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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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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清慢悠悠地来到了洗手间,当然不是真的想上厕所。
她先是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又抽空回了一下工作消息,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才不紧不慢地踏出洗手间。
刚一出门,就撞见了正在洗手的萧烛。
他像是碰巧也从洗手间出来,正在水池旁,用干纸巾缓慢地擦拭手背上的水珠。
一声轻哼从齿间漏出,江白清抿着似笑非笑的唇角,一副“我就知道”的小表情。
她顺势走到萧烛身旁,也打开水龙头。
“真巧。”
水声潺潺,盖住了她的声音。话到嘴边,忽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江白清猛地意识到,萧烛并没有跟她搭话的意思。
他只是自顾自地擦着手,表情平静,对她置若罔闻,视她为一个陌生人。
就好像,她只是自作多情。而他真的只是路过解个手,仅此而已。
两人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几秒后,萧烛突然作势要将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像要离开。
江白清蹙了蹙眉头。
还来?
她可没工夫再陪他玩这过家家的游戏。
罢了。她失了耐性,忍不住去扯萧烛的手臂,本想堵住他的去路。
其实,以前年幼的萧烛做错了事时,江白清时常会扯着他的耳朵向他训话,直到他认错为止——这是她作为姐姐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某种刻在潜意识里的条件反射。
但现在,情况已经截然不同。
初见面时,他苍白瘦小,双肩单薄得像一张纸,个头比她还要矮上一截;
而多年过去,他早已长大,她踮起脚才堪堪比过他的肩头。
如今,再费力抬高手去揪他耳朵倒显得气势不足。于是,她这才下意识转而去拉拽他的手臂,试图找回从前的威严。
可没想到,萧烛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弟弟,他本能地撤开手臂,精准避开了江白清的动作。
江白清扑了个空,细高跟在光滑的地板上骤然打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就在她快要站不稳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揽住了她的腰——
江白清抬眼望去,恰好撞进萧烛的眼底。
他的眼眸原本如深潭般沉静,却在那一瞬,好似一颗巨石坠入海面,搅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江白清的脑海中陡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她又看见了记忆深处那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阴沉着脸目送她离开,却固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说出半句挽留的话,倔犟、又脆弱的少年。
直到腰间的那股力道开始变得温热、沉重,且愈发收紧。
江白清这才意识到,两人竟一直维持着这样贴合、又透着几分诡异的姿势——他的手掌始终掐在她的腰上,已经开始捏得她有些难受。
多年过去,他的手掌变得宽大、骨节分明,属于成年男性的沉稳力道桎梏着她,让她隐约有种不容挣脱的被掌控感,心有余悸。
同时,也在进一步提醒着她——
他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任她摆布的小不点弟弟。
下一秒,萧烛猛然收回了手。
熟悉的气味迅速褪去,往日的记忆仿若潮汐般抽离——直到二人又重回了陌生的距离,社交的安全边界。
萧烛偏移开手,下意识与江白清隔开距离。他眉心情不自禁地蹙起,眼神也逐渐变得冷淡。仿佛方才短暂相视的一瞬,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场幻觉。
萧烛异常的表现,反倒让江白清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的红唇张了又合,轻抿一下,突然翘起了唇角。
最后,话音一转道:
“喂……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Lucas的男人?”
“……”
萧烛皱眉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问话,也像是对她突如其来的切换话题感到疑惑。
没错。
Lucas正是那晚在朋友酒吧里搭讪她的男人。
她甚至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却选择在和弟弟久别重逢的此刻,突然将他拎出来,当做闲聊的话题。
江白清轻挑眉尾,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萧烛沉默了许久,好似也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于是,江白清索性掏出手机,从相册翻找出一张照片,递在了萧烛眼前。
“我听说,他也是你们A大艺术学院的,和你在同一个校区吧?”
手机屏幕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上面映照着一张男女二人的合照。
这是那天晚上她和Lucas仅有的一张合影,是在对方的起哄下拍的。
画面里,金发男人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江白清的肩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江白清则是一脸无奈地勾起唇角,抱腰举起玻璃杯,两盏高脚杯就这样在半空中相碰。
萧烛的视线落在二人相触的肩膀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他没说一句话,直到凝视的目光开始带上了实质的重量,愈发沉重。
忽然,他猛地松开用力的指尖。
气氛开始逐步变得诡异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萧烛才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幽幽反问:“你问他做什么?”
这是萧烛今天晚上第一次开口同她说话。
听他的口吻,他好像还确实知道这个Lucas。
江白清有点惊讶,不禁反问道:“你真的认识他?”
萧烛冷笑一声,表情却淡淡的。
语气藏着几分讥讽揶揄的意味,
“你以为呢?不仅认识,还住一起,天天都见。”
江白清愣了一愣,顺着他的意思推测:“所以,他是你室友?”
“……”
萧烛停顿片刻,“你又是他什么人?”
“上周在酒吧玩,恰好遇到他,就一起喝了两杯。不过最后他走得急,还没尽兴呢。”
江白清解释完,眨了眨眼,不由得感叹了起来,
“所以,他真是你室友。世界还真小啊。”
其实,同为校友,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会相互认识也并不奇怪。不过,江白清没想到的是,这两人居然还同住一间寝室。
在酒吧钓到的男大,竟是自己弟弟的室友。
这个概率,都快赶上她熬夜复习的知识点,恰好全是考试真题了。
命运,还真是奇妙呢。
最初的惊诧过后,江白清开始自我推理,试图查漏补缺一些逻辑漏洞。
“我记得,他好像才大二吧。你今年都大四了,你们怎么会住一起?噢,不过有些寝室也存在调剂情况,可以理解。”
“不过,不同学院的学生也会被分到一个寝室吗?嗯,某些特殊情况下确实可以。”
“所以,你觉得他人怎么样?你们平时关系好么?他酒量好像很好,那晚灌了他三杯威士忌都不上脸。”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自问自答般喋喋不休。直到萧烛的眉头越皱越紧,在她不绝于耳的聒噪声中——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江白清。”
江白清被打断,差点还有些刹不住车:“嗯?”
萧烛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时隔五年,你就只打算问我这个?”
江白清一时失语。
萧烛却嗤地一声,将擦手的皱纸团扔进了纸篓,斜倪她一眼。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就和以前一样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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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白清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席间,才听江荣说起,十分钟前,萧烛已经给他发消息说自己提前离开了。
江白清望向原本属于萧烛的座椅,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白清用杯口挡住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原本,她还有些摸不透萧烛的心思。
可经过刚才的一番独处,她却反倒像是心里有了个底。
这个别扭的家伙,
明明,就还在向她赌气。
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姐弟,阔别多年难得重逢后,彼此聊起的第一句话,竟是她向他打听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看上去的确很匪夷所思。
但其实,江白清自有自己的道理。
她特意创造出一个和萧烛单独见面的机会,原本是想同他把话说开。
或许,她会关心一下他的近况;或许,还会向他解释一下,为何留学时她迟迟不回他的信件,以及为何她回国后也没有试图重新联络他。
若他也愿意敞开心扉坦诚交流,她会主动向他表达这么多年来忽略了对他关心的歉意。
但是,很显然,萧烛并没有与她坦率沟通的诚意。
既然如此,那她就也不会当那个主动挑破的人。
想到这里,江白清忍俊不禁,失笑出声。旁边的江荣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白清用餐巾纸擦了擦轻翘的唇角,“只是觉得,原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家伙会有所长进。但其实,好像又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他还是以前那个小气的笨蛋。”
江荣很快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弟弟萧烛。
于是也好奇地反问:“是吗?怎么说?”
江白清俏皮地笑了一下,朝老爸眨个眼。
“秘密。”
其实,只有江白清知道,很早以前,萧烛就跟她大规模地冷战过一次。
从前,江荣事业很忙,总有无暇顾及家庭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他就让姐弟俩每天结伴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尽管他们一个念高中、一个念初中,两人晚自习下课的时间一早一晚。但萧烛也会习惯性提前到江白清班级旁边的空教室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她多上一节晚自习再一起回去。
再后来,江白清去两百公里外的城市念大学,只有周末才会回家。而萧烛刚升上初三,尚未适应独自上学的日子。
江白清念大学以后的第一个节假日,她久违地回到家中,行程却被外人的聚餐填满,以至于她根本没空陪家里那个孤零零的弟弟。
于是,萧烛就主动提出,等她聚餐结束,他来接她一起回家。
就像从前他们一起放学一样。
江白清起初并不介意一个“小尾巴”跟着,直到某一次深夜聚餐,她和朋友们吃完饭后又去续了摊,忘了通知萧烛。
他就这么形单影只地在她早已经离开的餐厅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被冷风吹得双手僵硬、双颊苍白。
江白清还是第二天才知道的这件事。
她思索片刻,决定补偿萧烛。于是,她买了一堆萧烛爱吃的零食,亲自来到他的房间敲门,想向他解释原委。
却没想到,萧烛始终紧锁着房门,一句话也不愿跟她说。
江白清就只好把零食袋挂在他的房间门把手上,开始隔着门跟他讲话。
“没回你电话是因为K歌房里声音太大了,没看见。”
“当时走得急,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真的一直等。下次如果见不到人,你直接自己回去就行了,傻不傻。”
“行了行了,这次算我的。那你以后别接我就行了,反正一开始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江白清哄了他很久,哄到最后连自己也没耐心了,语气也从温柔变得焦急。可萧烛就像个闷葫芦一样,任凭她怎样解释,都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半点回应也不给。
江白清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耐心耗尽了,脾气也就上来了。
于是,她也干脆一甩手,拍拍裙子上的灰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样,开启了和萧烛长达一周的冷暴力大战。
萧烛的脾性很倔,是个一根筋的犟种,而江白清作为姐姐,也自然不遑多让。
萧烛不愿跟她讲话,那她也就无视萧烛的存在。平时一家人一起吃饭时,姐弟俩坐得远远的,谁也不搭理谁;江白清还是照常出门逛街、和朋友聚会,只是,她回家后就径直进自己房间、砰地甩上门,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会留给萧烛,更别说与他分享自己今日的行踪。
就这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地过了五天。
终于,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天,江白清提着行李箱打算回学校的前两个小时,萧烛突然一个人来到了她的房间,孤零零的身影堵在她的房门口。
江白清挑起眉来,没好气地问他,“干嘛?”
却见萧烛红着眼尾,死死咬住嘴唇,瞪着她。
尽管动作充满防御意味,声音却似关在笼中的困兽一般,发着颤。
“我讨厌你。”
江白清愣怔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又讨厌我了?”
她挑起唇角,走到萧烛跟前,戏谑地捏了一下他的脸蛋,“那以后别来找我讲话啊。”
萧烛缓缓松开唇:“……”
至此,姐弟俩才算是终于把话说开。
如今,相似的戏码再一次在二人之间上演。
江白清决定故技重施。
既然萧烛不肯开口,那她也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该吃吃,该喝喝,就好像他们从没有过疏远和隔阂。
而Lucas,就像一座恰到好处的桥梁,链接起她与他失联多年的空白时光。
江白清掏出手机,划开通讯录,下滑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萧烛的微信号。
她没给萧烛记备注,一是因为萧烛的网名万年不变都是「Zany」,没必要多此一举;二是因为……太熟悉的人反而是不需要备注的。
因此,萧烛总是被压在江白清通讯录的最底下,常年见不到光。
江白清点开与萧烛的聊天框,历史记录显示一片空白。大概是因为这五年间她换了两次手机,记录早就在设备更迭时丢失。
这么看来,萧烛静静地沉底在她的朋友圈里这么多年,就像一个平时互不打扰的陌生网友一样——不声不响,却的的确确存在着。
江白清甚至顺手点开了他的朋友圈,好奇地想一探究竟。
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嗯,果然什么也没有。
接着转回到聊天页面,思索片刻,键入文字,发送。
「那天还没来得及要Lucas的微信,既然你是他室友,就顺手推给我吧^ ^」
本以为萧烛会很慢才回,想不到,没过十分钟,她手机就弹出了新的消息通知。
是「Zany」的回复:
「他不会喜欢你这种类型。」
江白清只扫一眼,笑得花枝乱颤。
「我是什么类型?」
「轻浮,急躁,自以为是。」
江白清不笑了。
她很纳闷,「我哪儿急躁了?」
但手指停顿在发送键上,最后又倒回去全部删掉,轻哼一声。
「那,要不要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