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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考试 ...


  •   “嗡——”

      苏眠从枕头底下第七次摸出手机,在看到又一条陌生来电后,实在忍不住翻起白眼,一边接通一边爬下床梯,决定翻出铁盆罩住手机,给换着号码轰炸她的诈骗分子来一通社会的毒打。

      比厉鬼怨气更盛的是什么?

      早八考期末还被吵醒七次的女大学生。

      温文尔雅的女机械流荡在宿舍里:“长明大学2024-2025学年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即将开始,请考生做好准备。”

      “第一场考试科目为:邪术交流阴语。”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15’分钟。”

      苏眠刚用铁盆倒扣住手机,拿出铁勺准备开始狂敲,就听到一声挂断的提示音。

      一瞬间她很想回拨过去,哪怕是对着机械音骂一顿也行。

      到底是哪个智障这么执着,打错了电话还一直打,长明大学的考试跟她有哪门子关系?

      再说,谁家大学半夜一点考英语?倒时差呢?

      她咬牙切齿地再度拉黑,爬回床上,默默地把手机摁了关机。

      暖黄灯光烘在苍蓝色的床帘上。宿舍里只有苏眠因为休学了一学期,需要补考学术英语,其他三人都挑着灯复习隔天下午考的大学物理。她掀开帘子朝下张了一眼,压低声音和对床的林舒道:“林妹妹,要是明早七点半我还没起,能不能叫我一下?我手机一直被打骚扰电话,关机了不知道闹钟会不会响。”

      林舒没回头,只是蹭地从书页间抬起毛绒绒的脑袋,胳膊一甩,朝她比ok。

      一阵蹬被子的声音响过,苏眠背对漫浸在熹微光晕里的宿舍,面向墙壁长舒一口气。

      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枕头底下,印着“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手机壳背面,本该熄灭的手机屏幕此刻却泛出荧蓝微光,正中央鲜红的大字不住闪烁:

      离考试开始还有‘12’分钟。

      “眠大仙,起来,出事了,醒醒醒醒——”纸白的光线扫过睡意昏沉的眼睛,苏眠猝不及防和身边趴着的林舒四目相对,在看清周遭的景象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间大型阶梯教室。

      满满当当坐满了人。

      调频收音机的天线像细细密密的微型闪电凝固在每一张桌子上,眦起不善的眼白。

      她这是在考场上睡着了?

      “考你妈呢,老子竞技场打一半,他妈锁我手机,还把老子搞来这里,教务你是脑子抽了还是开错瓢?”坐在苏眠右边的男生哐当一声起身,桌上的墨水瓶滚落在地,泼出一道半圆弧后磕在她脚边。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向坐在左边位置的林舒问道。

      “我刚刚还在宿舍看大物,打开手机发现屏幕被锁住了,上面有个倒计时,说离考试开始还有2秒。我刚想问霖姐,然后,就,莫名其妙在这里了。眠大仙,咱是不是穿越了啊?不是,我说谁好人家穿来考场的啊?”林舒团巴着自己的圆脸,生无可恋地把天线抽出来又按回去,吱呀的声响引得周边考生锁着眉头瞧她。

      “沈霖音和朱倾呢?你看到她们了吗?”

      “没有,没看到。求求了快让我回去看大物吧,我大物能不能过就指望着今晚了,真要挂了呜——”

      在林舒的哀嚎声长鸣之前,苏眠抢先捂住了她的嘴,指着桌子示意她先看题。

      视线划过桌面,她猝然顿住。

      没有试卷。

      只有一支老式的蘸墨钢笔和一台调频收音机躺在桌面上。

      苏眠打开面前的收音机,尝试着把频率调到K大校园电台的87.4MHz。

      耳机里传来模糊粘腻的女机械音,电流杂音的千指百指探进耳道。

      “兹拉——这里是长明大学阴语听力语音考试频道,为兹拉——MHz,请考兹拉——注意,本场考试全程禁止使用除教务系统外其他电子兹拉——兹拉——听力考试正式开始。”

      “不是,卷子呢?”

      “答题卡没发啊?监考哪去了?”

      周遭一片喧哗,像一锅煮沸的白开水,空乏茫然。

      苏眠和林舒对视一眼,条件反射地拔开笔帽,准备记录听力文段信息。

      耳机里的声音却矮趴下来,只剩死寂。平稳粗重如呼吸的兹拉声有节律地抽动,像午夜时分谁在不轻不重地叩门。

      椅子拖拽的轻响。她们前面第三排,一个瘦高的男生立起身,拿着收音机和笔从座位迅速离开。

      苏眠眸光一动,拍了一下林舒因全神贯注而紧绷的肩膀,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音频和试题可能不在考场里。”

      “我们也走。”

      考场外是一条u字形的长廊。

      “马蹄形的教学楼,我们学校有这个地方吗?”苏眠架着腿软的林舒往前挪动,始终塞着耳机,但是此刻连杂音都缄默,只有自身血液涌动的杳渺声响在摩挲耳轮。

      “没有。但是你记不记得,前几届学长学姐传过的那个怪谈?刚盖好没多久就马上拆了的那个楼?”

      “叮铃铃铃铃——”走廊拐角处挂下一串金色的下课铃,教室里涌出穿着正装的人潮。

      她们在推推搡搡的人群里被挤出长廊,在楼中央的庭院站定。几线斜掠的阳光像女人尖长的森白指甲刮擦过眼睛,是冬日阴天里特有的冷涩。正前方,几个朱漆大字衬在黑色的牌匾上:

      明志楼。

      苏眠明显感觉到挂在手臂的力量沉了几分,是林舒的腿更软了。

      明志楼,或称第四教学楼,它原本的名字早已被人淡忘,在第一批使用它的学生出事后,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称它为鬼楼。

      苏眠习惯性地褪下左手手腕处的朱砂串,指尖一颗颗捻过暗红的珠子,薄脆的阳光包裹珠面,将红底子里透出的金粉金沙筛得发亮。

      在想到什么后,她骤然放缓了呼吸。

      方才那间考场里的考生都穿着休闲款式的衣服,从其他教室里出来的人却都穿着笔挺的正装,如果这栋真的是明志楼,那这天应该是——

      “开楼仪式?”林舒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指甲几乎掐进苏眠的羽绒服里,“那这天是12月15,就是,就是明志楼里开始死人的那天!”

      “我懂了,这肯定是枉死的冤魂作祟。眠大仙啊,您家三代不都是开道观的吗?专业对口,我们只要把它收了,就能回宿唔——”林舒话音未落,剩下的半个字被苏眠捂回齿间,她懵懵地露出一双杏眼。

      苏眠心虚地目移讪笑,那都是亲戚吃着祖上的名声招摇撞骗,包括但不限于:仙丹是自家搓的山楂丸,来求药的都说甜甜的很好吃;保命玉符是她哥从义乌一卡车一卡车批发来的;看着技术含量很高的黄符,是她看着老红书教程画的,灵不灵还得另说。

      “哎,有声音了。”林舒撩开苏眠耳边的碎发,分给她一只耳机。

      “兹拉——我的生日快到了。”一个听不出性别的孩童嗓音。

      “你的生日快到了。”这次很明显是个女童。

      像在水中戳破一个气泡,碎裂出千百个气泡,没有起伏的话音拖着呆板的调子和电流声扯在一起。

      “你的,兹拉——你的生日快到了。”几百个不同的音色按着同样的调子念出相同的词句,如虫潮堆叠,砌成一堵密匝匝的墙,最上面的虫子攀附上去又挤落下来,在耳道里不住逡巡,“你的生生生日快到了。”

      苏眠感觉到手臂的力道倏然松开,林舒扶着耳机,视线没有定点,对着她挤出涩滞而尖利的声音:“你的生日——”

      她话还未说完,苏眠直接把耳机从她手里扯下,“先别听。音频有问题。”

      耳机里的话音还在继续。

      “要请白婆婆来做银丝长寿面,红婆婆来包寿桃,米婆婆来备四色寿礼。”是最先说话的那个孩童。

      “宝儿今年几岁啦?”

      “廿九!廿九!”

      “错啦,四岁。”

      “错啦,错啦——兹拉——”

      苏眠把林舒的另一只耳机也带上,两只耳机里交错着不同的声音,她在一片嘈杂里很轻地眨眼。

      鬼楼怪谈最终的落脚点,是明志楼选定的原址有问题,楼底下据说活埋了九个小孩,是八十年代打的生桩。

      之前校园集市的一篇帖子盖了百来楼,详细叙述明志楼的灵异事件和冤魂的可能来历,她在楼主被约谈删帖前围观吃瓜过,还记得很清晰。

      在考场上如果已知音频的大致内容或依凭的材料,即使不听完后续的内容,也有很大概率可以全部得分,现在只需要等着听文末的听力题目。除非——

      “硌啦——”

      一阵木质硬物刮擦过地面的声音。

      耳机里的音调忽然变了。

      “咦,兹——有人在偷听。”

      “有人——兹——有人偷听。”

      “在哪里?”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苏眠想摘掉耳机,手却如同被切下的肉块绵软冰凉,毫无知觉。

      一股力道猛扑过来,把她的上半身往前重重一推,苏眠踉跄着扶着栏杆站定,回头才发现林舒脸色纸白地搀着自己。

      身后的地面上躺着一张半人高的纸片,年画娃娃的形状,大红花袄,血色两颊,两颗眼睛没有留白,整团墨色氤在白得泛青的纸面上。虽然没有眼白,无法判断它的视线落点,但苏眠本能地觉得她们正被死死盯着。

      “刚刚,刚刚你好像魇住了,朝着天花板笑得很奇怪。之后就看见这玩意,从,从天花板那边一路滑下来,差点就趴到你背上。”

      苏眠大喘着缓过一口气,她摘掉半边耳机,迅速拉过林舒的手,“快走,不太对劲。”

      耳机里的声音岑寂。

      她们挨着彼此往考场的方向跑。

      身后的年画娃娃静静地躺在地砖上,在穿堂风里微微抖动,振荡出皮制品特有的滑腻声响。

      明志楼的架构是马蹄形。

      整栋楼只有一扇正大门可以出去,开在u字型的底部,u字的开口被一整面装饰玻璃封住,中间通有交叉式的连廊,可以通往不同楼层。仿古制的大门设计成双开的样式,最顶上悬吊着朱红泥金字的牌匾,不知道设计师是不是喝了假酒,这种中西合璧土洋结合的建筑,放在校园清一色民国风格的楼栋里,多少有点不伦不类。

      但是苏眠这时候没心情想这些。

      她们所在的第一层是楼中庭院,栽着掩映的香樟树和龟背竹。热带植物的叶子胀满过分饱和的汁液,在接近正午的太阳直射下,蒸腾起白雾,敷在和整栋楼高度相同的那面玻璃墙上,从庭院中央远远望过去,像一张硕大的人脸前探着想窥进楼内,被玻璃拦住,留下一层白腻的印子。

      可见度在雾气里进一步降低,如同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疯长了一样。

      林舒的手被冷汗濡湿,但苏眠紧紧牵着她,热意自掌心渡来,她想起冬天宿舍里升腾的暖气,仿佛钻进被窝就是钻进一个焦糖色的世界,暄暖而安稳,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不怕。

      “苏眠,你一定有把握带我离开这里吧?”
      她身边,清瘦的女生脚步没停,却深深望进她的眼底,温醇而沉稳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完全没有。”

      “我就说你肯定有办——”

      等一下,苏眠刚刚说什么来着?
      林舒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住,咳得眼泪糊了满脸,“不是,眠大仙,你们道士不就是管驱邪的吗?我还以为有你在,肯定没事了呜哇——我要是没活下来,你记得,帮我删光浏览记录,清空我在凹3的账号,你听见没,小女无欲无求,就求个身后清白名声呜呜呜呜——”

      苏眠哭笑不得地点头,拉着梨花带雨的林舒快步往考场的方向跑去。朱砂串在她手里盘得硌啦作响。

      木质楼门浮在乳白色的浓稠雾气里,如垂首而立的两道颀长人影,低眉俯瞰楼内的景象。

      林舒跟不上苏眠,只能狠命攥着她的手,路过半程后,几乎是被拖着走。

      “慢点慢点......”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步子稍稍停了一下,就听到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她看到一个柱状物自最上端撕裂,破口处,羽绒服的毛絮纷飞。

      苏眠却没有察觉般,拖着身躯继续向前,灰色羽绒服的影子很快融进雾中,烟一样散开。

      可是,她的手臂还在我这里呀?

      “苏...苏眠?”林舒颤抖着停下,试探着将右手拿着的那截东西,从身前的雾气里抽回——

      在大脑意识到看见了什么之前,她先听到了自己悚然的喊叫。

      那是一截属于孩童的,青白肥硕的手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亡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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