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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杏花雨 ...

  •   澧棠阁,无矢书房。

      钱七郎的请帖递回给一脸兴奋的白雪霁,“九阍的耳目怕是早盯上你了。这段时间,你确实太过冒头。”

      白雪霁抚过请帖上的云纹,“现在,你能告诉我九阍大人究竟是谁了吗?”

      “你可知九阍二字何解?”

      白雪霁摇了摇头。

      钱七郎蘸着冷茶在案上写阍字,“宫门曰阍,九乃极数。此人能在深宫九重来去自如,身份不简单,而且他经手的也绝不仅夏翊一事。我原先疑心是万廷俊,可他被罢相后才发觉,九阍的爪牙早在上皇被俘前就埋下了,而如今官家身边似乎仍有他的人。所以……”

      他叹了口气,将水迹抹去,“如今我也不太确定了。”

      白雪霁有些意外,原先以为是他不愿告知,没曾想是这样的答案。神通广大如钱东家都不知道的事,究竟水有多深。

      “那是一张网,你扯破的每根线头,都可能缠住自己的脖颈。”钱七郎按住白雪霁肩头,沉声嘱咐道:“此宴定有他的人,你切记小心行事,莫要露出什么马脚了。我未必能赶得回来救你。”

      白雪霁抬头,“你要去哪?”

      “有些事情需要离开临州处理。”

      白雪霁皱眉,“什么时候回来?”

      钱七郎扶正她发间歪斜的珠钗,笑了笑,“三月内。怎么,一人赴约害怕?”

      白雪霁挡开他的手,故作轻松道,“开玩笑呢,你当我军营三年白过的呀,当年在滁州与贼寇厮杀时,手脚挨了几刀,我眼睛都不带眨的……”

      话未说完,突然被扯入怀抱,钱七郎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在胸腔里:“我不在时,莫要冒险。”

      温热的苦香笼罩周身,许是闻惯了,白雪霁只觉得一阵安心。她故意蹭乱他衣襟,然后笑着跳出三步远,“我有全临州,不,全宣国最厉害的东家撑腰,绝不会傻到自己犯险的。”

      钱七郎低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白雪霁有些莫名其妙,但还跟上他的步子。

      ****

      马车停在御街东,穿过几条巷陌,朱漆大门推开刹那,白雪霁呼吸一滞。

      满庭杏花如雪纷飞。

      三进宅院沿水而建,前庭竹梯斜倚老杏树,中庭金桂含苞待放,后院几簇海棠从墙头探出,东厢房外搭着秋千架,西厢小厨房的青砖灶台竟与江都夏府一模一样。

      “喜欢吗?”钱七郎指着正厅,“那里能摆十桌席面,方便你宴客。”又指向东厢,“主房隔壁连着书房,另设了暗格给你藏账册。”

      白雪霁止不住地点头。

      钱七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以后便住这儿吧。”

      白雪霁扭头望向他,双手捧脸,兴奋道:“这,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钱七郎倚着杏树,指尖掠过竹梯,“陈婶说你在江都常偷爬树摘杏子。这梯子特意请扬州匠人打的,比夏府的宽三寸,摔不着人。”

      白雪霁心中止不住的欢喜。毕竟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住白茅巷确实差点意思,招呼人和办事都不够方便。

      钱七郎见状,心中甚是满意,抱臂逼近,朝她坏笑道:“若想与白娘子厮混,原来的那两间小破屋,也实在不便。”

      见她低头不语,钱七郎只当是她害羞,便继续凑近,低笑道:“怎么,小娘子可是满意?”

      白雪霁猛地抬头,嬉皮笑脸道:“这宅子是送的不?不收租金?”

      钱七郎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我一口,免十年房租。”

      白雪霁眨巴着眼,“当真?”

      “来,就这儿。”钱七郎虚点自己的脸颊。

      他本以为她不会亲的,毕竟她一向爱耍嘴皮子。可钱七郎终究还是低估了白雪霁。

      她此刻心中想的是:亲一口抵十年租实在是划算,况且东家长得如此俊俏,我不吃亏。

      于是乎,白雪霁瞧着四下无人,闭着眼睛垫脚就亲了上去。

      一触即离。亲完跑到几丈远,她故作镇定道:“十年啊,你说话要算话。”

      钱七郎捂住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白雪霁有点恼羞成怒,骂道:“不准再笑了!”

      钱七郎眼底闪过狡黠,缓缓走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后悔了。”

      “你还要怎样……”话音未落,腰肢已被人扣住。

      春风拂落杏花五六,他似狼似虎,“只免租金,够了?”

      白雪霁望着眼前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的一张脸,还有那艳得像涂了血的嘴唇,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微眯,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温热的唇最终落在眉心,像蝴蝶停在初绽的杏蕊上。杏花簌簌落在交叠的衣袂上,她睁眼撞进他幽深的眸子。

      “宅契早写了你的名字。”钱七郎的声音克制得像化在晨光的春雪,可微微燥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他。

      钱七郎离城次日,临州城迎来首场春雨。

      那是一场毛毛细雨,走在街道上几乎不用撑伞,行人唯有暴露在外许久,才后知后觉衣裳已全部湿透。

      白雪霁独坐在新宅的东厢廊下翻账册,雨水夹杂凉意扑面而来,春风卷着花瓣落在书页中间,她想起那人睫毛沾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翘起。

      陈婶捧着姜汤过来,见她又对着杏树傻笑,忍不住揶揄:“棠丫头莫不是被花妖迷了魂?”

      白雪霁微微嘟起嘴,嗔道:“婆婆。”

      陈婶温柔地拨过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好啦好啦,快回屋内,仔细受风了发凉。”

      白雪霁起身掸落裙上杏花,靠在老妇肩头,指着枝头青杏,“这树比江都老宅的还壮,等结了果子,咱们酿几坛杏花酒,把五哥喊过来喝个痛快。”

      那时的白雪霁还不会想到,数日后,白府就会迎来第一个意外来客。

      ****

      二月末,柳枝抽出新芽,御街横巷的早市一如往日喧嚷。

      一身靛青棉麻裋褐的年轻郎君穿行其间,蜜色面皮泛着日晒的微红,宽肩窄腰的轮廓被粗布腰带勒得分明,引得周围妇人频频侧目。

      他在面摊木凳上落座,粗粝指节叩了叩:“老丈,来一碗热汤面片。”

      热气腾腾的面片端上桌,年轻郎君没吃几嘴,就听得隔壁圆脸士卒嘬着汤嘟囔。

      “陈春那小子祖坟冒青烟,竟攀上白娘子!”

      年轻郎君的筷子倏地停住。

      另一汉子附和道,“可不是,听说两人还以兄妹相称,怕是下半辈子都不用愁咯。”

      年轻郎君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瓷碗,脑中闪现五年前松林夜间冰河旁那双晨星般的眼眸。他猛然侧身,“军爷方才说的陈春,可是一位年约二十,淮安籍的背嵬军旧部?”

      圆脸士卒被他的眼神骇住,“正、正是!如今在城防司当值。”

      郎君眉头皱起,“此人不是除了军籍,怎么还会在临州当值。”他压住对方手腕,“哪里可以寻到他?”

      圆脸士卒咽了咽水,“他,他今日旬假,应,应该在城西的心素馆嘞……”

      话音未落,靛青身影已匆匆而去。

      西湖河畔,心素馆檐下悬着的竹帘随春风轻晃。年轻郎君站在店铺门口,望着一黝黑汉子正搬运箱子。

      “陈春?”他试探性地呼唤。

      汉子闻声回头,浓眉圆眼的憨厚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少年天差地别。

      “背嵬军可不曾有过你这样的人物。”来人的阴影笼住李五,“说!你是谁?为何冒用陈春之名。”

      李五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当瞥见对方腰间刻有“佘”字的令牌时,抬头望向他的面庞——多年前校场演武,少年将军银枪挑飞十八面盾牌的英姿霎时涌入脑海。

      是他,佘云邺!

      “将、将军?”李五铜铃眼瞪得滚圆,“你怎么会在这?”

      佘云邺眸光如淬火,“陈春何在?”

      “我,我……”豆大汗珠滚落衣襟,李五不知该如何解释,左顾右盼后只得一声短叹,“将军随俺来!”

      ****

      无涯茶园,数十张竹筛在晒场铺成碧浪,四周弥漫着嫩芽清香。

      田垄间,女子正握着女童的手示范拣茶,抬手擦汗时,绾着螺髻乌发被带落几缕,一身水绿襦裙衬得她尤为清丽。

      佘云邺跟着李五穿过茶垅,随着那抹水绿的影越来越清晰,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妹儿。”

      李五发出呼叫,女子循声回头,刹那间,茶山忽如倒转。

      春阳穿透薄纱襦裙,勾勒出比记忆中更窈窕的轮廓。襻膊滑落至肘弯,露出截蜜色小臂,江南烟雨将她的皮肤浸润出玉质光泽,早已褪去了军旅风霜的模样,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仍流转着一股熟悉的灵光,与记忆中星子般的少年影子重叠。

      胸腔的震荡汹涌。

      此刻,佘云邺终于明白,松林夜间的萤火原来从未熄灭。五年战火纷飞,他以为能将那荒唐情愫埋进红土,可无数个战场厮杀后的黑夜梦回,那‘少年’的面庞又屡屡出现。

      春风忽过,卷起女子额前碎发,前来的年轻郎君唇角翘起,面上浮现澄澈又释然地笑容。

      「原来不是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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