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文钟 ...
-
被松开的刹那相考虑过操起卡尺为两个恶魔各自送去一记厚礼，最终在订单报价的诱惑和补税金额的威胁下选择扬起一个笑脸，转身为两位尊贵的客人找出货物。
那是一架精美绝伦的天文钟，中心的全息太阳灿烂夺目，各色宝石制成的八颗星球光华流转又比例精确，依靠白银支杆和黄铜齿轮沿各自的轨道绕中心慢慢挪移。代表地球的那颗宝石蓝绿相间，经纬一笔一划镂刻严谨，南北回归线上各镶了一圈金丝。
报价于她当然算是天文数字。订单成交刹那她看着账户里那个陌生的余额，幸福得有些做梦般的眩晕。
然而随之浮现的记忆画面是无数日夜里女人伏在桌前一动不动的背影，偶然转过脸来，淡黄浑浊的眼睛血管密布，仿佛下一秒，那颗不堪重负的眼球就会掉出来滚落在地，与散乱的废稿和零件一起堆作一团。
这一切与铭面对生日礼物的一抹浅淡笑容价值相等。
有一瞬间她想徒手剜出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
再一晃神她已经挂着微笑为两人拉开店门。仇恨无法改变她的现状，然而金钱可以。相目送两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巷口，低头满怀爱意地注视着账户里的数字，几乎不愿立刻数清总共有多少个零。
学费和生活费用管够，此外还有很一大笔富余。相退回屋内，连货架和柜台也懒得收拾，随地坐下便从衣袋中取出那张小小的心愿单，一条条对过去，才发现昔日眼中的巨额简直少得可怜。
她长出一口气，晕晕乎乎地站起身，想到外面小街上去站一会儿，踩着棉花走到门口握住把手轻轻压下，觉出异常那刻为时已晚。
平日轻飘飘的门带着力道猛地向内打开，浓烈血腥扑面，黑影嗵一声砸过来。
她不记得那个雨夜的心境。
自从天文钟工期过半，她就常听女人把视力下降挂在嘴边。完工那天女人留她看店，带回来的不是新的角膜镜片，而是一只因过度疲劳、暴露在不良环境，被查出感染而不得不立即摘除的眼睛。
机械维修师不能失去视力。于是一场手术、一只义眼。两个数字加起来正与订单金额相等，巧合得像老天为她准备的巨大玩笑。
相从那时起记住了那只昂贵义眼的提供商。
吉特仿生。
同样的虚幻惊喜在十五岁时再度降临，那时她知道母亲额外为自己存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还没高兴几秒，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笔款项的名称，以及它的含义。
定制陪伴者积金。
相一生中接触到的两笔足够改变她人生轨迹的金额，一分不落地全数流进吉特仿生的口袋。
接受现实，然后照流程去定制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仿生人显然是最划算的选择。相说不清自己那时怀着何种心情走进吉特接待大厅，不过倒是记得看到那张酷肖故人的面孔时的反应。
“我就要出厂设置。”
减去定制环节，仿生人可以当天交付。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源，跟那个叫做利卡的家伙说了几句话，发现它连默认性格都与那人无比吻合。
于是她翻出绝缘手套又找来钳子，生生拽出它的左边眼球。
吉特仿生产品总是秉持它应有的质量，就像母亲那只几年来从未故障的义眼。直到她拆下它心脏位置的动力结构，支离破碎的利卡依然能断断续续地讲出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不让我问问为什么你的一个微笑需要拿我们的半条命去换得？
相把利卡的零件尽可能地装在她的越野车上，从此陪伴她穿过无数次落日和晚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文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