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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死了也要回到你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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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我服下血灵草为自己续命强撑着来到了西域边疆的城镇。
我找人画了东哥的画像四处打听哪里有拐卖来的外籍女子,经过五天的苦苦寻找终于在专供士兵娱乐的勾栏瓦舍见到了东哥。
虽然她一直反复问我是谁要做什么,可我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他还是认识我的,只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我花光身上所有钱赎回东哥,用一块玉佩到驿站雇了辆马车送东哥回建州卫大营,将玉扳指给车夫作为信物,说见到努尔哈赤之后必有重赏。
“你要去哪?”临走前,东哥似乎终于肯认我了,我咬紧牙关忍着心脏的剧痛笑强颜欢笑:
“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不论走多远,我都会回来。”即便死了,我的灵魂也要回到努尔哈赤身边。
东哥哽咽的看着我,千言万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我朝东哥上马车的背影默默念了一句,她没有回头,可我看到她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
我在塞外荒漠边的一棵胡杨树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过程很痛苦,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尤其是血沫不断涌上喉头引起的窒息感最为难熬。
我本想割腕自杀,可是没有勇气。等被疼痛折磨得受不了决心一刀刺进心脏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握刀,只能将努尔哈赤送我的那把银匕首插进胸口一半。
我脸朝地一头栽进黄沙里,被满嘴的血和沙活活给呛死了。
我的死相毫无美感,双眼充血满脸肿胀青紫,嘴里塞满了染血的黄沙,比吐着长舌的吊死鬼还丑。
我的灵魂漂浮在空中眼睁睁看着很快被黄沙掩埋的自己的尸体,突然就心酸的笑出声来。
空空而来空空而去,果然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也留不下任何我存在过的痕迹。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我朝某个方向移动。
我浑浑噩噩的在世间游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开始我还记得自己姓谁名谁,数月之后甚至忘了自己为何会变成一缕幽魂四处游荡。
我成为了世界的旁观者,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是上帝视觉。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我身体中间穿过,他们说的话像是隔着层毛玻璃,呜哩哇啦什么都听不清。
街头才逢喜迎亲,街尾又遭悲出丧。红绸沾白麻,喜钱滚黄纸。花轿撞灵柩,新娘哭孝子。
我站在阴阳相交生死之间,看着一红一白一喜一悲,突然就不受控的流下泪来。
后来我就做了个白日梦,虽然鬼魂从来不睡觉也不做梦。
我梦到一个身穿大氅脚登皮靴身后竖着一条大辫子的魁梧男子跨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朝我飞奔而来。他扬着手中的弯刀奋勇杀敌所向披靡,杀得兴起连百姓都不放过。
我看到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趴在老兵尸体旁失声痛哭,我吓得忙上前阻止,那人立刻勒马而停丢下手中仍在滴血的弯刀,穿过我的身体望着前方叹息道:
“不杀了,他又要生气了……”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能清楚的听到旁人说话,我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对这个人产生了莫名的兴趣。
那人扬鞭策马而去,我不知为何脚下不听使唤的追他而去。我的魂魄被凛风吹得几乎散开,却仍旧固执地追着那道背影不愿停下。
我随他来到一处军营,所有将士都尊敬的称他为可汗。
此时天空突然开始飘雪,那个被称为可汗的男人来到马厩前,给一只白色骏马喂食。
可汗看着白马的眼神从之前的凌厉冷漠变得温柔如水,看得出来他很珍爱这匹马,否则也不会不带它上战场杀戮,而是放在马厩里养尊处优。
我急切的想听他说话,什么都好,因为我只能听到他说的话。于是我使出惯用伎俩飘到他身前在他耳边吹风。
一缕带着冰霜气息的寒风抚过他眼角的皱纹,像极了我用自己冰冷的指尖触摸他的脸颊。
这时候我才发现,可汗脸上竟然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狼狈感,那眼角的皱纹比街头卖炊饼的老头还深。
他用手摸了摸眼角,警惕的环顾四周并无任何发展,然而白马却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冲我狂登马蹄嘶吼。
可汗发觉它的异常,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低声道:
“你也想他了对吗?我也想,比任何人都想。”
他颓然低下头,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我莫名觉得心痛,总想去帮他擦掉那滴眼泪,不知他口中的这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看他反应肯定是至亲,八成不是亲爹就是儿子。再看他眼中的柔情和怜爱,估计儿子的可能性更大。
壮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太惨了。我开始同情他,想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能做到上一秒残忍得杀人不眨眼,下一秒又可怜得像是死了儿子。
他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马背,雪越下越密,直到落慢可汗的头上肩上,一位美丽的妇人打着油纸伞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妇人高举着伞为可汗挡雪,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虽然听上去很温柔,可男人却暴躁地推开她,冲哭泣的妇人怒斥道:
“说了多少次不要靠近我!我是为了她才娶的你!看到你就让我想起来他是为救你而死!!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可汗愤怒的扬长而去,被他推倒在地的妇人伤心的哭了起来。
我好想去安慰她,总觉得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很可能她与可汗有私情后偷偷生下了可汗的孩子,而不想这么早结婚生子的可汗不得不被迫娶了她。她以为自己会母凭子贵,可没想到那个大孝子为了救自己母亲而死。于是疼爱儿子的可汗对她怀恨在心,再也不想看到她。
我默默陪着她淋了许久的雪,看她年纪比我大十几岁,如果她十几岁就生孩子,都能当我妈了。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不会她真是我妈吧?而可汗是我亲爹?不然为何我只能听到他说什么?因为娘只是为了利用我和爹结婚,而爹才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何我迟迟不能投胎?为何我非要跟着可汗?为何只有他说的话我才能听见?
因为我和他是血亲啊!我和他是父子啊!
为了得到证实,我随我娘来到可汗大帐,她刚被可汗训过不敢进去,我便自己飘了进去。
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不知为何我突然脱口而出潜意识里觉得这间屋子极其熟悉。
熟悉的地毯熟悉的床榻,还有角落堆着的装满嫁妆的木箱。
嫁妆?是母亲的嫁妆吗?可看样子可汗应该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他这么讨厌我娘肯定也不会不和她一起住。
咣当!我被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循声看去,可汗正坐在有面铜镜的梳妆台前,一把银色匕首从他手中滑落,而在梳妆台上,还有一把更加精美镶满宝石的金色匕首。
那把掉在地上的银色匕首实在太过刺眼,我顿如当头棒喝想起自己就是用这把匕首插入胸膛就此一命呜呼!
所以我死后可汗找到我的尸体并带回了这把我自杀的短刀?他果然是我爹?!
爹!我是你儿子啊爹!你看看我啊!!
我激动的扑上前想要抱住他,可惜却扑了个空。不过因为力气够大卷起一阵风,直吹得烛光摇曳忽明忽暗。
可汗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门帘奇怪哪里来的风,他突然拿起地上的匕首将刀扒出刀鞘,盯着上面早已凝固的血渍惊慌失措的冲周围叫道:
“是你吗?贾宇辰!是你吗?!”
贾宇辰?这是我的名字吗?是!我是你的儿子贾宇辰啊!爹!!
我痛哭流涕的跪倒在他面前,可刚跪下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虽然不疼不痒,可脑袋瓜子就像是被人敲钟一样咚咚咚得直跳,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不论那些画面如何切换,每个场景都会出现一个固定的人,而那人就是可汗。
当我看到自己和可汗在床上相拥而眠如胶似漆的时候,我才羞愧难当的意识到,我和他根本不是什么父子而是情人?!
死去的记忆顿如泄洪一般涌入,我和努尔哈赤的曾经过往种像是走马灯一样闪现。
当我终于理清思路鼓起勇气抬头想要看清死前唯一的亏欠死后唯一的牵挂眼前这个男人时,努尔哈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跌倒的地方,好像真能穿透空气看到我这个透明的魂体一样。
虽然我早已没了生命,可一看到他那刚毅的俊脸和凌厉的双目我就心脏狂跳血脉偾张。
我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看到了日思夜想的暗恋男神,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悲欣交集。
“努尔哈赤,虎子哥……”
我流着泪水在心底一万次呼唤着他的名字,妄想总有一次他能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在想他。
然而妄想不过是妄想而已。
他终于将失焦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来到案几前坐下,拿起一坛糜子酒大口灌了起来。
我坐到他面前,默默看着他一人饮酒醉,寂寞难浇愁。
帐外凄风寒雪簌簌落,帐内残灯孤影无人寻。
我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孤独的身影心如刀割。
是谁说过成王之路腥风血雨,王者注定孤家寡人。我独留他在这世上,身边再无旁人分享喜怒哀乐,何其自私,何其残忍。
如果现在还能赎罪,我愿化身为汗王手中刃马上鞍帐前灯,就这么守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
“……一年了,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