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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教务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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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橘色的阳光漫溢过落地窗,沿着鼠尾草绿的窗帘边缘淅淅沥沥地滴下来,在帐子上晕出一片片铜钱大小的昏黄湿影。
睁眼是苍蓝色的帐顶,红丝线悬吊的一面八卦镜,正在空调暖风里轻轻晃动,磕在床帐的铁骨架上,叮当一声。
她这是,回宿舍了?
是梦?
等等,现在几点了?
苏眠弹跳起身,唰地拉开床帘,宿舍里却空无一人。
手机关机着,她疯狂地摁开机,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完了完了完了,不会睡过考试了吧?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锁屏界面的时钟正指中午十二点,苏眠呼吸一滞,划开锁屏,熟悉的壁纸映入眼帘,却只有一个标签是教务系统的app在左上角。正中央,鲜红的倒计时横断屏幕的上下两侧:
下一考试科目为:大学物理(工)。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47’小时‘30’分钟。
她指尖颤抖着点开app,最上方的是一个写着2023届段群的群聊,消息99+。
扁桃体永不发言:[大学物理(工)]3等1,有学长带队,私戳进组+++++++++++++++++++++++++++++++++++
我不是奶龙:有谁知道上一科的成绩啥时候出吗?
期末真题全科资料+薇获取[爱心][爱心][爱心]:诚招考场修复员,有志愿时奖励,有意者企微联系韩老师(140xxx65928),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苏眠的视线停在最底部的一条消息上:
虾仁不眨眼:万能的群友,年级大会到底在哪里开呀?迷路了呜哇[流泪]
这是...林舒?
除了她谁还会用这么有病的id?
她点进私聊的窗口——
忘川秋裤:是你吗林妹妹?
叮咚——
虾仁不眨眼:大仙?
虾仁不眨眼: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是你一拖三带我们通关了呜呜呜我爱你我要当你的舔狗!!!
忘川秋裤: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在哪里?
虾仁不眨眼:噢噢我们在去年级大会的路上,我们三个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你没在宿舍,然后看到教务系统私发了一条这个:
请通过本次[学术交流阴语]考试的2***0167林舒考生,于今天中午12:15前到达行政楼104参加年级大会。本次会议设有定位签到,请勿缺席。
苏眠退出聊天界面,在联系人里搜索教务系统,雪白的聊天窗却是一片空茫。
她没收到这条消息。
是她没有通过考试吗?
虾仁不眨眼:你是不是已经到会场了?怎么走啊?
会场在行政楼,那不就在主干道旁边吗?林舒她们怎么会找不到?
忘川秋裤:我还在宿舍,现在下来找你们
她随手打开了位置共享。
电子地图上两个红色的圆点不断趋近。
苏眠走到主干道中央的榕树下,不远处的右手边,行政楼的玻璃门在阳光下流荡着山野湖泊的鳞光。
地图上,红点重叠,她环顾四周。
没人。
“你说你来了?没看到啊?我们三个在这棵大榕树底下。”对方发来一张榕树的照片。
“我也在这里。”苏眠拨响语音通话。
她的影子被含在树影里,铅灰的色块在地面上铺陈,随风轻轻颤动。
过路的长风撩开半片树荫,影子如蒙大赦地伸展到光下。
一并出现的还有三道人影,如畸形儿四指的手悬在她头顶,被阳光透过指缝筛下痕迹。
似是察觉到什么,那三道人影向她围聚过来。
“卧槽!是你吗大仙,你怎么变鬼了??”林舒的惊叫在耳边炸响。
“我还想问呢,你们仨怎么只剩影子了?”苏眠右眼皮直跳,“榕树右边不就是行政楼吗?你们那边看不到?”
“嗯,那边是空地。”沈霖音说。
苏眠盯着照片的眸光一颤,举起手机和身边的榕树对照。
“大仙你在自拍吗?”
“树是反的。”苏眠在正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你们那边应该和这边的物象刚好相反,行政楼应该在另一侧,你们顺着主干道的另一边找找。”
“但是这边看过去没东西呀?”林舒的话音未落,苏眠就看到地面上一道较矮的影子被蓐到一边,哎呦一声,剩下两道紧随其后。
“好。我们一会去看看。现在...”沈霖音的影子虚虚地搭着苏眠影子的肩膀,后半句话被林舒一嘴衔了过去。
“现在咱得先想办法汇合吧?隔空交流也太吓人了。大仙你别怕,我们想办法接你过来!”
“不对,是我们应该想办法到你那边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沈霖音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刚刚照理来说已经死在考场了,现在应该是鬼魂状态,所以不在正常的位面上。”
“什么意思?”苏眠一怔。
“我们三个在女厕所的镜子上发现了考题,之后就被那些东西追杀。”
“我本以为考场里的死亡不会映射到现实,现在看来,是我过于乐观。”沈霖音的声音针脚平直地织进气氛里,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
“也不一定。”苏眠的影子往她们的身边挨挨蹭蹭,“在最后十五分钟的时候广播响了,说一组考生只需要提交一张答题卡,如果及格,全组都能存活。我们应该算同一组?”
“完了,不知道啊,‘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个问题。”林舒仰天长叹,把脸扒拉成《呐喊》的形状。
“那要不先找找行政楼?如果行政楼只有一栋,并且是独立空间,我们应该可以在楼内见到彼此。”空无一物的角落传来朱倾柔和却清晰的声音,“而且我猜,一会的年级大会应该会对这些分组之类的考试规则做出解释。现在已经十二点十分了,咱们得抓紧。”
“好。那你们先去,一会见。有什么情况随时手机联系。”苏眠朝她们三个的影子挥手,挂断了电话。
正午的阳光熟极流利地将行政楼压在金色的光幔之下,绚烂而疲乏。苏眠拉开玻璃门,在即将踏进去的一瞬,冷不防被一股力道往后一揪——
低沉的烟嗓劈头盖脸砸过来:“不要命了?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略显宽大的灰色正装松垮地圈住身形高挑的女人,绸面衬衫看起来因为奔忙而微微发皱,却意外地透出几丝游刃有余的不羁感。高腰西装裤从劲瘦的腰身一路捋到脚踝,底下探出蝰蛇般的尖头皮鞋,悄无生息地点在苏眠身后的地砖上。烟草的味道像蛇信子,丝丝缕缕漫溢过来,一种不容拒绝的围猎。
她一面翻开文件夹,一面对苏眠挑起眉毛。
苏眠穿着半旧的灰色宽版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半长发用一次性筷子绾了个松散的髻,垂落的发丝乱成一眼喷泉,扎不起来的头发零碎地披散,刘海撇向两边,虚拢拢地半遮眉眼,看着像个张口闭口条顺盘靓的街溜子。
“你就是苏眠?”
“您是...?”她抽出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远离女人的地方挪了挪,左腿向斜后方悄声撤出一步。这是她惯用的跑路姿势。
“教务员。韩熹。”女人腾出手从包里夹出一张门禁卡,“你的考试合规性审查结果刚批下来,系统那边还没给你开通道权限。如果你刚刚直接进去...”门禁卡插在卡槽上,划出滴的一声。韩熹斜掠了她一眼,上挑的眼尾直飞入鬓角的鬈发里,唇角勾起顽劣的弧度,“你猜,会怎样?”
苏眠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乖顺甜美的微笑,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谢谢韩老师提醒”,简直是生吞了两斤猪油卡在食道壁上,甜腻的尾音糊住喉咙,她被自己恶心得胃里一抽。
韩熹被腻到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对方的目光正不偏不倚落在她发顶。
皮鞋的尖头一转。
利落蓬松的齐耳鬈发扫来,韩熹径直从苏眠身边走过。她侧身避让,被发梢堪堪擦到眼尾,覆下一阵酥麻的痒。
脚步声密集地敲在地砖上,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她紧随其后。
礼堂式的大厅,红丝绒椅子。会场很大,来的人却不多。苏眠从入口的山顶处往下望去,参会的考生三三两两挤堆得零散,在座椅的红色海洋里搅起一串不规则碎沫。
“大仙!这里这里!”
远处三个人朝她大幅度挥手。
她走到前排,三个舍友等在那里,中间给她留好了位置。
苏眠艰难地穿过一排缩起避让的人腿,还未站稳,就被林舒一爪子按在座位里,八爪鱼一样吸了上来。
“兰园207——合体!”林舒搂着她的胳膊一通乱蹭,“大仙我想死你了呜呜呜——”
苏眠一边rua着她蓬松丝滑的长卷发,一边侧首对朱倾道:“你还真猜对了,行政楼内部真是独立空间。”
“瞎蒙的。”朱倾摘下放着法语听力的耳机,腼腆地朝她笑了笑。
“不是瞎蒙吧。”怀里的林舒抬起头,浓黑的瞳孔被舞台扫落的灯光筛成金栗色,又被纤长的睫毛投下丝状阴影,半明半晦,“这么大事,又是灵异又是死人的,学校高层到现在都没个说法,你家里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你啊?不会是事先知道吧?”
朱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及腰的长发仔仔细细地疏拢,用湖底捞送的黑发绳扎起低马尾,“年级大会需要满足不同位面考生的开会需求,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连接各位面的通道直接设在楼内。”
“至于学校高层怎么想,直接去问教务或者辅导员可能更合适一些。毕竟,我也只是普通学生。”朱倾的笑意盛在瞳色极浅的眸子里,却被一层不知名的情绪挡着,渗不到眼底,流下来汇成两湾浅浅的酒窝。
“兹——嗡————”
劣质音响和话筒猝然共鸣,尖锐刺耳的声音扎穿耳膜,前排尤其遭殃,齐刷刷捂住耳朵。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中午好!”亿万年不变的开场白。
松软的椅背塌出一个舒服的凹陷,苏眠惬意地窝起身子,准备开睡,在意识到坐在前排后又默默拉直脊柱。
只见沈霖音和朱倾不约而同地拿出iPad,摆开做笔记的阵仗。
不是,到这也卷啊?
苏眠震惊。
苏眠沉默。
遂决定学习绩点第一和第二名的卷王精神,痛改前非,认真听讲。
“严冬风霜,难挡求学热爱;冰寒刺骨,不损考试激情!”废话怎么这么多?
“首先,恭喜在座的各位通过[学术交流阴语]考试!现在,让我们送给自己最热烈的掌声!”台上的麦克风无差别轰炸全场的耳朵,主讲人前伸双臂,振开的期待和空气的杯沿叮当碰了个满怀,此后沉默是今晚的礼堂。在场的学生十分团结地没有理他,但这不妨碍他继续用澎湃的声浪摧残耳蜗,“考虑到不少同学本学期第一次参加期末考试,我先宣读一下考试须知。”
“禁止考生在考场内直接互相残杀;”他把“直接”两个字掂在舌尖嘬弄,念的又轻又缓,生怕场下的人没听到一样。
“禁止考生在非考试时间内私自进入考场;”
“禁止使用除教务系统外任何电子设备进行通讯,另:在考试期间,仅允许同组成员内部通讯;”
“挂科需重修并补考对应科目;”
“可在考试开始前24小时内向辅导员申报组队名单,如无申报,则同寝室内未组队成员默认归档为同组成员;”
苏眠和沈霖音默契地相视一笑,隔空击掌。
她甫一回身,正对上主讲人不知何时涎在她身上的目光。
似乎有一丝...怨毒?
但对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刚刚只是与观众的俗常互动。
苏眠佯装打哈欠,视线从眼皮盖下来的缝隙里瞥扫出去,直直地杵进他眼底。
“考生的死亡判定条件视课程类别而定。”
“据长明大学本科生培养方案,公必科目考试及格则全组存活;专必科目考场死亡则现实死亡;专选科目由任课教师设定死亡标准;公选科目,”他停顿了一下,放缓的语速似乎在压抑某种兴奋,嗓音的丝线骤然搓捻得尖细,“公选呐,你们就好好玩儿,不算绩点不死人的。”
投影仪的霜色灯光把主讲人的脸照得蜡白,他倏然后撤一步,面向正前方缓缓鞠躬——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的幸运箱!它将会综合本场考生的表现进行排名,选出最优秀的一位考生,送上考务部的神秘大礼!”一个半人高的黑箱从红丝绒幕布里被推了出来,在会场掀起一阵嘈杂。
“什么鬼,死亡考试也搞排名?三二一开摆。”
“你说会送啥?”
“嘿,老王,这箱子算不算黑体?”
“傻x吧,你看大物看疯了是吧...”
主讲人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只是苏眠刚巧坐在中央,正对上他向上睨起的眼睛。两颗黄豆大小的眼珠抬高得快顶出眼眶,仿佛只要一垂眸,就会黏在额前的抬头纹上,只剩眼白随着落下的视线回正。
她忽然想到小时候被丢在老家的猪圈里,围聚过来的那几只家猪抬眼看她的眼神。过往的五感体验刺穿十几年模糊的光阴,被求生的本能分毫不差地复制到此刻,一瞬间,她寒毛炸起。
刚刚看错了,那不是怨毒。
她认得那样的眼神。
是裸露的食欲。
主讲人将灰败的手伸进黑箱子顶部的开口,掏出一张纸条——
“你说会是谁?会不会在咱们宿舍?”林舒和苏眠挨得很近,近到苏眠能感受到她贴在自己手臂上的前胸。腔体里,一阵阵急速且紊乱的砰动,耳膜的每一丝血管都随着那节律在肿胀、瘪缩。不对,这不是林舒的心跳——
是她自己的。
尖细的声音不再有所遮掩,主讲人的话音染上癫狂的驳色,“恭喜学号是27770168的考生!请上台领奖!”
会场一片哗然。
“哇!大仙!真的是你哎!好厉害!”林舒抓着她的胳膊疯狂摇晃。
苏眠的眼神冷下来,瞳孔悬停在敛去睡意的眸子里,静静地锁住含笑望过来的主讲人。
“韩主考,杠835考场监控回放异常,该考场凌晨1点场次的监考员徐文斌失联。”韩熹点着蓝牙耳机,斜倚在会场安全出口的门框上,啧了一声。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整个礼堂的黑暗仿佛都沉降到她站立的那一角,安全通道的绿光倾倒在灰色西装上,蜕出一层蛇鳞般的暗青。
她眯起狭长的眼睛。
“还有,白鬼抽到的那个考生背着我的处分,你让他换一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