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不周骨

68、缅栀子 淡黄色的花

　　画册被摊开放于书案上，端木婕皱着眉头作沉思状。

　　商洺闻言探头看了眼书册上所绘的花卉，花分五瓣，除蕊部呈淡黄色外，其余皆白。边缘空白处有小字解释：

　　大季花，又名缅栀子、蛋黄花。多生长于南方湿热之地。

　　寓意：复活、新生、希望。

　　效用：晒干后可泡茶或入药，清热解毒、润肺止咳。

　　商洺只看了两眼，就立刻明白了端木婕为何会有此感受。

　　“缅栀子……蛋黄花……仔细一看，倒真像蛋黄一般。寓意也好听。我应该是在何处见过的，可究竟是哪里？”端木婕喃喃道。

　　“真不记得了？”商洺嘴角溢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揶揄味道的笑意，引导她回忆，“不久前你的确去过一处地方，潮湿闷热，气候异于寻常。”

　　端木婕怔了怔，片刻后，她眸子倏然一亮，忍不住猛拍了下桌案，道：“我记起来了！是那座山！那座藏着尺郭的山！我曾在山上见过此花！”

　　商洺“嗯”了声，颔首，“不错。”

　　“真没想到，当初近匆匆一瞥而过的花，竟然今日会在书中得见。”端木婕一时间感叹起来，不禁又回想起那时商洺为救他们而祭出了“九幽灭灵阵”。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你连‘九幽灭灵阵’的反噬，都不害怕了。”端木婕叹了口气。

　　听她一提，商洺也想起了这件事，神色仍旧淡淡的，又“嗯”了声。

　　“当日……我真的很担心你。”

　　商洺闻言一愣。

　　端木婕半垂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大抵是这话里的亲近与暧昧之意太明显，她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再扣着书案边缘，看上去羞怯中又带着些许无措。

　　“抱歉。”

　　一句干巴巴的道歉出口后，商洺觉得一点也不够。他望着端木婕的侧颜，突然很想把她紧紧搂进怀抱中。

　　“你不必道歉。”端木婕耸了下肩，再看向商洺时，目光已恢复了平静，“我那时不懂，但现在明白了。仙君行事自然有仙君的道理，不必向我解释或道歉。”

　　商洺心下泛起一阵酸涩，刚抬起些许的手臂又沉默地缩了回去。

　　片刻后，端木婕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然后就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画册了。

　　而商洺亦安静地坐在一旁，如雕塑一般。

　　这一晚，端木婕的第一支灵识已经拓展到了京郊，第二支灵识也到了夔山脚下。

　　京郊一片惨淡之色，庄子里的百姓紧闭门户。叛军和京师驻军已打过几场，遍地尸首。幸而叛军只是围剿驻军，并未伤害骚扰百姓。

　　叛军营里的火把亮了整晚，营外叛军借着光亮忙碌到清晨，只为收敛己方尸体。而敌方尸首，为了不占地方，也为防止瘟疫，随意堆成一堆烧了了事。

　　夔山脚下虽然距离京师较远，但也受到了些许波及。端木婕眼看着附近不少村民为避战祸，携家带口携着行李躲进了夔山脚下的密林中。

　　夔山派虽然不愿涉世，但寒冬季节，山中没有食物，亦无法取暖。掌门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命不少弟子夜间暗暗下山，将门派中为低阶弟子存储的食物分派给藏于夔山脚下密林中的百姓，并设阵使他们夜间取暖。

　　端木婕见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她此刻也在宗门就好了，多少也能出一份力。

　　只可惜……她只能端坐三浮山，不可插手人间事。

　　天微亮时，她收了灵识，又冥想少顷后才睁开眼，像往常一样侧过头去，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商洺已经不在了。

　　端木婕短暂懵了一下。这是她来到三浮山后，第一次醒来时商洺没有躺在身边。感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有种难言的失落和孤寂。

　　她沉默起身，没有召来寒山和莹生，披散着头发来到梳妆台前坐下。

　　端木婕拿起玉梳，机械般地往头上按，梳到第三下时，余光中突然注意到，妆台上似乎多了件东西。

　　她动作一顿，低头，这才发现妆台中央多了个檀木方匣。

　　奇怪，这样显眼，她方才居然没有发现。

　　端木婕有片刻的迟疑，而后拿起匣子。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东西是谁放这的。

　　她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忍不住一愣。

　　是一枚缅栀子。她本以为是假花，但手指上传递而来的触感，分明是真花无疑。

　　缅栀子是无法在寒冷的西北之地生存的，这朵花定然是从东南一带采来。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结界紧紧裹在花朵四周，以使花朵不腐、不坏，长久保持盛开。

　　淡黄色的花朵于匣中静静绽放，它的美与三浮山、与苦寒的西北是如此格格不入。

　　明明昨天在画册中看到时，还兴致盎然。可如今就在手边，端木婕却突然没了赏玩的兴趣。

　　她捻着这朵花又静坐了许久，才召来寒山、莹生。

　　与刚入三浮山时比，如今她的梳妆打扮已经越来越简略。但今日端木婕格外用心，比平日足足多用了半个时辰。

　　寒山与莹生自然看到了梳妆台上多出的匣子和里面的东西，但端木婕不主动说，两人都十分默契地不问、不提。

　　梳妆完毕后，她屏退了寒山与莹生，又是对镜自览片刻后，才拿起匣中的花朵，在头上比了又比，最后簪在了侧面。

　　而后起身，走出浮生殿，向书斋走去。

　　商洺果然在那里，像往常一般盘着腿闭目打坐。

　　几乎是端木婕出现在书斋外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目光盯着书斋门，眼神隐隐含着期待。

　　这份期待在看到端木婕发髻上的那抹黄白后，终于落到了实处。

　　商洺嘴角只略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从眼神可以看得出，他心情甚好。

　　“喜欢么？”

　　端木婕在身旁坐下后，商洺开口问道。

　　“嗯。”端木婕抬手扶了扶鬓上的花，配合着商洺聊下去。

　　“很喜欢，仙君昨晚特地去东南之地采来的么？”

　　“嗯，刚好试了试你前些日子新制的缩地符，也没用多少时辰。”商洺语气平平，一副不算什么大事的样子。

　　“辛苦仙君。”端木婕本还想说：下次不必如此。但她张了张口，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对商洺来说，一夜奔走数千里算不得什么。但若她这样说了，便有了不领情的嫌疑，只会扫兴，还是不说为好。

　　商洺这回只“嗯”了一声，复又闭上眼睛。但只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嘴角微翘，耳根嫣红，根本没有进入打坐冥想的状态。

　　端木婕握住书案边缘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沉吟良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仙君昨晚……奔走于人间，可曾见，人间因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商洺倏忽睁开了眼，语气比先前更淡几分：“我一路往东南行，见百姓安居，并未受战乱之苦。”

　　“可京师一带却未必如此！”端木婕霍然转身，看着商洺，“我昨夜灵识至京外，见京郊因战火一片惨状。靖王如此倒行逆施，为祸朝纲，使生灵涂炭。仙君难道就坐在此地只当不知，不打算出山拯救生灵于水火？”

　　及至她说完，商洺的脸色已然冷了下去。但仍旧沉默片刻，稍稍缓和了神色后，才语气坚决开口：“朝代更替乃是常事天意，我等修仙之人，不便、不可、更不应插手！”

　　“你如此希望我出手相助皇族，不就是因你与那南山公主的情谊？你只觉她可怜，只觉皇族覆灭可怜，又怎知靖王贤与不贤？”

　　“朝代更迭，自有因由！何须你强加干涉？我真不见得哪个修仙之人如你这般爱管凡间闲事！”

　　最后这话语气重了些。商洺本以为自己疾言厉色一番，会使端木婕生怯，自此打住话题。

　　但谁料端木婕隐藏许久的火气却被这一番话挑了起来，她毫无退缩之意，直起上半身，不依不饶：“可上次我去京城，看到有许多修仙宗门也参与其中助力靖王。那为何我们不能……”

　　“末流小派，焉能成事？”商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只看那几个正统修仙宗门，如你夔山一派，何曾插手其中？”

　　“再者说，既然靖王可请得修仙宗门相助，为何皇族请不来？若无一宗门愿意出手相帮，你该看清，当今皇族覆灭，已是天意难违！”

　　“天意天意！你不必总拿天意来压我！”

　　端木婕愤而起身。

　　她心里清楚商洺说的没错，可两人朝夕相处数月，商洺虽然性子冷淡，却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几乎是有求必应了。

　　乍然这般声色俱厉，端木婕只觉得又委屈又恼怒。

　　为何不能与她好好说话呢？

　　就非要这般疾言厉色？

　　商洺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侧身仰起头，微皱着眉与她对视。

　　商洺的目光平静而冷漠，但其中又夹杂着些许不解，但这目光中的平静却刺痛了端木婕，她用力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书斋，不愿意与他继续交流。

　　一直到端木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书斋中才响起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是我态度过于恶劣了么？”商洺蹙着眉，喃喃自语道。

　　可涉及原则，他也怕自己态度暧昧，言语含糊，以至轻纵了端木婕，使她惹下祸来。

　　端木婕径自回了浮生殿，在院中呆了一整天。

　　天色微暗时，她像往常一般坐在妆台前拆发梳头。

　　门外一阵寒风吹过，余光中端木婕瞟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内。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将木梳往妆台一放，起身到床塌上睡下。

　　不多时，身旁传来悉索声响，商洺像往常一般躺在了她身边。

　　端木婕在心里无声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