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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元宵惊鸿 ...

  •   春棠再次冲回焙茶坊时,妇人仍在叙话家常。

      她当即跪下高呼:“求婶子们救命!”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春棠成功鼓吹了茶园的妇人们帮忙。当夜灶房雾气蒸腾,六口陶瓮咕嘟冒泡。

      第三日寅时,春棠抱着木匣冲进澧棠阁。

      她哗地掀开匣盖,“东家看!两款当季样茶冬菊龙井和山茶普洱,还有山樱茶青缎面香囊和水仙香露。花茶泡开,茶汤入喉的刹那,冬菊的清甜裹着龙井的甘冽,竟堪比雪顶含翠的味道。

      钱七郎挑眉,“虽不如纯茶浓厚,却另有一番新奇的风味,不错。”

      钱七郎拈起个香囊,素白缎面上,观音踏着茶叶纹莲台,他摩挲着茶汁染的丝线,“绣工倒是精巧。”

      春棠爪子伸向地契:“东家说话算话?”

      钱七郎忽将文书举高:“既是一门好生意,利润得再抽一成。”见她急得跳脚,话锋陡转:“城西铺面送你。”又伸头整理她乱糟糟的鬓发,“再帮你搞定茶引,当作误了‘白雪霁’去年腊月生辰的礼物。”

      关兮容提着食盒恰巧进来,见少年郎被华服公子逼到墙角,霎时红了脸:“民女给春哥儿送新制的水仙……”

      春棠连忙抽身走过去,拉着关兮容介绍道,“多亏了这位小娘子的巧思和婶子们,我才能按时做出样货。”

      关兮容颊边飞红:“郎君若不嫌弃,日后我可以帮忙多想些香囊的绣样。”说完,从袖中掏出个荷包,塞给春棠,然后低着头小碎步告退。

      望着女子的那抹倩影,春棠暗道:真是一个好姑娘呀。

      身后的钱七郎则扶额轻笑,无奈道:“好个招蜂引蝶。”

      ****

      建元九年正月十四,春棠站在城西新铺的门口,指挥工匠悬挂灯笼。

      她裹紧皮袄,望着门楣空荡荡处出神,她恍惚想起去年今日自己和陈婶挎着旧包袱,缩在破寺庙中过夜。时过境迁,谁曾想仅短短一年,自己竟然又能在天子脚下的城池中又有了一家新的店铺。

      “春哥儿!”关兮容提着食盒而来,身上换了新裁的明黄襦裙,“尝尝新制的茶酥,里头掺了你说的花蜜。”

      春棠咬了一口,酥皮混着普洱清香在舌尖化开,眼睛倏地亮了:“就是这个味儿!开业前,我们支个摊子试卖。”

      她忍不住赞道:“关小娘子,你真的太棒了,原先在茶园真是埋没人才。我已经跟婶子说过了,以后你就到我这儿干,给你在茶园做给多两倍工钱。”

      关兮容害羞地点点头,手指捻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阿娘也说了,春哥儿人好,让我跟着你。春哥儿也别生分了,叫我兮容就成。”

      话未说完,原先在旁边打点的陈婶连忙挤进了两人中间,尬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带春哥儿先回家吃饭了,小娘子也早些回去吧,莫要让家里人担心咧。”

      春棠一脸茫然,本还想跟关兮容多聊几句,却被陈婶硬扯回家去了。

      次日黄昏,陈婶举着桃红襦裙和海棠褙子朝春棠劈头盖脸罩下来,老妇边系衣带边絮叨:“十九岁的大姑娘成日扮小子,叫老身怎么去见将军,再过两年等我老婆子去了怎么办?”

      春棠连忙捂住陈婶的嘴巴,“呸呸呸,婆婆莫要说胡话,您还要长命百岁呢。”

      自打除夕夜那箱美曰“阁内人员福利”的衣物被送来陈宅之后,老婆子看到里面夹杂着的漂亮女衫,便日日念叨要她换回女儿身。

      毕竟,如今外人看来,‘陈春’可谓是年少小成的未婚郎君,再加上面容清秀,惹来了不少媒婆上门。昨日看到关兮容,陈婶便愈发紧张了,万一真有一天被哪家官爷瞧上了拉回去当夫婿咋整。

      陈婶撇开春棠的手,“若你想我长命百岁,就早日找个郎君,让我放心。”说着,又把让她按在妆奁前,将螺子黛重重描过她眼尾:“钱财乃身外之物,老婆子就想你稳稳当当的,别整日出去闯荡。”

      “我这叫巾帼不让须眉……哎呦!”春棠捂着被扯疼的发根,铜镜里映出个陌生美人,珍珠排簪压着堕马髻,缠枝纹腰封勒出玲珑曲线,连指甲都被凤仙花汁染成淡粉。若不是那虎口的老茧,春棠看起来就同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无异。

      春棠对着铜镜拉扯裙摆:“婆婆,这许久未捯饬了,看起来还真像个小娘子呢。待会逛花市时,你得看着我点,不然我准闹笑话。”

      陈婶往她鬓间插上双连花头钗,欣慰道:“咱棠丫头戴着钗子真是好看。”

      春棠转身抹掉老婆子脸上的泪珠,拥住她,“婆婆,等将事情都办妥,我们就回江都,将夏叔的宅子买回来,到时候我再物色个好看的郎君……”

      陈婶猛掐春棠后腰,嗔骂道:“还等,二十岁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啦。”

      春棠蹦起来撞到窗棂,疼得龇牙咧嘴。此时,院门忽响,钱七郎的声音飘进来:“陈执事。”还没她等反应过来,陈婶就哗啦过去推开了门。

      门开刹那,满院灯火都黯了。

      春棠提着红襦裙僵在原地,发间头钗随呼吸轻颤,四目相对时,钱七郎执扇的手顿在半空,他记忆里还是落英阁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此刻灯下妙龄女子却如新绽的红花,连慌乱的眼神此刻在钱七郎的眼中都似乎带着潋滟春光。

      “这位是——”他故意拖长调子。

      “春哥儿的表妹,春棠!”陈婶面不改色,将旋身欲逃的春棠从里屋中拎了出来,“快给东家见礼!”

      “啊……我……表妹。”春棠看着忍笑的钱七郎,分明就已经认出了她。

      当她还在犹豫怎么跟陈婶开口时,钱七郎抢先躬身作揖,“春棠小娘子幸会,在下姓钱,字七郎。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陈婶目瞪口呆地看着素日凌厉的东家,此刻竟噙着三分春风笑。

      老妇人立即捂腹蹙眉,“哎哟,老身这旧疾……”她将春棠推进钱七郎怀中“丫头难得来临州一趟,东家若得闲,不知能否带她去赏灯?’

      钱七郎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柔声应道:“晚辈正巧要往灯市采买,只是不知春棠姑娘可愿同行?”

      “她愿意。”陈婶甩下这一句话的同时,木门也哐当落门。

      春棠僵在石阶,钱七郎却已执起烛笼,戏谑道:“走吧,表妹。”

      ****

      御街人潮如春江开闸,卖花娘的金雀钗、士子的鎏金扇、孩童的兔儿灯汇成斑斓星河。

      春棠踩着软缎绣鞋,三步一踉跄。千盏莲灯逐次点亮,人群朝河坊涌去,将原本走得磕绊的她险些撞飞,手腕应该就是从那时起,一直被让他牵住的。或者说,刚开始是抓着,后知后觉才发现手还被攥在某人掌心。

      雪貂大氅遮挡住了两人握住的手,钱七郎的拇指似是有意地摩挲出春棠虎口茧子,惊得她耳尖发烫,霞色慢慢从脖颈漫到眉梢。

      春棠甚至诧异于自己的大胆,她没有挣脱,甚至有些欢喜。

      桥畔千灯晃,十二生肖灯轮映得钱七郎眉眼如画。周遭小娘子们窃窃私语,有个穿杏色襦裙的竟尝试将香囊往他袖中塞。

      桥心灯棚敲响铜锣,“猜灯谜咯,猜中有彩头!”

      春棠连忙拽着他向前挤:“咱们看看去!”

      灯棚高大宽敞,顶部悬挂着走马灯、宫灯、纱灯等各种款式,将周遭照得如同白昼。中央摆放着一张张长桌,春棠的目光落在一盏宫灯上,嘴中念道题词,“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是‘日’字。”钱七郎脱口而出。

      摊主赞道:“公子猜中了,仅需再付一文钱,便可摘下此灯。”

      钱七郎望向身边人,“想要吗?”

      春棠一脸跃跃欲试,指着最高处的八角宫灯,“那个好看。”

      钱七郎抚摸她的发顶,宠溺道:“好。”

      宫灯的谜面题词为:银粟纷扬掩万山,素衣覆世掩尘喧。琼花漫洒仙娥袖,玉屑铺平天地间。

      春棠踮脚读了好几遍,都没有任何头绪。钱七郎嘴角噙笑,凝望她。

      摊主笑道:“若小娘子答不出,便换一盏灯吧。”

      春棠抿唇,回头看向钱七郎。可对方并未直接告诉她,而是低声提醒道:“此物,同你息息相关。”

      她再次审视谜面,银粟、素衣、琼花、玉屑,这几句词似乎暗藏同一个景象,若是还跟我有的话……

      春棠激动道:“是‘白雪’。”

      摊主笑着鼓掌:“小娘子真聪慧,这盏宫灯便归你们了。”

      春棠高兴地接过宫灯,转头看向钱七郎时,眼见又有个戴珍珠抹额的姑娘捧着莲花灯凑近:“公子可要放河灯祈愿?奴家愿为公子执笔.……”

      “不必!”春棠拽着钱七郎,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向进面具摊。

      “东家低头!”春棠踮脚将鬼怪面具扣在钱七郎脸上,青面獠牙遮住他半张脸,反倒衬得下颌线如白玉雕琢。

      她气鼓鼓地系绳,只见歪斜的面具下露出半张含笑薄唇,钱七郎戏谑道:“表妹这般紧张,莫不是……”

      “怕东家被妖精叼了去!”春棠攥紧他袖口穿过人群,没瞧见身后人唇角压不住的弧度。

      ****

      丰乐楼二楼临江座,春棠豪气地拍出银锭:“要两份金丝燕窝圆子!”

      雕花木窗支开半扇,江风裹着丝竹声卷入,春棠舀起颗雪白圆子,火光在眸中跃动:“东家可知,去年今日我住在破庙?我跨进临州城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诺大的丰乐楼招牌,当时我就在想,日后我定要做个比丰乐楼老板还要有钱的人!”

      “陈掌柜好志气,”钱七郎倾身拂去她嘴角糖渍,“可惜不成。”

      春棠拍银匙撞叮响,“凭什么?你可别瞧不起人!”

      钱七郎屈指敲了下她的脑袋,“白看了澧棠阁的这么些账目。”

      “澧棠阁?”春棠捂额,恍然过来,“难道丰乐楼也是……”

      “自然。”钱七郎故作无奈地抚了抚袖口:“不过也是托表妹的福,今儿我第一次坐二楼,往日都是在顶层包厢内。”

      春棠哀嚎着扑桌:“真有钱啊!”

      钱七郎含笑另起话头,“明日带你去挑铺面匾额,可曾想好了名头?”

      春棠吞下口中园子,认真道:“心素馆。”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钱七郎轻笑,“表妹何时那么清雅了?”

      春棠鼓掌道,“居然还有这种由头?雅,真的是雅。”

      钱七郎扶额,“所以,你本来的意思是?”

      “因为……”春棠眨了眨眼,“心素是我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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