你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你以为你就干净吗！”

　　黄楚楚仰头盯着我，眼里慢慢腾起水汽，又很快低下头，睫毛颤了颤，沾上几滴泪珠，这眼泪颤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始终没能掉下去。她抿了抿嘴：“我没这个意思。”忽然站起身，走了。

　　我心里酸楚，走上去拽住她袖子：“对不住。”

　　她瞧也没瞧我一眼，摇了摇头。

　　她的脖子很长，纤细，没了围巾，就这么露在外头，白玉一般，竟让我有种看见裸.体般的羞耻。我帮她拢了拢衣领子：“围巾在我店里，我陪你回去拿。”

　　老板难得给我好脸色：“小陈，今天干得不错。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憋了个大单！今天放你半天假。”

　　黄楚楚拿了围巾，边往脖子上绕边走了出去。我没来得及回应老板，就急着追了出去。

　　我绕到她面前：“别这样。我们谈谈——你刚刚要说什么？”

　　黄楚楚瞧着我。

　　“我陪你逛街去？”

　　“行。”

　　让我和黄楚楚都耿耿于怀的，是一桩旧事，一件我以为，早就了了的故事。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比现在还腼腆。属于被老师点起来半天，屁都崩不出一个的类型。也因此，我很孤独。班上的男生女生，各自成团。

　　我害怕下课，害怕体育课，更害怕运动会，我害怕一切集体活动中，给予我们自由的事物。集体得到的自由越大，我的窘迫就越深。

　　所有人都能抱团相处，可只有我，孤零零的。

　　老实说，我不害怕孤独，甚至享受。我害怕的，是别人以为我孤独。害怕一切假想的或真实的同情。既然我毫不起眼，那就不要让任何人都注意我好了。可偏偏，我总是因为不够显眼而变成异类。

　　我对热闹的渴望，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每天我都生活在无尽的煎熬之中。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黄楚楚被调换成我同桌的那天。

　　本来，与谁同桌这件事，我向来是无所谓的。我早已放弃了与任何人交朋友、产生羁绊的可能。

　　可那天，黄楚楚搬着桌椅，艰难地移到我的身边时，我听见了班上男生窸窸窣窣的笑声。

　　那节课刚下课，钱沉就坐在了我前桌的凳子上，把身子扭过来朝着我怪异地笑：“你……有福了！”

　　“什么意思？”

　　“绝世大美女不知道啊！”

　　“谁？”

　　“你同桌。”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平日里黄楚楚丝毫没有引起过我的注意，而且凭我的印象，她一定不是绝世大美女的类型。

　　没等我作出反应，钱沉大笑着朝身后的男生：“他居然不知道！”

　　这句话仿佛是狼王的呼唤，男生们立刻围到我的课桌边，七嘴八舌地朝我介绍起黄楚楚。这真令我受宠若惊。像我这种孤僻的隐形人，从来没想过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簇拥——虽然不是因为我自己。

　　他们真诚地看着我，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对我孤身一人的鄙夷，有的只是坦荡荡的兴奋。简直是天使的目光。我心花怒放。

　　“黄楚楚，全班第一大丑女！”

　　“放屁，人家可美了～”

　　“你喜欢，你老婆。”

　　“滚。”

　　“对了，还有倒数第二的那位……”

　　我听明白了，他们给全班的女生排了名，黄楚楚惨遭全票通过，颜值排班级倒数第一。

　　他们笑着打闹，很多人急着在我面前逞能，想向我这个不知情者透露更多的信息，夸张地扭起腰，学着黄楚楚的走路姿势。我哈哈大笑。

　　其实并没觉得有多好笑，也不觉得有趣。只是我知道，此刻我就是全场的焦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再夸张，那些声音再刺耳，也都是做给我看的。我不愿意辜负他们的善心。再说，能得到人群的关注，我自己，也是很乐意的。

　　上课铃声响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对下课产生意犹未尽的感觉。黄楚楚回座位了，捧着一个茶绿色的杯子。

　　人群作鸟兽散。

　　回座位前，钱沉朝我使眼色，暗示着黄楚楚。我十分迎合地露出一个刻薄的微笑。他跟我说：“下课继续。”这一句承诺，让我的心颤了又颤，我的形象在自己心目中高大起来，我佩服我自己，能赢得这么多的关注。

　　对黄楚楚，产生了可怜又感激的心情。

　　我将视线投向她。黑黑的皮肤，干瘦的身材。长长的刘海挡住视线，将眼睛挡了大半，还带着眼镜。皮肤坑坑洼洼，不仅是青春痘，那上面还有不少的小籽籽。

　　穿着大红色连帽卫衣，紧绷绷地扒在身上——那时候我们都流行宽松风格了。

　　她似乎手冷，一整节课抱着她的热水杯没放下，却不喝一口。

　　等到下课，又急匆匆地去接水了。

　　饮水机在我们学校属于僧多粥少，每节课下课，要喝水，得排队。等打到水，差不多一个课间过去了。

　　那时候没能反应过来，但现在想起来，黄楚楚也许跟我一样，逃避一切集体自由的时间。她跟我一样，也害怕。

　　黄楚楚，是我和男生们唯一的话题。我也因此顺利打入他们内部。舆论的力量，让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黄楚楚越来越厌烦。我不和她讲话，连最简单的帮助也没有主动给过。

　　她找我借笔，我就谎称没有。等她戳破我，我便假装恍然大悟般递过去，其实心里燥极了。这样的小事，毫无疑问，成为我与男生间聊天的话题之一。

　　我深深陷入这虚假繁荣的谎言里，忘记了我自己和黄楚楚才是一路人。

　　可这场对同类的集体绞杀里，我也递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