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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复盘 联协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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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联协北线第二临时接收安置区已经比昨夜更像一个真正运转起来的地方。
昨晚刚抵达时,园区里到处都是车灯、喊声和刚从北岭撤出来的人。到了天亮,最混乱的那一拨已经被初步分流,货运月台前重新拉出清晰的通道,登记区、医疗区、临时休息区各自有人维持秩序。
广播每隔一段时间响起,声音平稳,内容也不再只针对北岭撤离车队。
“蓝牌区域开放家属检索预登记,请按工作人员引导排队。”
“北岭撤离人员第一轮伤病筛查即将结束,后续转运安排请留意各区通知。”
“如需补充身份信息,请前往三号登记棚。”
祝丽从临时休息区走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昨晚身上的灰来不及洗净,只简单擦过脸和手。衣服还是北岭撤离时那一身,袖口有擦不掉的脏痕,肩侧还蹭着一点车门上的黑油。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真正坐下以后,身体像突然被抽空,甚至没等周围完全安静下来,就靠着椅背闭了眼。再醒来,已经是联协工作人员来叫他们准备出发。
赵爽比她先醒,正站在不远处活动肩膀。
她昨晚打到后半段,右臂一直使力,今早抬手时动作明显有点僵。看见祝丽出来,她甩了甩手,皱着眉说:
“联协通知九点复盘,八点就要走。挺会算时间。”
祝丽看了眼手表。
“怕我们迷路。”
赵爽哼了一声:“这地方路比北岭车道还清楚,真想找不着也不容易。”
段昊从另一侧登记棚旁回来,手里拿着几张刚补领的临时通行牌。他把其中一张递给祝丽,又分给其他人。
“联协说进办公基地要带这个。邢主任他们已经先过去了,我们跟后车。”
陆博接过牌子,看了两眼。
“临时来访,行动区受限,食宿凭登记调度。”他念完,眉毛一挑,“这字儿写得倒挺客气。”
段昊:“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张能进车场和仓储区的。”
段昊笑了一声:“你这要求挺朴素。”
“人总得有点理想。”陆博把通行牌别到胸前,“我从小理想就不算低。”
林宛馨坐在临时桌边,刚把昨夜的名单和联协接收组签回来的确认页重新整理好。她没参与他们的闲聊,只将最后一页压平后,收进文件夹里。
杜一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低头看联协工作人员递给他的附带通知。那是科研联络区的暂缓面见说明。陈敏昨晚已经申请了母子见面,但权限仍需排队审批。
他将纸折好,神色看不出太多波动。
祝丽走过去,问:
“有时间了吗?”
杜一舟摇头。
“还没批下来。”
“会有的。”
杜一舟看向她,轻轻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联协派来的车就停在了接收区外。
这不是北岭那种临时拼起来的转运车,也不是研究站那种封闭、冰冷的专用车辆,而是一辆重新喷过编号的中型公务车。车身没有过多标志,只在两侧印着联协的简化徽记。
司机确认名单后,把他们依次请上车。
车辆驶出安置区时,祝丽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蓝牌区域。
家属检索预登记处排队的人比昨晚更多了。有人攥着纸条,有人反复向工作人员确认需要填写哪些信息。赵爽和段昊的目光也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后才收回。
车开得不快。
从临时接收安置区到联协北线办公基地并不算远,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前一段路仍然是物流园区附近被清理过的公路,路边堆着废弃车辆,被拖到一侧后用红漆打了编号。再往前,巡逻频率明显加密,出现了固定哨点和经过重新修整的隔离栏。
临近办公基地时,周围环境突然变得更规整。
道路两侧的碎石和杂物被清理得很干净,旧人行道上重新刷了导向箭头。几栋原本属于政务园区的建筑被纳入同一片警戒范围,浅灰色石材外立面还留着末世前的沉稳气息,部分玻璃幕墙碎过,后来用深色板材重新封补,看上去不算崭新,却整齐得很。
主楼前立着联协的临时标识牌,底部压着沙袋,旗杆上挂着深蓝底色的简化徽记,布面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车从入口处开进去,祝丽透过车窗看到大厅里来往的人。
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从一侧楼梯快步往上;有人站在区域地图墙前,拿着笔在透明板上重新划线;还有人对着通讯器低声确认某个节点的供药时间。
大厅顶灯亮得稳定,不是北岭探照灯那种时刻扫动的强光,也不是研究站冷得近乎无菌的白。这里的光线更均匀,照在磨得微暗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出一种被很多脚步踩过的行政感。
空气里混着几种味道。
淡淡的消毒水味,纸张和机器长时间运转后带出的热气,还有从楼道深处隐约飘过来的饭菜香。
楼层导向牌显然是临时改贴的。旧单位名称还没有完全撕干净,外面又覆上一层新标签:
北线统筹组。
应急转运组。
资源复核室。
行动协调室。
临时会议区。
这里没有北岭门区那种随时会被撞破的紧绷,也没有科研站那种白得发冷的密闭压迫。
它更像末世前某种重新聚拢起来的中枢。
电还亮着。
文件还在流转。
会议还按时间开始。
有人负责把无数地方的混乱汇总成表格、命令与下一步安排。
祝丽看着窗外,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她一路上听过太多次“联协”。
在北岭的通讯里,在研究站的接洽里,在邢绍安和李妍这些人的话里。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联协”是什么样。
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套仍在运转、并且正试图把灾后的世界重新排列到等级秩序里的庞大结构。
她不喜欢自己这么快就想到“等级秩序”这个概念。
但那念头还是冒了出来。
车停稳后,有接待人员前来核验身份。
对方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联协事务外套,语气周到,动作利落。
“祝丽,请跟我来。杜一舟稍后会有科研联络员单独对接。”
祝丽点头。
“好。”
她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转角时,走廊尽头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接文件。
其中一人余光看见她,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飘来一点。
“就是北岭那个学拳击的?”
另一人点了下头。
“先送复盘室。”
祝丽没有回头。
脸上的神情也没变。
只是心里很清楚。
在这里,她还不是北岭最后一列,不是广播,不是那份被单独圈出的现场判断。
她首先仍然是:
那个打拳击的姑娘。
复盘室不大,却比北岭临时会议点齐整许多。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
有人来自北线统筹组,有人来自行动协调组,还有一位负责安置与民众接收记录。邢绍安坐在靠前的位置,昨夜几乎没休息,眼下青影很重,但神色仍然稳。
祝丽被请到长桌另一侧。
杜一舟、林宛馨、赵爽、段昊和陆博没有一同进入正式复盘室,而是被安排在外侧等候区。林宛馨因掌握最后一列名单与部分调度记录,若后续需要补充,会再被叫进去。
祝丽坐下后,面前被放了一份简化版北岭撤离时间线。
门禁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桌面干净,墙上挂着北岭撤离线路图,几名工作人员低头翻材料,记录员的手已经放在键盘上。
没有尸潮。
没有血腥味。
没有人催她跑。
可祝丽的手心还是慢慢出了汗。
她把手放到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不是她熟悉的危险。
在现场,危险会扑过来,会吼,会咬,会撞门。她能判断距离,判断路线,判断自己还能不能再撑一拳。
可这里的危险没有声音。
它藏在问题里,藏在记录里,藏在那些她看不懂级别的职务称呼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算是补充说明,还是接受审查。
也不知道哪一句答错了,会不会变成下一份材料里的责任归属。
祝丽抬眼,看向桌对面的行动协调组工作人员。
她脸上没有露出这些。
她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她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
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越不能先让别人看出她不知道。
她目光扫过那几页纸。
其中一行写着:
“最后一列短车列发出时间:北岭主门最终收束前。”
纸上的字很整齐。
复盘组负责人姓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发言很稳,开场没有寒暄太久。
“昨夜北岭撤离最终阶段的材料,我们已经做了第一轮汇总。祝丽,你之所以被单列复盘,有三个原因。”
他抬眼看她。
“第一,你在最后阶段直接参与了短车列调整建议。”
“第二,安置区广播由你主动申请接入,对现场情绪与后续调度产生了明确影响。”
“第三,北岭撤出人员的初步口述里,你的名字出现频率很高。尤其是最后一列与普通转运相关人员。”
祝丽听到第三点时,目光微微一顿。
但她没接话。
孟组长继续道:
“我们需要确认,你在当时做出的判断,究竟是基于清晰现场评估,还是在极端压力下的情绪性坚持。”
话音不重。
但意思很清楚。
他们不是来表扬她的。
祝丽点头。
“好。”
孟组长看了一眼手边材料。
“先从最后一列说起。主门已经进入收束阶段,外围感染者持续逼近。你为什么仍然提出,再给普通转运一次窗口?”
祝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线。
“因为那时候还来得及。”
孟组长:“具体说。”
祝丽抬起眼。
“门区防线没破,最后一列的车已经到位,人也差不多收齐了,差的就是最后一段发车时间。”
她顿了顿。
“如果当时车没到,人还散着,名单也没理清,我不会提出这个建议。”
“可当时这些条件都在。”
行动协调组的一名工作人员问:
“你是否清楚,门区多拖延一轮,可能导致后续整条回撤线风险上升?”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
没有责备,也没有明显的质疑。
可祝丽听见那一瞬间,后背还是微微绷了一下。
她分不清这只是复盘流程里的常规问题,还是一句已经递到她面前的陷阱。
如果她说不清楚,就像她当时只是凭一腔热血拖延门区。
如果她说清楚,却仍然坚持,又像她明知道有风险,还故意把整条回撤线往危险里推。
她在心里很快过了一遍当时的场面。
梁骁那边的防线。
最后短车列的位置。
名单是否已经收拢。
门区有没有被彻底压垮。
她甚至想起自己当时喊话时嗓子里的疼。
可这些东西不能一股脑倒出来。
在这里,话要说得准。
不能太激烈,也不能太软。
不能像给队友下命令,也不能像给自己找借口。
祝丽放慢了一点呼吸。
“清楚。”她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
“所以我当时争的不是无限拖延,是最后一个仍然存在的窗口。”
“不是门线已经垮了还要硬开,是当时条件仍在,可以争取一下。”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没有立刻有人接话。
记录员低头敲字。
键盘声很轻。
祝丽却听得很清楚。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的记录很快变成另一种句子:
现场判断仍具备短时延展条件,建议保留末轮窗口复核。
祝丽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意思差不多。
但那里面没有门区外挤到变形的车门,没有最后一批人发白的脸,也没有她喊到发哑时喉咙里的血腥气。
更没有她那一瞬间其实也怕判断错的心。
她几乎是把当时所有细节都在心里重新拆了一遍,才小心地说出那几句话。
可落到记录里,只剩下“短时延展条件”。
那一口气,被写轻了。
祝丽垂下眼。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同一件事,从现场走到纸面上,会变轻。
轻到几乎看不见原来的重量。
对方继续追问:
“如果最后一列在上车过程中出现迟滞呢?”
“那就按八分钟倒计时执行。”祝丽说,“邢主任当时已经明确,主门不会无限期保持开门,八分钟后无论是否上齐人,都要关门。”
“也就是说,你接受无法百分百带走所有人的情况?”
祝丽看着他。
“我接受现场有极限。”
“但我不接受,在极限还没到之前,先用‘差不多来不及了’把人放弃。”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记笔记。
孟组长换了一个问题。
“广播内容,是你临场组织的吗?”
“是。”
“为什么要接入广播?现场军方与安置线本就有自己的通告体系。”
祝丽答得很快:
“因为当时错误消息已经比正式通告跑得快。”
“有人说普通转运取消,有人说后面只走资源车,也有人说名单重新作废。那不是小范围抱怨,是已经开始影响安置区情绪和上车秩序。”
“继续让人靠猜,门区还没崩,内区会先乱。”
孟组长问:
“所以你广播的目的,是安抚?”
“不是只安抚。”祝丽说,“是纠正错误信息,重新给大家一个能执行的预期。”
“顺序会调整,但普通转运没有取消。”
“名单会重拆,但不会一句‘再等等’,就让谁不明不白地消失。”
她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平稳。
可最后那半句落下时,邢绍安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是昨夜广播里的核心。
也是后来门区许多普通人还能稳住不冲不挤的原因之一。
安置线那名负责人开口:
“你是否意识到,这种说法会给后续管理增加压力?如果普通人将‘可靠命令’理解成‘联协必须保证每一个人都有解释’,会不会削弱现场统一调度?”
祝丽看向她。
“如果统一调度,需要靠普通人被蒙在鼓里,在未知中等待,才能维持,那这种调度本身就有问题。”
对方眉头略动。
祝丽没有把话说得太冲,声音甚至仍然客气。
“我不是说每一条安排都要当场和所有人讨论。”
“但最基本的方向不能让他们靠谣言猜。尤其在撤离这种时候。”
“人一旦觉得自己被悄悄放弃了,后面的每条命令都会更难执行。”
安置线负责人没有立刻回话。
她翻了翻材料,低头记下什么。
孟组长又问了几个更具体的问题:
短车列重拆时,她是否直接干预了医疗优先级;
最后一轮门区判断,她与梁骁是否有直接沟通;
邢绍安拍板前,她是否完整说明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梁骁当时回答“门区撑不住”,她是否会撤回建议。
祝丽一项项回答。
没有拔高自己。
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
她说:
“如果梁骁明确说门区不成立,我不会再提。”
“如果邢主任不批准,我会继续执行原命令。”
“我提出的是现场建议,不是越级接管北岭撤离。”
这句话落下,孟组长终于抬眼多看了她一会儿。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一名秘书推门进来,低声对孟组长说了句什么。
孟组长神色微微一正。
随后,会议室里几个人都起身。
祝丽也跟着站了起来。
门再次打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量很高,肩背挺直,穿着深色制服外套,线条简洁得近乎没有多余装饰。鬓角已有一点灰白,眉眼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可目光落过来时,会让人下意识把已经出口的话再斟酌一遍。
他不像梁骁那样带着一线战场磨出来的锐气,也不像邢绍安那样时时压着急务。
关承岳身上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很多决定已经在他手里落过章,很多争执也曾在他面前被压回桌面。于是他不必提高声音,旁人也会先把自己的声音放低。
身后只跟了一名秘书,没有过多随行。
可他一进门,屋里的空气还是明显紧了一点。
邢绍安先开口:
“关主任。”
祝丽记下了这个称呼。
关承岳。
她不知道他具体管到哪一层。
但从屋里几个人起身的速度看,至少在这栋楼里,他说话很有分量。
关承岳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材料。
“继续。”他说,“我旁听后半段。”
没有人为他重新铺陈太多。
孟组长简要说明目前复盘进度,便将问题接了下去。
只是接下来每个人说话都比刚才更谨慎一点。
祝丽能感觉到。
这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畏惧。
而是一种早已习惯了的秩序:
某个人坐在这里,所有人的语速、措辞、停顿都会自然变得不同。
复盘继续往下走。
车辆损耗、门区窗口、医疗转接、名单核对、后续责任归档,一项一项被重新摊开。
祝丽坐在靠后的位置,听他们把北岭那一夜拆成一段段时间、一组组数据、一个个节点。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算不算过关。
也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会被他们写成“现场判断有效”,还是“擅自扩大风险”。
没有人告诉她。
会议室里的人都很专业,语气平稳,甚至算得上客气。可这种客气反而让她更难判断。
在学校的时候,别人服不服她,脸上很容易看出来。
在路上,一个人想抢东西还是想合作,手往哪里放,眼睛往哪里瞟,也能看出大半。
可这里不是。
这里的人点头,不一定是赞同。
沉默,也不一定是反对。
一句“记录下来”,可能是认可,也可能是留下证据。
祝丽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不熟悉这里。
她一路带人冲到联协,以为最难的是活着抵达。
可原来活着抵达之后,还有另一种难。
她把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不能慌。
至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慌。
关承岳没有立刻问她。
他先听了几轮。
听她如何解释广播,如何区分建议与拍板,如何承认门区有极限,却拒绝用“可能来不及”提前代替现场判断。
直到孟组长暂时收住话头,关承岳才看向祝丽。
“你在北岭争取下来的,不只是七十六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急。
“也是一个先例。”
祝丽坐直了些。
关承岳继续说:“以后若有类似撤离,各地现场人员可能都会拿北岭举例,认为只要还有人没上车,就可以要求多争一轮。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复盘都更高一层。
前面问的是:你当时做得对不对。
这句问的是:
如果你的做法被复制,它会不会伤到更大的秩序。
祝丽停了几秒。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只用“人命重要”四个字糊过去。
“我觉得,北岭不能被拿来当无限拖延的理由。”她说。
关承岳神色不变。
祝丽接着道:”但也不能被写成‘这次虽然救到了人,以后最好别再这样’。”
孟组长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祝丽没有看他,只看着关承岳。
“北岭那次之所以该争取一下,是因为三个条件同时成立:门区还在可承压范围内,最后一列的车和人都已经就绪,延迟时间有明确上限。”
“以后如果没有这些条件,当然不能照搬。”
“可如果这些条件都有,现场只是因为怕担责,怕影响整体节奏,就提前把普通人放到最末尾,那就不该拿‘秩序’两个字遮过去。”
关承岳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的目光很稳,像是在衡量她。
片刻后,他问:
“你觉得自己昨夜是在维护秩序,还是挑战秩序?”
祝丽的指尖在桌边轻轻收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漂亮。
也很危险。
如果她说挑战,等于承认自己天然站在系统对面。
如果她说维护,又像把昨晚那一次锋利的争取,全部收编进了一个温顺答案里。
她抬起眼,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我不是要跟秩序对着干。”
“我是觉得,既然车还来得及开,人就不该提前从秩序里消失。”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一套体系只能顾得上已经坐得高、坐得稳的人,那它还不够完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承岳看了她片刻,开口道:“继续。”
复盘继续往下走。
车辆损耗、门区窗口、医疗转接、名单核对、后续责任归档,一项一项被重新摊开。
祝丽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多在现场只够用一秒决定的事,到了这里,要被拆成一行一行的记录、一个一个节点、一个一个责任口。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这样拆,下次还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死。
她讨厌流程把人写轻。
但她也知道,没有流程,人会死得更乱。
这个念头让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不接受的,也许从来不是秩序。
她不接受的是,秩序最后落不到人身上。
后半程复盘没有持续太久。
关承岳没有再继续追问很多,只听孟组长将剩余几个节点核完,最后说:
“北岭撤离专项报告,按原流程走。祝丽单列复盘意见附后。”
“另外,民众口述部分不要只挑情绪高的,要把最后一列、广播前后秩序变化一并做实。”
孟组长点头。
“明白。”
复盘结束时,没有人当场表扬她。
也没有人当场说她做错了。
主持复盘的工作人员只是合上材料,说:“后续如有补充,会再通知。”
祝丽点头。
“好。”
她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有一点发僵。
不是累。
更像她刚才坐的不是一把普通椅子,而是一张看不见边界的秤。
他们在称她。
称她到底是热血过了头,还是确实能看清局面。
称她这份民心,是偶然沾上的余光,还是未来值得留意的东西。
走出会议室时,赵爽几人已经在外侧等候区坐了许久。
看见祝丽出来,赵爽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祝丽接过她递来的水,先喝了一口。
“没骂我。”
赵爽:“就这?”
“还问了不少。”
“问什么?”
“问我以后是不是会把所有撤离都拖到最后一刻。”
赵爽眉头一挑。
“你怎么说?”
祝丽把瓶盖拧上。
“我说要看有没有条件。”
陆博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
“这地方说话果然都绕。”
林宛馨看她的神情,没跟着调侃,只问:
“刚才外面有人说,关主任临时进了复盘室。是他吗?”
祝丽点头。
“是。”
段昊原本正低头看通行牌,听见这句,也抬起了头。
“他是什么人?”
祝丽想了想。
“还不知道具体管到哪一层。”
“但能让那屋里的人都起身迎接,位置不会低。”
陆博笑了一下。
“行啊。我们祝队这才刚进联协,就把大人物请动了。”
祝丽看他一眼。
“不是请。”
“他们只是想确认,北岭那一夜到底是我有本事,还是运气正好落在我头上。”
陆博原本还带着点打趣,闻言神色微微收了一些。
段昊也安静下来。
赵爽看了祝丽两秒,忽然哼了一声。
“那他们最好看清楚。”
祝丽笑了笑,喝完最后一口水,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工作餐被安排在办公基地一层的临时餐区。
不是正式宴请。
甚至没有人特别陪同他们。
可那地方依旧比接收区整齐许多。
长桌擦得干净,热汤装在保温桶里,米饭是刚盛的,配菜里有炖得软烂的肉,还有一份青菜。角落甚至放着切好的水果,只是数量不多,工作人员取餐时都很克制。
赵爽端着餐盘坐下时,动作顿了一下。
昨晚安置区里,还有人捧着半杯热水慢慢喝。
今天这里已经有热饭、汤和新鲜菜。
她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
林宛馨坐在祝丽旁边。她刚洗过脸,额前碎发被水沾湿,整个人从昨夜的狼狈里恢复出原本的清秀轮廓。
餐区另一桌有几名年轻联协事务人员说话时,不止一次朝这边看过来。
目光停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停在祝丽他们其他人身上的时间都久一点。
林宛馨觉察到了。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表现出不自在,只是垂下眼,拿勺子慢慢拨开汤面上的热气。
段昊坐在她斜对面,明显也注意到那几道视线。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动作算不上自然,却克制得很。
祝丽看见了,没说破。
陆博对餐食本身没什么感慨,他更注意的是餐区出入的人。
谁拿的是普通托盘,谁从旁边小门进出,谁吃到一半有人来低声报事,又匆匆离开。
赵爽余光扫见他一直看,忍不住说:
“你吃饭还是看人?”
“都看。”陆博说,“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段昊:“你真是随时准备做生意。”
陆博神色认真:“乱世里,知道谁在管饭,不算小事。”
杜一舟坐在桌边,吃得很少。
他显然还在想陈敏,想周既明,想科研区那一通来得突然而短暂的通讯。
祝丽没有打扰他。
她自己也没太多胃口。
不是因为饭不好。
恰恰是因为太像一顿正常的饭了。
热汤入口时,北岭门区那股血腥气和机油味仿佛离得很远。
可她知道,不远处的接收安置区里,许多人还在等第二轮分流。北岭那些最后才出来的人,不一定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
这里当然不是不该有饭。
这些工作人员也在维持更大的秩序,他们值得这份饭。
只是祝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同一场灾变里,有人昨夜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有人已经坐在擦净的长桌边,讨论下一份材料该怎样归档。
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
午后,北线统筹组的人再次来找祝丽。
这次不是复盘。
来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事务官,姓许,递来的文件比上午的通知更简短。
“祝丽,统筹组这边有一项随行观察任务,想交给你。”
祝丽接过文件。
第一页写着:
北线第九示范安置区资源配额复核。
她抬眼。
“什么任务?”
许事务官解释得很清楚:
“第九示范安置区想申请更多资源,北线要派人去现场核一遍。”
“你昨晚在北岭,对普通转运、现场情绪和信息混乱的判断都比较准。统筹组的意思,是让你跟着去看看。”
“不是主评估人。”她补充,“你提供现场观察意见即可。”
赵爽站在不远处,听到这里,眉头又皱了下。
祝丽则已经翻到后面几页。
文件里列了任务出发时间、随行人员、基本权限和汇报方式。
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大任务。
甚至比北岭复盘还轻。
不像重用。
更像试一试。
她合上文件。
“什么时候走?”
“明早七点。”
“明白。”
许事务官点点头,转身离开。
人走远后,赵爽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们是不是把你当成专门去安抚群众的?”
语气里明显有点不服。
祝丽看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反而轻轻扬了一下。
“挺好。”
“哪里好?”
“他们还没想明白,我到底能做什么。”
赵爽一怔。
祝丽将文件收起来,神色平静。
“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做给他们看。”
“那干脆不想了,直接去做,只把事情做好。”
赵爽看了她半晌,忽然问:
“你是不是挺想让他们记住你?”
这句话很直接。
直得段昊和林宛馨都看了过来。
祝丽没有马上答。
风从办公基地外侧的通道穿过来,吹动她手里那几页纸,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垂眼按住文件边角,过了片刻,才说:
“想。”
没有遮掩。
也没有骄矜。
“既然走到这儿了,我不想只当他们嘴里那个打拳击的姑娘。”
赵爽看着她。
祝丽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笑意并不轻浮,反而有种很清楚的坦然。
“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不只会打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