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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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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烛搬到江白清家里那年,不过12岁,才是刚上中学的年纪。
面对比他年长5岁、高出十公分、已经在念高中的陌生“姐姐”,他持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心理。
后来,萧烛用了很久的时间,才逐渐建立起了与江白清的信任关系。但这并没有改变他戒备心强的本质,他依旧抗拒接受一切外界的事物、拒绝对生人敞开心扉——仿佛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孤岛上的安全屋,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可以短暂地上岸。
就这样,萧烛在江家生活了五年。慢慢地,他开始适应了留在江家的生活,也逐渐长到了初遇时她的年纪。
而就在这时,江白清提出了要出国留学的计划。
出国留学,本是一件普通人家再寻常不过的事。江白清提议,江荣支持,却唯有他心存芥蒂。
他不愿江白清离开。
她走了,他维系的生活平衡便会又一次被打破。熟悉的日常变成过去式,他要再一次被迫推进那片的未知黑暗。
江白清最后选择留学的城市是佛罗伦萨。
五千英里的海峡,成了那时的萧烛无法跨越的天堑。
起初,萧烛也愤怒过、埋怨过。可随着时间流转,岁月渐渐将那些激烈起伏的情绪悉数冲淡,最后就只剩下了思念。
再往后,就连思念也被冲散,变得模糊不清,辨识不出形状。
萧烛想要过上平静的生活,讨厌一切不可控的失序感。
他那井然有序的人生,迄今为止,只发生过两次大规模的坍塌。
一次,是在得知江白清决定出国留学之时。
还有一次,便是五年后,他与她再度重逢之时。
在餐厅外洗手池的一旁,看见她险些摔倒,他便伸手去扶——那无关态度,只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本能反应,身体比大脑还更快做出了选择。
最后,他揽着她的腰,两人的身形几乎紧贴在一起。
他的手掌按在她薄薄一层绸质的衣料上,几乎可以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她的双眸亮亮的,眸光像是浸了蜜的酒,浓稠、勾缠。她黑茶色的直发盖住锁骨,丝绸质的裙摆堪堪垂到膝弯。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弯成月牙,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她的模样与从前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可他的心绪却彻底乱了。
直到,那晚江白清第一次开口,熟悉的嗓音,令他恍若隔世。
“喂……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Lucas的男人?”
听见她张口向他打听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一股酸涩骤然从他心底涌上来,迅速胀满整个胸腔,直到这股钝痛越来越沉,越来越烈,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久远记忆,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
萧烛仍记得,自认识江白清的那天起,她的身边就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追求者。
她的课本里总是夹着情书,书包里总是装着别人送她的礼物。爱慕她的人络绎不绝,男女皆有。
后来,江白清升上大学,开始试着真正跟异性以恋爱为目的进行交往。
那个眉钉男,就是她带回家的第一个男生。
萧烛至今仍能描摹出那个男人的长相——刻薄的三角眼,眉骨处钉了一个圆钉,头发烫成枯燥的一团草。
他总喜欢将自己组乐队的事挂在嘴边吹嘘,以及,江白清和他是从大学的社团里认识的,她总称呼他为“学长”。
萧烛只知道这么多,别的江白清就不告诉他了。
萧烛对那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才认识一个月,就跟着别人回家——跟他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萧烛并不喜欢那个陌生男人。以至于,后来江白清外出聚会、让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写作业时,他都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在面前的习题册上,脑海里飘着的,一直都是那男人轻佻的笑脸。
于是,他便主动提出,以后等江白清聚会结束,接她一起回家。
江白清很爽快地同意了。
起初,这安排很奏效,姐弟俩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前两天。在确保江白清能留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以后,萧烛的焦虑感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直到某一天,萧烛在江白清聚会的餐厅楼上用完洗手间出来,恰好撞见了正在洗手池旁闲聊的江白清和学长。
他与那两人仅仅一墙之隔,
却能清晰地听见,学长凑近江白清的耳畔、压低动作与她说悄悄话的嗓音。
“小清,你弟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啊?”
江白清不以为意地划着手机,“没有啊,你想多了吧。”
学长一副委屈的模样:“真的,这几天下来,我感觉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江白清失笑,便伸手摸了摸学长的头,劝哄道:“你别多心,他对谁都是那样,一张臭脸。”
“可我看他对你态度就很好啊。”
“那当然了,我是他姐姐啊。他不听我的话,要听谁的?”
学长思考了会,被说服了:“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江白清莞尔一笑,便将手插进了口袋里,哈出一口寒气:“快回去吧,外面好冷。”
“别急啊,再待一会吧。”
学长却笑着主动将她的手拉出来,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着,“好不容易找个借口溜出来,我们才能有点独处的时间。那房间里面全都是电灯泡……”
江白清被他的话逗笑,两人一同嬉笑起来,闹作了一团。
最后,笑够了,学长把江白清往洗手间外推,“好了,你先回去吧,我给你点的南瓜糕应该已经上菜了。我再上个厕所。”
江白清笑着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好,那你快点啊。”
亲完,便扭头跑开了,满心都是香甜软糯的南瓜糕。
学长望着江白清的背影笑了一下,便转身推开男厕的门。
门开带起一阵冷风,一股寒意侵入体肤,逼得他不由得瑟缩起了脖子。
却没料到,下一秒抬眼,竟直直地撞进一双寒意刺骨的眼眸里。
空荡的洗手间内,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悄无声息的人影。
学长被惊得心头一跳,待到看清来者只是江白清那个弟弟时,他心有余悸地抱怨,
“我靠……你站这里干嘛?吓我一跳!”
萧烛却半点声响都没有,一张脸阴翳密布,一声不吭地与他错身而过。
那天,萧烛独自等在餐厅楼下,盯着楼上江白清包间里的那盏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扯不开,理不顺,闷得发慌。
他知道她还在里面,他想跟她说说话,他想等她一起回家。
江白清总是将萧烛当成麻烦的弟弟,和朋友们聚会社交时,她不会允许他跟在自己身后露面。于是,他便习惯了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安静等着,等她散场,再和她一起回家。
可这一天,他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餐厅都熄了灯,准备打烊关门了,却还一直没等到她下楼。
他不知道,她早就从餐厅另一侧的大门下了电梯,坐上出租车离开了。
那天,萧烛是一个人回家的。
他的双手被冷风吹得僵硬,脸颊也透着冻伤的红。
直到第二天,萧烛才知道,原来昨天江白清她们聚餐结束后,是那个学长主动提出了续摊,还亲自带着她转移的阵地。
甚至,他还特地帮她收起了手机,这才导致萧烛后来打去的电话最终都淹没在了K歌房嘈杂的音浪里。
萧烛不会傻到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或许,同为男性,他也感应到了萧烛微妙的敌意。正如萧烛讨厌他的举止轻浮一样,他也同样看不惯他的阴魂不散。
这是萧烛人生之中第一次蒙受来自外人、这般憋屈的报复——
或者说,一场戏谑的挑衅。
并且,对方还大获全胜。
江白清最终选择了她的学长——一个不过认识短短数周的外人,而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寒风肆虐的楼下受冻。
而对于他所遭受的委屈,她事后给出的弥补方案,却只是——“以后不用再接她了”。
江白清并不能理解萧烛的感受。
自从那个陌生的学长闯进她和他的生活,一切就开始全都乱套了。
也是从那时起,萧烛开始对江白清受异性的欢迎程度有了真实的感觉。
她很漂亮,也很迷人。并且,她也充分懂得这一点。
她并不会吝啬释放自己的魅力,对待感情总是一副游戏人间的态度,不加收敛地散发自己的荷尔蒙。勾一勾手指,不知能惹得多少人甘愿俯首称臣。
这也是他最讨厌她的一点。
从那之后,他开始逐渐厌嫌出现在她身边的异性,连带着也一起讨厌她沾花惹草的性子。
她总是这样。
轻狂,滥情,自负。
哪怕五年后,与他重逢时也是这样,分毫也没有改变。
“你真的认识他?”
江白清不断地向他追问另一个男人,而萧烛只看见她的红唇一开一合,破碎的字句都变成了聒噪的乱音。
为了向他证明她描述的确有其人,她甚至主动亮出了她与那个陌生男人之间的合照。
他的视线胶着在画面中她与那男人相抵的肩头之上,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不过是在酒吧有一面之缘的人,犯得着靠这么近合影么?
他心里思索着这个问题,嘴边冒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你以为呢?不仅认识,还住一起,天天都见。”
酸涩的情感在胸口不断挤压变形,最后说出口便成了讥刺尖酸的语调。
没想到,江白清并没有意识到他反常的腔调,反倒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眨了一眨:“所以,他是你室友?”
他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他们是室友,怎么可能?
事实上,他非但从没见过这个人,更不会容许这种人出现在自己的社交圈里。
整日泡在酒吧游荡、遇着陌生女孩就随意搭讪、不过是初次合影,就敢肆无忌惮地做些轻薄的肢体接触……
他想不通,江白清为什么会对这种人产生兴趣?
以至于,在他们分开后,她还要还特意给他发来消息,向他索要那个陌生男人的微信。
「那天还没来得及要Lucas的微信,既然你是他室友,就顺手推给我吧^ ^」
盯着那行字,萧烛心头一沉。
句子末尾表达心情的颜文字,更是格外的刺眼。
「他不会喜欢你这种类型。」
他这么回,本意是想让她打消掉对那个陌生人的想法。
却没想到,他的否定起了反效果,倒成了激将法,挑起了她内心深处的胜负欲。
「那,要不要打个赌?」
萧烛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顶着一头黄毛、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这么执着。
只在酒吧里见过一面的男人,她也聊得下去?
她真该提高她身边异性圈层的质量。
他一时失语,下意识编辑「幼稚」二字,但手指却顿在了发送键上空,迟迟按不下去。
他突然间意识到,
这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男女的暧昧游戏里,江白清的确极少碰壁。
她挑选的男人,也总是轻而易举地为她倾倒。
那不如,由他来做那个她风流史中最“特殊”的人。
——那个唯一拒绝她的人。
他明白,这个念头阴暗、畸形、不堪至极。
但它偏如一道猝然闪过的邪光,一旦落地生根,便化作病毒疯狂蔓延,愈发让他难以忽略。
萧烛一夜未眠。
次日,他便回了一趟学校,只为查清这个“Lucas”究竟姓甚名谁。
直到他登上了后台的教务系统,查遍了学院的学生名册,都没找到那人的踪迹。
萧烛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人根本不是本校的学生,甚至连“Lucas”这个名字都很可能是胡口杜撰的。
他只不过是一个流连于夜场,花天酒地、满口谎言的骗子。
而她还对这样的男人这般执着,简直是蠢到家了。
看来,她眼下更需要做的,是提高择偶的要求。若不然,倘若她总是在无数选择中精准挑出那个最差的残次品,那么,就算她未来提高了身边异性圈层的质量,最终也是无济于事。
回到家中,萧烛翻开了书柜底层的抽屉,拿出了另一台黑色的手机。
他常年保持着使用两部手机的习惯,一部手机随身携带,另一部只留在家里当做备用。
备用手机里,登着他另一个几乎不用的微信。
他将那个微信作为“Lucas”的假账号,亲自推给了江白清。
……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江白清发来的新消息中断了他的思绪。
紧接着,数张照片一并发了过来,一张接着一张,不断在屏幕前跳跃,令人眼花缭乱。
萧烛不动了。
他本可以拒绝她“挑选照片发朋友圈”的提议,那样,他就可以尽早赢下赌约,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但,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却突然多了一个念头。
一个微小、却足以改变一切的念头——
让她碰壁的事,或许可以再往后缓一缓。
他想先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