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真假 莲藕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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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不知道哪吒为什么要去找杨戬和雷震子，心想，其实他同这二位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石洞里那些日子，雷震子照顾他，他感激，可感激与亲近是两回事。
至于杨戬，更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思虑间，敖丙看了看韦护。
两个不甚相熟的人站在一处什么都不做，委实有些尴尬。他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却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咔哒、咔哒。”
敖丙好奇地偏过头，他看不太清，隐约瞧见对方拿着什么东西。他自以为隐蔽地观察着，其实心思早就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韦护自然看见了。
他今日出门，水囊内照例泡了枸杞茶，怀里揣着些干粮、零嘴。
韦护想了想，摸出一把红枣，递了过去。
敖丙被突如其来的好意弄得有些发愣，但他觉得再沉默下去实在局促，还是接了过来。
枣儿红艳艳，软糯清甜，敖丙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还没来得及道谢，掌心被塞了东西。
这回是一枚黝黑的丸。
敖丙好奇地凑近，嗅到了淡淡的草药香。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味道说不上好吃，却也不难吃。
这个东西似乎叫“救饥辟谷方”。他以前在东海时听龟丞相提过，用黑豆、火麻仁、黑芝麻磨成粉，和入地黄、黄精等药熬成的膏，搓成李子大小的丸，晒干后极耐储存。
据说吃一丸可顶一日的饭，是军中执行长途奔袭或潜伏任务时才会带的物什。
这人好养生。敖丙想。
他将那丸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手里又被塞了吃食。
这回是一块锅盔，半发酵的面团里掺了芝麻、花椒叶碎和盐，烤得焦黄酥脆。此外还有几颗乌梅，有生津止渴之效。
韦护见他吃得慢了，探手去摸袋子，想再寻些吃的。
敖丙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谢谢。不……不吃了，饱了。”
韦护见状停了手，又恢复了原先入定的模样。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
韦护倒不尴尬，端起水囊喝枸杞茶，优哉游哉。
好在脚步声打破了沉默，紧接着，哪吒的声音响起来：“我回来了。”
敖丙发觉归来的只他一人，遂拢起双眉，疑惑地问：“你不是去寻雷震子他们了么？那两位怎么没同来？”
哪吒语气平淡：“他们接了姜师叔新传的密令，已往别处公干去了，不在营中。”
敖丙心内略一盘算，只当军情紧急亦是常事，点头道：“既如此，我们这便动身么？”
韦护默不作声地看着这番对答，视线在身前两人和远处一双身影之间来回逡巡，神色颇为微妙。
他先是看了看敖丙身边的“哪吒”，又望向营帐外约莫五丈远的地方。
那里站着雷震子，还有另一个哪吒。
真正的那一位。
雷震子拄着拐杖，缩着脖子躲在犄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哪吒抱臂斜倚，脚下踩着一块碎石，碾过来又碾过去，浑身上下都在冒躁意。
“哪吒，你消消气。”雷震子苦口婆心地劝他，“莫说敖丙双目暂迷、全凭气息分辨，即便换作我站在那处，怕也只当是你本尊，绝对认不出的。”
“认不出？他那龙鼻子平日里不是灵得很么？怎地到了正经时候，反倒不中用了。”哪吒不置可否，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唇角勾着，眼底却殊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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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敖丙随着“哪吒”去取行囊。
他双瞳蒙翳，视物宛若雾里看花，脚下难免踉跄。行不过数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扯住“哪吒”的袖角。
对方却如避蛇蝎，手臂倏地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敖丙的手僵在原地，一张冰雪面孔上惊疑、委屈、凛然交织，他怔忡地想：眼前这个“哪吒”实在太过蹊跷。
以往哪吒嘴上刻薄话一堆，可每每他靠近时，身体却诚实得很，恨不得黏上来才好。
怎会是这般退避之态？
……
杨戬素来有洁癖，不惯与人亲近，此其一。其二，他若真让敖丙碰到了，等会儿那个混世魔王发起疯来，天晓得要闹到什么地步。
可方才的躲避太过生硬，恐怕露了痕迹。
那厢，敖丙果然起了疑心，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
香气萦绕在身前，清冽纯粹，是哪吒身上独有的味道。莲藕化身，骨血生香，三界之中再无第二人能有这般气息。
杨戬瞥见龙族的反应，唇畔不由得浮起笑。
他这八.九玄功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七十二般变化臻至化境，莫说是莲花香，便是骨骼肌理、气息流转，甚至神魂波动，他都能模仿得不差分毫。
区区龙族，就算天生嗅觉敏锐，又岂能轻易辨别？
他暗自得意，却见敖丙往后退了半步，瞳孔竖成一线。
“你是谁？”
杨戬被他问得怔住，他定了定神，依旧是那副少年人特有的骄矜神态：“我就是我啊。敖丙，你怎么了？莫不是眼睛看不见，连我也不认得了？”
这一番话若是旁人听了，怕是要信以为真。
敖丙却不与他周旋，龙族本性的警觉全然被激起。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周营莫非已经发现了迷情引的事？
此番是设下圈套，要将他灭口？
一念至此，敖丙不再犹豫。
“铮——”
履霜戟先前被周营收缴，今日才刚刚发还，不想现在派上了用场。
敖丙执戟，手腕翻转，长戟横斩而来。
杨戬连退数步，他身法轻灵飘逸，恰到好处地避开戟锋凌厉的落点。
然而敖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履霜戟在手里挽出一个凌厉的弧度，第二击紧随而至。
杨戬躲了几合，终于不再藏拙，振臂一展，三尖两刃刀应声落在掌中。
刀戟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外头的人听得打斗之声，蜂拥般涌入帐来。
哪吒一马当先，盯着场中缠斗的两人，大喝：“师兄！你快快停手！”
闻声，杨戬收了变化之术，显出本相。
淡金色的纹痕竖于眉心，面如玉，眉飞入鬓，周身清光流转，神采英拔，令人不敢逼视。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向后撤去，刀尖垂地，向敖丙郑重一礼。他恢复了自己的声线：“敖公子，杨某多有得罪。”
原来如此，是杨戬以八.九玄功变化成哪吒的模样来试探于他。
敖丙面上冷意未消，并不曾正眼瞧杨戬，只将履霜戟收回身侧：“杨将军好本事。”
夸赞是真，讥讽也是真，教人分不清究竟是褒是贬。
杨戬何等聪明，当下微微一笑，将这软钉子接下了。
敖丙话音方落，身后一道目光滚烫，像要在他的后背烧出个窟窿。他动也不动，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哪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在敖丙身前站定，握住了犹在颤动的履霜戟。戟身冰寒彻骨，薄霜渐渐攀上他的指节，哪吒却浑不在意。五指沿着戟杆挪移，最后覆住了龙的手。
“是我。”哪吒嗓音低下去，“别怕，是真的我。”
敖丙闭了闭眼，长睫覆在瓷白的脸上，教人看不清神思：“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一直都在。”哪吒脱口而出。
刚答完，他就后悔了，恨不能将这几个字吞回去重新嚼碎了再吐出来。
“好，好得很。”敖丙咬紧后槽牙，那双浅淡的眸子烧得雪亮。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从杨戬变化成他的模样来试探自己到现在，“真假哪吒”的戏码从头至尾，哪吒全看在眼里，就这么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被耍得团团转。
话音刚落，敖丙将履霜戟从哪吒掌心抽出。
哪吒手里一空，还未反应过来，那柄寒光凛凛的戟已迎面劈来。
“哪吒小心——”雷震子惊呼。
长戟来势凌厉，眼看就要刺到哪吒。说时迟那时快，赤红的绫带倏然展开，缠上履霜戟的尖端，生生挡住了致命一击。
饶是如此，去势也只被卸去了七八分，余下的劲道从哪吒颊边掠过，削断了他鬓边的一撮墨发。
若是再深半分，想必是一场见血的惨案。
雷震子拄着拐杖，咕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杨戬好整以暇地退后几步，站到了一个安全又不失观战角度的位置。他原以为敖丙是个温吞的，不曾料到龙族动起怒，是这般不管不顾的烈性。
哪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任由霜气在眉睫凝成冰晶，他也不去拂：“你敢对我动手？”
敖丙分毫不让：“你如此戏弄于我，我为何不能反击？”
言罢，他皓腕使力，戟尖破开混天绫的一重缠绕，又进了些。
哪吒从来就不是肯低头认错的性子，即使知道自己理亏，嘴上也是万万不肯服软的。他握住抵在胸前的戟杆，掌心力道一重，想要将履霜推开。
两人这般僵持着，戟尖对绫带，红芒、白霜绞在一处，气氛剑拔弩张。
韦护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颗脑袋涨得有两个大。
眼前的画面无端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许多次。
是了。
金庭山，玉屋洞。
彼时他的师尊道行天尊，时常让他这大弟子带领门人修习。
那时候送上山来的多是些半大不小的孩童，整日里叽叽喳喳，哭的哭、闹的闹，今儿这个摔了跤，明儿那个拌了嘴，后天又有两个打起了架。
这些孩子数量还不少，呼啦啦一大群，满山乱窜，没个安生的时候。
韦护扛着大师兄的名头，少不得替师父分忧，于是带孩子的差事便落在了他头上。
那是怎样一段暗无天光的日子啊。
正因如此，待到道行天尊传下法旨，令他下山辅助姜子牙伐纣讨商，韦护二话不说，当即奉师命入了凡尘。
一路上看山山青，看水水绿，他心想，总算可以摆脱这带孩子的苦差事了。
从此天高海阔，征战沙场，何其快哉。
谁曾想，来了周营一看，好嘛。
奉师命前来助战的阐教三代弟子们，年龄也小。
虽比山上那群垂髫小儿强，却也是些少年心性的半大孩子，一个个桀骜难驯，各有各的性情，闹将起来比山上那群有过之而无不及。
兜兜转转，他还是没能逃过这个命。
韦护来历非同寻常，他乃“修炼天皇访道机”的上古修士转世。
所谓“天皇”，乃指百千万劫岁月之前的“天皇时期”。韦护修行极久，历经无量大劫，前世记忆悉数保留在灵台。
他心境老成，与这些土生土长的三代弟子全然不同。
论理，他们虽同门学艺，但韦护看哪吒等人，恰如老翁看幼童，实在相处不来。
然而他转世重修，入了道行天尊门下，就只能以这一世的身份来论，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师兄。
于是韦护养成了一个习惯……
躲。
他日日把自己关在营帐之中，研读兵书也好，打坐修炼也罢，总之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见人便不见人，尽量避免与这些师弟们打交道。
可今日这般情形，他知道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辈分摆在这里，这烂摊子终究还是要他来收拾。罢了罢了，谁让他被冠上这么个大师兄的名头呢？
“诸位师弟，”韦护面色从容地走上前，语气不疾不徐，“闹了一早上，都还没用饭吧？先随我来，有什么话填饱了肚子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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