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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变故   到了上 ...

  •   到了上船的时间了。

      宛之再一次来到了十六铺码头。

      唐希照给她订的自然不是廉价舱,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有些危险的。

      二等舱的船票和证明文件都被宛之收好了,她防范着混在人群中的地痞流氓。

      “大和号”邮轮正在缓缓靠岸,与此同时,有邮轮早已启航,有的正在倾泻乘客。码头上,汽笛的声音响彻云霄。

      宛之回头看了一眼,她刚刚和唐希照告别过了。现在她在闸内,唐希照在闸外向她挥挥手。

      宛之又看了人群几眼,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宴会那日之后,她有意减少和陈泽坤的接触,从他家客房搬到公寓。但她告诉过他,她登船的时间。

      就这样吧。

      宛之想。

      她提起藤箱,迈开步子,向邮轮走去。

      无数人与她擦肩而过,人多得摩肩接踵。

      上船的人和下船的人正好碰在一起了。

      宛之忽然停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却只能看见对方熟悉的背影,很快又被视野中的人群淹没。

      陈泽坤今天准备去送宛之。

      无论如何,她也是他的朋友。

      他一出门,就发现了有人在跟踪他。

      绕过几个弄堂,他藏在一棵苍翠欲滴的香樟树后,看清了跟踪的人是他父亲派来的。

      费了些工夫将他敲晕,他赶向码头。

      “大和号”邮轮汽笛长鸣,船身已经驶离渡口。

      还是晚了一步。

      陈泽坤凝望远去的船只。

      “让一让!”一道熟悉的女声闯进他的耳朵,他猛地回头,那道身影在挤过等候生意的一众黄包车车夫,狂奔向前。

      宛之连藤箱都不顾了。她死死盯着那个人,一瞬间便果断放弃登船,逆着人流追随他。

      人群的力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宛之费劲全力,还是看着那人渐行渐远,但她永不放弃,终于挤到人群边缘,越过栏杆,穿过一众黄包车夫,向那人直奔而去。

      那人却坐进一辆黄包车中,宛之见要赶不上了,不得不大呼:“哥哥——!方萁恪——!”

      她的呼声淹没在汽笛声中。

      忽然身后有人靠近她,宛之没有回头,叫那人掰过身来,“你怎么没上船?!……你怎么了?”

      泽坤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她的眼泪。他不是第一次见女子哭泣,却是第一次见宛之哭泣,她一哭,他就心慌。

      宛之狠狠擦掉眼泪,说,“我们追上那辆黄包车!”

      人很多,宛之被泽坤拉着,他在前面拨开一条路,让她没有太狼狈。一直到人少些的大道上,他说:“宛之,我先去拦下。”

      她用力点点头,大口大口喘气,不得不弯腰撑着腿。

      幸好是黄包车,若是那人上的是洋人的汽车,陈泽坤体力再好也追不上。

      她远远望见陈泽坤将那人拦了下来,打发走车夫,正被那人质问着。

      宛之连忙赶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拦我?”

      “……你认识方宛之么?”陈泽坤说。

      那人说:“不认识。”

      方宛之上前,仔仔细细看他,似乎看进了骨子里,她说:“你看清楚!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他回望她,似乎由于礼节没有多看,说:“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说完便招呼一旁数钱的车夫继续工作。

      方宛之:“方萁恪!你有本事再看我一眼!”

      那人似乎被惹恼了:“这位小姐,我真不认识你。我很忙,别再打扰我了。让你朋友松开手好吗?”

      宛之似乎笑了,似乎没有,说:“松手吧。”

      他离开了,陈泽坤戳了戳宛之,宛之全抹掉脸上的泪:“我怎么可能认错呢?”

      “那你?”

      “我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连亲妹妹都不认了。”宛之说。

      “这是怎么了?”唐希照姗姗来迟。她刚才见到宛之他们奔跑,这才赶过来。

      听完来龙去脉,她说:“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你哥哥不是读医科吗?这才一年多,完全没毕业呢。怎么会非年非节地回来,还连妹妹都不认?”

      唐希照接着说:“今天还有一班船,我们先去买船票吧。”

      宛之:“我不会认错。”

      唐希照:“陈先生,你快劝劝她。莫名其妙追着一个陌生人算什么呢?”

      陈泽坤:“我信她。”

      唐希照:“真拿你们没办法。”又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他现在跑出去那么远。”

      “唐大姐,能不能请你帮帮我?帮我找他?”宛之问。

      唐希照愣了一下,神色坚毅,“好,我帮你。”

      只剩下宛之和陈泽坤的时候,陈泽坤说,“你没有发现吗?”

      宛之:“怎么了。”

      “唐小姐一直在阻止你。”他望着唐希照不远的背影,浓眉蹙起。

      宛之怔住了。

      很久很久以后,宛之仍会回忆起这天这个场景。她后来的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午夜,都会不断回想:如果,如果这个时候他没有察觉到唐小姐的反常,她没有做出后面的决定,她的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后来她明白,方萁恪的死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错。他有无数机会活下去,可只有在那个时候死去,才是他自己选择的归宿。

      他们从唐希照身上下手,果然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1901年8月,意大利特使团自上海入境抵华,预备北上经天津入京,商讨庚子国变后清政府给各国的赔偿事宜。

      该特使抵沪当晚被激进分子袭击,袭击把炸弹改为枪击,最终一名特使死亡,袭击者被捕。该事件还殃及一对路过的美国华侨夫妻。

      宛之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陷入呆滞,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沉的阴霾,方萁恪被炸弹炸断一条手臂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重复播放,像不久前看过的电影,像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个医生,手臂断了怎么办啊?他还怎么做手术啊?”她喃喃自语,空空荡荡的牢房里,无人倾听。

      “哐当——”牢房铁门打开了。走进了一个女子和看守。

      那女子看见宛之便快步走过来,“宛之,你怎么样?”

      宛之将目光死死地转移到女子的身上,嘴上动了,声音很小。

      女子靠近才听到,她还在说着“一个医生手臂断了,怎么办”。

      “我是你的唐大姐,你给我振作!”唐希照说。

      宛之:“他是骗子,你也是骗子。”

      唐愣了一下,说:“我的表妹被炸弹吓傻了。”才转头对着宛之,深棕色的瞳孔在这个阴暗的牢房里显得坚定而有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跟我走。”

      她在看守不善的目光下拉宛之出来,宛之下意识挣了一下,唐希照:“你知道我们为了救你花了多大力气?再怎么样你跟我出来再说。”

      宛之不得不跟着走。

      她们穿过黑暗阴冷的甬道,人类的呜咽在其中隐隐约约,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多少人在这里痛苦死去,多少人在这里度过最后一天上了刑场,能出去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们到达一间审讯室,里面正在爆发争吵,因为不完全是中文,宛之听得有些费劲。

      “Release my wife. She is innocent.We're just passing by. You must pay us compensation for mental distress."(放了我妻子,她是无辜的,我们只是路过,你们必须支付我们精神损失费。)

      翻译将这句翻成意大利语,一个卷毛的上了年纪的外国佬在一旁皮笑肉不笑。他身材较肥硕,即使是同行人中有人遇袭死去,也无损他的满面红光。

      他说:“Come potete dimostrare che lei è vostra moglie?Credo fermamente che abbia a che fare con questo assassinio.(你怎么证明她的身份?我坚决认为她与这件袭击事件有关。)”

      负责此事的清政府官员在听完翻译的话后急得团团转。

      陈泽坤面无表情,他在翻译将这句话转述给他前就已明白,这个早该去死的意大利佬不肯放过方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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