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林泉自乐

12、古庙篇（十）

　　“这个江洋大盗早些年偷窃之时，跟着个老道学了些长生不老的邪术，他修建了这座庙，又用邪术假死，骗来了不少香火，本以为以后可以靠着这座庙发财，却没想到那老道框他，哪里有什么长生不老，不过是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妖罢了，发现自己成妖之后，他也不图钱财了，开始害人为自己续命，但因为海都城有红婴门的人，现任红婴门大祭司叶奚南还是瀛洲弟子，故而他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偷偷吸食人的少量精气助自己修炼。”

　　“他逼我一起练这邪术，不让我叫他师傅，而是让我叫他父亲！后来庙里香火不行了，他便又让我骗人来。”
　　“那这两尊神像呢？”霖泓突然问。

　　“神像？”陈洞傻笑一声，继续说：“自从那晚见到母亲后，我每天都会梦见她，我白日敲钟，看着庙里人来人往的人祭拜天女，我想如果这些人祭拜的是我的母亲，是不是她就不会生我的气了！她让我读书，让我拜相，不就是想等我出人头地了，别人都尊她敬她吗？而我能让万民都膜拜她！”说到这里，陈洞的神色已经癫狂起来，痴迷地看着天女神像，“我照着母亲的样子，将两位天女塑成了她。”

　　听到这里，梁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怪不得其它神殿破破烂烂，唯有天女神殿还有供奉，他哪里是在供奉天女，他是在给强行给母亲赎罪。虽然刚才已经隐隐猜到了，但真的听到陈洞亲口所述，还是觉得恐怖，梁楹摇摇头道：“真是疯了。”

　　霖泓俯视着陈洞，眼色沉着，挤不出一丝好脸色，冷冷说道：“也是自那之后，庙里的香火就不行了吧，你怕你母亲无人供奉，便有了把别人困在这里的念头，好让他们陪伴你的母亲，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我母亲已经是神了，神怎么能没人陪呢？一开始，我是从凡间买了几个青楼女子，我和那老贼说好了，不许动我的天女神殿，他便将人困在金朔神君的眼睛之中，叫我骗人来，等他们拜神进入幻境之时，我们便吸他们的精血，那老贼畏惧红婴门，不敢害人性命，但也有几个身子骨弱的，遭不住便没了。”

　　陈洞目光一暗，方才的癫狂已经去了大半，这会儿语气已经冷静了不少，他又继续说道：“那几个仙子也是倒霉，好好的方丈山不呆，偏偏要来海都城，那老贼还有些真本事，他的幻境居然能将仙子们留在这里，这多好，我母亲是神，就该有仙山的仙子陪着！”

　　梁楹问；“那几个青楼女子呢？”
　　“死了，放她们回去会误事。”

　　“你吃人了？”
　　陈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梁楹长叹一声，一时悲愤无比，“真是无可救药。”
　　接着，她拿出了手中的四支金钗，递给陈洞，有些厌烦地问：“虽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邪术，将她们困在这里，但我猜多半和这些金钗有关系，你能解开幻境吗？”

　　陈洞看了一眼金钗，脸色晦暗不明，似是蒙了一层阴翳，又像是罩了一层假面，看不出他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但用不上这些东西。”
　　“用不上，那如何解？”
　　“我死了便可。”

　　梁楹愣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确实是解幻术的的最后一招，不仅是幻术，大部分术法，如果施术的人死了，那么术法自然也就消失了。
　　“也对，你死有余辜。”想了半天，梁楹最终撂下这么一句话。

　　“你是自己解决，还是我们来帮你？”死了一了百了，干净利落，其实是个最简单的方式，但霖泓现在不想动手杀人。
　　“我来吧。”望空心如止水，他已经沉默很久，此时却看着霖泓说道：“我送陈兄最后一程。”
　　霖泓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望空一眼，最后对梁楹说：“我们去金朔神殿等着。”
　　这边一死，那边的人应该也就出来了，这个过程就不必观赏了。

　　“但我还有话要说。”梁楹仰头，跟霖泓说：“陈举子有件事情似乎讲错了。”
　　“那你跟他说明白。”霖泓跟陈洞无话可说，但他可以等上梁楹一会儿。
　　陈洞苦笑一声，不知道这个时候梁楹还要和他说什么，便道：“这位姑娘，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不对，你讲错了，关于你的母亲。”梁楹蹲在地上，目光灼灼，清明透彻，她说：“幻术都是假的，你在幻术中看到的母亲也是假的。”
　　“陈举子，也许你的母亲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来陪她、景仰她，假若你带着母亲回到乡里，陪她度过晚年，我想她也许含恨而终。”

　　陈洞脸色呆滞，他自欺欺人惯了，没有听进去梁楹的话，只是喃喃道：“是吗？”
　　“那个幻境是那个尸妖给你的，如果是别的人为你布幻，我想你的母亲就不会说那一番话了。”梁楹想了想，又说：“也许她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逼你去科举，对不起让你和我相依为命，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对不起让你无家可归去流浪。

　　陈举子跪在地上，不发一言，只是望着天女神像发呆，目光沉重又忧郁。
　　“说完了吗？”霖泓拉梁楹起来，轻声问她。
　　“嗯。”
　　“那走吧。”

　　两人离开了天女神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们听到望空跟陈举子说：“陈兄，看你这样，你的母亲在天上都要急死了！”

　　***
　　霖泓和梁楹又重新回到黑漆漆的金朔神殿，折腾了半夜，月光却变得更加明亮了，夹杂着外头桑树的影子，投在神殿的窗户上，斑驳飘逸。

　　“你说，这些金钗是她们的真身吗？”供台前的蒲团落了灰，梁楹坐在上面，神思恍惚地问霖泓。
　　“当然不是。”霖泓看了一眼全是灰的蒲团，没有坐下去，也没有闲心去打扫，便站着和梁楹说话，“如果是真身，她们怕是早就没命了。”

　　“哦。”
　　“哦？”这一声“哦”给霖泓逗笑了，他在想世上是不是有两个梁楹，一个在遇上事的时候负责洞察人心，一个在闲下来的时候负责散发呆气。

　　他问梁楹：“你就不好奇吗，一个尸妖，真有那么大本事能把仙山上的仙女困在这里？”
　　梁楹想起了幻境中的玉华，当时她也问过玉华类似的问题，不过玉华欲言又止，梁楹便没再细究，现在霖泓提起这件事，她也只是摇摇头，说道：“不好奇。”

　　霖泓去点燃了几盏烛火，殿内又亮了一些。
　　“我猜她们是在找人，找人的时候不巧碰上尸妖，又因为正在施法没有注意到它，便叫它偷去了金钗，幻境里有了姑娘们的常用之物，自然也就更容易被困住，没人替她们拿回金钗，她们也就无法出来，至于找的那个人嘛，应该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梁楹依旧不言语，霖泓又接着说：“还记得你遇到我时，海都城底下那个醉鬼吗？”
　　“醉鬼？”梁楹回忆了一下，恍惚记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当时他躺在囚禁霖泓的水池边，看上去半死不活的。
　　“原来他真是喝醉了。”

　　“也许是被灌醉的。”霖泓记得那人酒量很好，那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醉倒，这么想来，竟都是有原因的，多半是哪个姑娘惹了事，害怕他怪罪，大家便一起替她遮掩，哄他酒喝，结果把人喝不见了，她们又担心起来，便下界来寻他，但霖泓觉得她们不必如此，那个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是不会和姑娘计较的。

　　“等等！”梁楹突然想了起来，玉华山元她们是方丈山上的人，这么说，难道他们找的是慕阳？
　　“那天，在你的牢狱里，那个人是慕阳神君？”
　　霖泓默看了梁楹一阵，淡淡开口：“不是那个笨蛋是谁？”

　　闻言，梁楹又愣神了片刻，随后站了起来，走到霖泓身边，茫然问道：“他是慕阳，那你，到底是谁啊？
　　神界神子，出现在一个罪龙的囚牢里，他们如果不是有非比寻常的交情，就是有非比寻常的恩怨。

　　霖泓本没有欺瞒梁楹的意思，他坦坦荡荡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认的，但毕竟他如今在神界连个神籍也没有，一切踪迹都被抹了个一干二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事该怎么跟梁楹说呢？说其实他也是神界神子，只不过被罚了？
　　从前的那些恩怨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眼下不合时宜，还是先蒙蒙她吧。

　　黑色眼眸一垂，显得他的的目光也柔和起来，霖泓：“梁楹，我们认识有一天了吧，这时间并不长，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有些话也没有必要和你说的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我叫霖泓就行了，你还可以叫我段公子，段少爷。”
　　梁楹神色认真，“我当然知道你是霖泓，你是段公子，是段少爷，但除此之外，你还是别的什么人吗？”

　　看着梁楹天真又好奇的模样，霖泓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哑然失笑，前尘往事他自己都还没有定论，旧事重提又让人徒增忧伤，但梁楹眼中的好奇之意实在是要溢出来了，看得他又心烦意乱，于是便信口说道：“龙族不是妖孽，我曾经是神，只是现在神界不要我了，所以我认识慕阳，我也认识希灵，千明神君李照飞升前的所有神，我都认识。”

　　“至于剩下的事。”霖泓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梁楹的额头，“与你无关。”
　　“诶！”额间微疼，梁楹捂着额头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两步，霖泓说的这些，在她看来和没说没有区别，但霖泓如果有难言之隐，她自然也不会再多问，但是只有一件事，她很在意。
　　“那你会有危险吗？”

　　霖泓一愣，眼神又凌厉起来，这算是什么问题？当然不会了。
　　“你是不是傻，天上地下，谁敢来找我麻烦？”

　　这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模样也是没谁了，梁楹的忧虑也散了去，忍不住笑道：“那看来你做神的时候，怕不是个小霸王，没有人敢惹你。”
　　“那是自然。”

　　梁楹面上带着笑意，但心中又暗自失神：既是没人敢惹，那想来以前也是个足以呼风唤雨的神，但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号，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又遭了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