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上一世 这对未婚 ...
-
香客女眷厢房这边，李氏同一脸笑同薄秋寒之母薄夫人寒暄。薄夫人一身大红对襟褙子，肩披珍珠坎肩，发上簪了两只红宝石金簪。
跟李氏的和气端庄相比，她张扬明艳，有股极带攻击力的艳丽。施妤只虚虚和她对视两眼，便将目光垂了下去。
她没料到，薄秋寒这个厌世值九十九的病娇，有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娘亲。
“薄姐姐，劳您久等，这就是我家妤姐儿和我那泼猴施梨。”
李氏笑着同薄夫人执手往临窗大炕上靠，施妤、施梨见状，乖乖上前福身。薄氏含笑，目光从施妤身上扫过，她手一挥，一大丫鬟模样的人，随即向前赐礼。
施妤和施梨两人，各得了一袋金锞子，外加一对玉钗。
“您瞧妤姐儿，是不是像极了我那嫂嫂和先侯爷？”
李氏说到这，眼尾忽地泛起一股红：“你也知道，这孩子爹娘都去了。侯爷待她如亲子，我自也是一样。我这没福气的儿啊……日后恐要叨饶姐姐了。”
施妤的亲事，是施明夷早些年间，同褚远山定下的。两家虽未正式结亲，但已交换过信物。君子重诺，现施明夷为国捐躯，钟氏又殉夫而去，但凡讲究点的人家，都不得轻易毁诺。
是以，李氏明面托付，实则也暗藏威胁。长远侯府的掌上明珠，不容轻怠。
话落，李氏掏出手帕，揩了揩眼角，薄夫人见状安抚两句后，目光方看向施妤：“你这孩子，上前来。”
一句话落下，众人面上虽仍笑着，但气氛一下怪异起来。在满场各异的心思中，施妤垂眸，娇弱又不失大方走向薄夫人。
李氏一直含笑的眉眼，直瞧见薄夫人从手上捋下一个和田玉镯，套到施妤手上，她的笑，这才又松懈、真挚几分。
“还不谢过你未来婆婆？”李氏抹了抹眼，忙打趣道。
施妤含羞道了个谢，下一息，却在所有人将心都放回肚子之际，一句话，让薄夫人面色大变。
“听闻褚二公子有一双生子胞弟，怎今儿不见？”
施妤抬起眼皮，目光直盯住薄夫人不放。这句话，不仅搅得薄夫人面色立即沉了下去，就连李氏，也险些没掩住面上神情。
在场谁都知褚府近来多了个三公子，可毕竟这是褚府家务事，没人会将这等私事捅到主人家面前来。施妤就不一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窥知欲，冲击着她的心。
就算薄夫人不虞也好，她就想替那个要么蔫着要么活泼过分的青年郎君问一句，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的人，心中究竟有没有你这个人。
薄氏听完笑意勉强，片刻前还笑意融融的香室，一下气氛怪异起来。
李氏在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在她忍不住，想出口打个圆场之际，薄夫人终还是正了正色，重新冷静下来。
“那孩子今儿在府里没来，往后若是有机会，让慎之引你们见见。”
慎之是褚怀瑾的字，薄氏这番话，终究还是没有将褚怀瑾被歹人劫持一事暴露在人前。
施妤嘴角微微扯起，没有顾忌这方小天地汹涌的暗潮，面上矜持有礼。
这场时隔三年的会晤，就这样在施、褚两家面和实则各怀心思的寒暄中，过去了。
两家一分别，还没等李氏问话，施梨就最先跳出来了：“二姐姐，不是最挂念褚二公子不过么？今日怎想起要问三公子了？”
“姐姐不是知三公子，连姓都不是姓褚，随母姓薄。薄夫人这般，应当不太情愿我等问起吧？”
话落，李氏也将探究的眼神投向施妤。毕竟，施妤平日里言行举止，无一不妥帖，乍一会面，就提及如此犯忌讳的话题，实不是施妤向来的作风。
面对两人眼中的疑虑，施妤没有多话，反而将目光看向几尺开外大敞的槅扇门。门外雪只歇了她们来时那一阵，又开始下了。
静静的，一片又一片下。
“明儿能天晴么？”施妤转头，对李氏、施梨说了一句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话。
百丈开外，一人影在红螺寺藏经阁阁顶探头，向这边望了几眼，后又将身子缩回。几息过后，一腿绑纸条的信鸽，向城北小院飞去。
“果真，还是要见面了么……”
薄秋寒立在支撑窗前，眉眼低垂。黑亮的发丝从他侧脸颊垂下，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纯洁无辜。
摆在他面前的，正是赤焰自红螺寺传来的纸条。
施妤已与薄氏会面，那同那人……还会远么？
上一世，她就是在此次上香之后，就开始如一个寻常闺秀般，足不出户，安心待嫁。那个会在夜里用匕首割他喉的女子，仿佛就在这场会晤后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永不出错的柔弱千金假面。
侯府的荣华有那么好么？兄长有那般不能割舍么？
明明她只要舍弃那些虚浮的外在，就能享受无尽的自由，自此海阔天空……
“吱！”
信鸽见信都带来了，他半晌没反应，朱红的尖嘴连啄了他好几下。薄秋寒视线与肩上这小家伙黑豆大的眼对上，方那股毁天灭地的摧毁欲，渐渐往下平歇。
时间还长，不急。他手一伸，巴掌大的信鸽，一下跟着跳到他手心来，尖利的喙啄着他的掌，就像在挠痒痒。
薄秋寒被啄得，终于露出一丝笑颜。
下次她来，做什么打扮好么？要不，干脆就半湿不湿，打湿身躯吧？
他可太想同她做这人间快活事了。薄秋寒嘴角一扯，脑中施妤面无表情的面孔过后，出现的却是一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
这瞬间，他几乎没控制住心中恼怒，险些将信鸽掐得翻白眼。
不甘与怨恨交织，他从嫉恨中回神，都不敢瞟一眼旁边妆案上的菱花铜镜，自己现在是一张怎样丑陋的脸。
半晌，他才手一张。信鸽带着嘱令忙不迭远去，一下化为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雪，还在下，不过申时而已，甚至多了一丝阴森的意味。
施妤抖了抖身上的斗篷，向离她身后几丈的绿漪使了个眼色，这才搓了搓手臂，向般若殿内走去。
她来这之前，就已打探清楚，般若殿作为薄秋寒在红螺寺平日清修的地，向来不对外开放。自然，这几日薄秋寒都不在红螺寺中，这地，也无人看守。
但薄秋寒被劫之事一出，褚家失他下落，褚怀瑾作为原书男主，心胸坦荡，对于胞弟失踪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人只要来到红螺寺，必会被这一草一木，勾起对胞弟的思念。般若殿，必有他踪迹。
到了离般若殿数丈，见这边隐隐透着烛光，施妤愈发肯定她的猜想。
咯吱——
她推开虚掩的殿门。
外间风雪未停，呼呼作响，般若殿内，灯火通明。殿中央，金身佛像庄严肃穆，神情悲悯。佛像下，身穿蓝青直裰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抄经。
见身后传来动静，男子抄经的手一停。施妤的视线，全被褚怀瑾宽阔的背脊吸引住了。同薄秋寒的瘦削、弱不禁风相比，他身量高大颀长，裹在深衣下的身躯，一股隐隐的力量感将欲迸发。
光看这个背影，也知他与薄秋寒完全不同。一个是享受家族所有荣宠、注重的下任家主，一个是出生三日，就面临生死与分别的弃子。
一股奇异的酸涩在施妤心头打转，她正了正色，还是一副小心翼翼、腼腆又含羞的模样：“是褚三公子么……我是长远侯府二房的姑娘，也是……同你兄长有过婚约之人。”
“可以烦师傅给我讲讲你兄长么？在下，感激不尽。”
她咬着唇颔首，羞意直从两颊冒了出来。
褚怀瑾没有搭话，也没有回身，周遭一片寂静。两人就像陷入一场谁先动作，谁就先输的斗争一般，久久无人言，也久久无人有动作。
“小师傅，打搅。”
少女怯怯怀羞的嗓音，一下带上几分哭意。这几分哭意，就如同光滑的丝绸上，被人用蔻丹硬生生撕戳了洞，刺耳极了。
褚怀瑾长长叹了口气，沉稳的嗓音响起：“县主，认错人了。”
话一落，施妤往外走的步子止住，“你什么意思？”她鼻头红红的，泪珠沾在睫毛上将掉不掉。
褚怀瑾回过身来，同施妤的视线对上。
这对未婚夫妻，时隔多年，终再一次窥清彼此真面。
施妤曾见过褚怀瑾。她尚幼时，一次意外，施明夷被褚远山相救，她也被钟氏带去褚府同登门道谢。大人寒暄，她百无聊赖，恍惚间瞧见一生得如仙童般的小郎君，明明只长她三四岁，一言一行，却甚是老成。
不准她这，不准她那，好生啰嗦。只是那时话痨的小郎君，现成了这样俊朗无双的男子么？
施妤的视线，落在褚怀瑾脸上。与薄秋寒的清丽、带着病气的妖冶相比，这人面色冷肃得多。盯着她的眸，眸色漆黑深不见底，活像一口千年古井。
她想象不了，这样一个冷情古板的人，会跟施梨纠缠得如同天雷勾地火。
“敢问郎君是？”施妤眼神闪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