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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龙角 至敏至贵, ...

  •   千年前封神战起,烽火连天。

      周商两军厮杀惨烈,寻常将士大多战死直登封神台,唯有少数身份特殊的例外。譬如敖丙这般东海龙族嫡系、掌兴云布雨的正神,杀不得,也放不得。

      起初,姜子牙亲自来过,鹤发童颜的老者隔着铁笼温言劝降,言及“天命归周,龙族当顺时应势”。

      后来是文王姬昌、武王姬发,再后来是黄飞虎、南宫适……

      劝降者的身份一路走低,到最后,连黄天化、杨戬、雷震子等小辈也来走了个过场。

      敖丙手脚俱扣着镣铐,通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他蜷在铁笼角落,任谁说话他都像没听见,仿若一个漂亮的、失了魂的人偶。

      他心中明镜似的,周营必是要拿自己和东海谈判的。既如此,那他便等着。

      可敖丙没等到谈判那日,先等来了饥渴。

      行军粮草本就不丰,将士们日日操练厮杀,分到的口粮尚且勉强果腹,谁还顾得上敌营俘虏?

      负责送饭的老卒起初还按时给敖丙递些粗饼浊水,后来见上头不闻不问,索性克扣起来。三天一顿,清汤寡水,比喂马的草料都不如。

      敖丙生在龙宫,自破壳起一直是锦衣玉食,不曾尝过饥饿的滋味。

      他开始还强撑着龙族的体面,端坐如仪。半月后,敖丙饿得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软软地伏在笼底。

      “喂。”

      一道红影拨开芦苇,晃了进来。

      是个少年。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却已见挺拔的轮廓。绯衣箭袖,墨发用红绸带扎成两个高高的发髻,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

      他手里抓着只油亮亮的烤鸡腿,三两步蹦过来,蹲在笼前,歪头打量敖丙。

      确切地说,是打量额前冰蓝色的龙角。

      在东海,角是尊贵血脉的象征,龙族素来以此为荣。敖丙那时尚未隐藏龙角,一双角自银发间探出,丫丫杈杈,如玉雕冰琢。

      “哎,”少年开口,“你这角……我能摸摸不?”

      这人真是好生无礼,敖丙暗自腹诽。

      龙族规矩,角是至敏至贵的地方,即使父王、兄长也不会触碰——

      唯有结成连理的伴侣方可亲近。

      可他饿极了。

      “可以。”敖丙看向少年所持的鸡腿,油光红亮,香气丝缕飘来,勾得他胃中绞痛,“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你手里那个。”

      少年愣了愣,举起鸡腿:“这个?可我吃过了。”

      “无妨。”敖丙答。

      什么洁癖什么体统,在饥饿面前不堪一击。

      “成!”少年爽快地应下,将鸡腿从栏杆的缝隙递进去,“给你。”

      敖丙接过来,然后凑到笼边稍稍低头,将龙角贴近铁栏。

      幼龙的角尚未完全长开,勾勒出稚嫩的弧度,尖端圆润。少年摸得兴起,从根部捋到角尖,又捏了捏分叉处。

      “还挺软。”他嘀咕,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似的,“冰凉凉,像玉,又像…果子冻?”

      龙角被外人如此抚弄,酥麻的异样感直窜脊椎。敖丙耳畔嗡嗡作响,催促道:“还、还没好么?”

      “快了快了。”少年又摸了一把,这才恋恋不舍收回手,“好了。”

      重得自由,敖丙立刻缩回笼角,捧着鸡腿吃起来。

      纵使饿得狠了,他仍不失仪态,小口咀嚼,不露齿、不发出声响,只是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待吃完,敖丙发现少年还蹲在笼外,托腮看着他。

      眉心朱砂似火,那双墨黑的眸子澄澈、灿亮,身后的红绫随风翩跹。

      敖丙抿了抿干裂的唇,顺杆往上爬:“我渴了许多日了,你能……”

      “他们不给你水喝?”

      少年不问还好,一问,敖丙心中莫名添了几分委屈。他点了点头,蓝眸含烟蓄雾般看向对方。

      少年“啧”了声,摘了片宽大的芦苇叶。他行至塘边,将叶子卷成筒状舀了些水。水色颇为浑浊,漂着细碎草屑。

      敖丙眼底掠过几分嫌弃,最终还是凑过去,就着少年递来的叶子啜饮起来。

      清水入喉,几滴晶亮沿唇角淌落。那截脖颈纤瘦白皙,水珠莹莹。

      少年怔了怔。

      自那日后,红衣少年便常来。

      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几块肉干,有时是一捧野果。

      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东西往笼里一丢,说句“吃吧”,然后就蹲在一旁看敖丙小口小口地吃,偶尔伸手摸摸那对冰蓝色的角——

      敖丙默许了这项报酬。

      他是龙、是兽类,骨子里有着最直白的生存本能。有饭吃有水喝,自己才能活下去。

      所以敖丙并不觉得吃“嗟来之食”有什么可耻,反而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份照顾,甚至会在哪吒来的时候,主动将角凑近栏杆。

      渐渐的,敖丙甚至开始期待那抹红影。

      少年总会带来一点鲜活气,他会讲今日校场谁输谁赢,姜师叔又念叨了什么,雷震子那对翅膀差点被火星子燎着……

      虽然敖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笼子里不再是死寂一片了。

      “你们龙都像你这么好看么?”有一回,少年突然问。

      敖丙咬着半块饼,抬眼看他。

      “你角也好看,”少年自顾自说,墨瞳亮晶晶的,“比我在陈塘关见过的所有宝物都好看。”

      敖丙垂下头,慢吞吞地吃完饼,才轻声道:“明日……你来么?”

      少年笑了:“来啊。养个小宠儿,还挺有意思的。”

      这话说得轻佻,可敖丙却不觉冒犯。他知道这少年是谁,送饭的兵卒也经常提过。

      李哪吒。

      对方怎么待他,敖丙从来不在意。他只知道,今日有饭吃,明日哪吒还会来。

      这便够了。

      ……

      又一日。

      哪吒提着包新得的桂花糕,哼着小曲儿晃至芦苇丛,却见笼中景象大变。

      敖丙蜷在角落,浑身都在发颤,原本清泠泠一条龙现出了妖相。冰蓝色角身生辉,耳后生出薄纱般的耳鳍,颈侧、腕间覆上一层细鳞。

      龙尾自袍下蜿蜒而出,鳞片参差,逶迤铺了半笼。

      听见脚步声,敖丙抬眼去看,额间冷汗涔涔,唇色却嫣红如涂丹。

      “敖丙!”哪吒扑到笼前,“你这是怎的了?”

      敖丙忍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蜕…蜕鳞期到了……”

      话音未落,颈侧几片蓝鳞翻起,金血珠玉般滚落衣襟。紧接着,肩背、手臂乃至龙尾之上,鳞片纷纷松动脱落,露出大片的嫩红皮肉。金血淋漓,将衣袍染得斑驳陆离。

      疼。

      钻心蚀骨的疼。

      仿佛有人拿钝刀子,一片片刮他的鳞,剔他的骨。

      敖丙咬紧牙关,十指死死抠住笼栏,只从齿缝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

      哪吒看得心头揪紧。

      他自幼征战,断臂剖腹的伤见过无数,可这般全身剥鳞的苦楚,光是瞧着就觉得心惊肉跳。

      电光石火间,哪吒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未及细思的事——

      “咔哒!”

      玄铁锁头应声而裂。

      那锁乃姜子牙亲设,刻满了镇灵的符咒。敖丙这些日子试过无数方法,木撬、石砸都不能动分毫。

      谁曾想在哪吒手中,锁头却泥塑纸糊一般。

      笼门洞开,哪吒弯腰将人抱出,触手轻飘飘一团。

      龙尾无力垂落,尾尖尚在淅淅沥沥滴血。

      他仔细查看伤势,发现龙尾近臀处有道半寸小口,汩汩渗出清亮水液,与其他鳞伤迥异。

      “先止住这处……”哪吒来不及细想,忙从豹皮囊中抽出一张素帕,径直按了上去。

      帕子方触伤口,顿觉满手的湿滑温腻。

      “啪!”

      那条长尾反卷上来,结结实实抽在了哪吒脸侧。

      他猝不及防退了两步,左颊火辣辣地疼。敖丙这一下力道奇重,饶是哪吒莲花化身,半边脸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哪吒自出世以来,只在邓婵玉的五色石下吃过这等亏,被周营将士笑话了半月有余。哪吒最好颜面,为此怄了整整三日闷气。

      如今又被这小龙当脸抽了一尾……

      他正要发作,却见敖丙气得鼻尖泛红,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滚,偏偏还要强撑出凶相:“你把手拿开!”

      帕上全是透明水液,并非金色的龙血。

      哪吒蓦地明白了什么,耳根烧红,慌忙撤了手。

      帕子飘然落地,濡湿一小撮草叶。

      “对、对不住。”哪吒结巴起来,讪讪摸了摸肿起的脸颊,“我不知那是——”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虽未经人事,到底在军营里听过些浑话,隐约猜到那处恐怕……

      敖丙见他这般模样,羞愤愈甚,蜷在笼中发着抖。待蜕鳞的剧痛渐缓,敖丙才神智回笼,挑衅道:“你不怕我趁机跑了?”

      “有这个你走不脱。”哪吒指了指他腕间的镣铐,又补一句,“即使没这个,你也打不过我。”

      这话说得傲气,却是实情。

      敖丙气结又无力反驳,静了片刻,他想起了一桩要紧事:“能否……予我几件你不要的旧衣?”

      哪吒不解地问:“要这个作甚?”

      “龙族百岁一蜕鳞,历时三至七日。此间若能筑巢而居,可减大半痛楚。”敖丙解释得很慢,每说一字都似耗去不少力气,“寻常布衣即可。”

      哪吒点点头,将敖丙放在一旁草甸上,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

      那是件新裁的箭袖红衫,云锦面子,里衬着软绒,领口袖边皆以金线绣了莲纹,瞧起来就是精心缝制的。

      “不可!”敖丙急急按住他手,“这是簇新的衣裳,我浑身污血岂不糟蹋了?”

      “衣裳而已,脏了便脏了。”哪吒浑不在意,将外袍塞进他怀里,“你且用着,我营中还有几件旧的,回头都取来。”

      敖丙怀抱尚带体温的衣袍,喉间微哽:“多谢。”

      见敖丙抱着衣裳要往破笼里钻,哪吒拦住了对方:“此处锁既坏了,这笼子也关不住你……先随我回营帐罢。”

      边说,他边俯身将敖丙连龙带尾抱了出来。

      动作虽有些笨拙,力道却稳,小心避开了那些蜕落的鳞片。

      踏着满地夕照,哪吒往军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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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些许忙,看有宝子坚持追更 提前约个更新时间啦 16~18号日更,都是晚上十二点左右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