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其实她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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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链是什么模样？金蝉子如何施加的？”江从盏追问。
女子低下头犹疑道：“我魂力微弱，又被灼烤，难以感知清晰。只知道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锁魂链捆住了。倒是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说，我是命中注定要被选中的，机会只此一次。其余的，我就不再知道了。”
谢行清换了个角度追问道：“你是怎么结识方小姐的？”
“半年前，一个自称隐士高人的算命先生，叫“金蝉子”。他给我了一个假身份名叫“席翠翠”，他又教我偶遇了方小姐，方小姐看我可怜，就施舍了我几顿早饭。最后一次还没吃完，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方小姐体内了。”
谢行清此时忽然抬手，一缕极淡的荧蓝灵气探向女子魂体，盘旋片刻后收回。“没有吸食他人魂魄的痕迹，只是怨念深重，没有残害生灵。”他得出结论，随即征召，“僖夫子。”
僖夫子应声出现，前文说过，僖夫子是一种有灵识的容器，什么都能装，所以也包括魂魄。所以僖夫子看见云娘就自动打开了头上的盖子，云娘有些疑惑，但很快就知道了这小玩意的作用，俯下身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僖夫子身体里。
片刻后，僖夫子的瞳孔变成了灰色，云娘抬起瓷器做的左手活动了下，眼里流露出惊讶。
“我……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左手了。”
“这个空间是你造的吗？”谢行清问道。
“是，我知金蝉子不是真心想帮我，所以抓住机会逃了出来，只是为了告诉二位大人所知道的一切……只是我云娘没有多大能耐，很多东西都简陋至极。”云娘打了个哈欠，带着歉意道，“刚刚碎掉的镜子没有伤到二位大人吧。”
谢行清摇摇头，还想再问什么时，可能是损耗太过，云娘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他拎起云娘，将她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肩头。随后谢行清看向四周开始缓慢淡化的迷宫幻影，轻嗤一声道，“这位金蝉子真是算无遗策，先造个障眼法，将两个相冲相克的魂魄塞在一起，误导我们认为云娘是罪魁祸首，但其实她只是一枚被动的棋子，真正的受益人还躲在幕后。”
幻境彻底破碎，两人重新站在了临水观后的僻静小巷，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转而变得柔和。鼎沸的人声骤然清晰，熟悉的烟火气再次笼罩住了他们，一个僖夫子立马呈上一道书卷，想也不用看是方瑾宁的事情。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往临水观赶。
偏殿内，气氛早已截然不同。方瑾宁依然昏迷，但脸上的那层死灰之气褪去大半，皮肤上恐怖的交错裂纹与灼烧伤痕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了浅淡的红痕，虽然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却平稳悠长了许多。方夫人喜极而泣，方先生也连称奇迹。
江从盏和谢行清没浪费时间去安慰方家父母，谢行清快步走近方瑾宁的床榻，指尖蓝芒微闪，探查片刻，收回手：“锁魂链仍在，但抽取之力大减。阴魂离体，冲克暂消，她的魂魄得以喘息。但根源未除，仍旧在釜底抽薪。”
“所以，必须马上找到锁魂链的源头，也就是金蝉子。”江从盏思路清晰，立刻对方夫人道，“方小姐半年前开始在小区的便利店买双人早餐，意味着那时她已经陷入了此局。还请二位立刻查查，那段时间前后，她是否结识、帮助过什么特别的、来路不明的人，尤其是看似需要帮助的年轻女性。”
方先生已经退居二线，诺大的方家现在是方夫人在掌权。她也出身名门，所以除开方家的情报关系之外，还有她母家的情报网。她虽然听不懂金蝉子是谁，也不知道突然多出来的谢行清是谁，但还是立即照做。
层层筛查，不到一个小时，一条线索浮出水面：约六个多月前，方瑾宁曾在公司地下车库，遇到一个蹲在角落痛哭的年轻女孩。女孩自称被男友欺骗抛弃，人财两空，无家可归。方瑾宁心生怜悯，不仅给了她一笔钱应急，之后几天还陪她吃饭、开解，甚至还试图帮她介绍工作。但很快，女孩就“想通了”，离开吾州回了老家，此后方瑾宁再也没有跟她见过面。
“查那女孩的身份信息。”江从盏吩咐。
结果不出意料：身份信息是假的，对应的，反而是一位早在两年前就已病逝的年老女性。
“查她提到的‘男朋友’。”江从盏说，“重点筛查那段时间，在方瑾宁常活动区域出现的，符合‘神棍’、‘算命先生’特征，或有类似诈骗前科的人员影像。”
方母赶紧应下。就在这时，方先生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说是公司有急事必须处理。方家父母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在江从盏“这里有我们”的保证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江从盏随即以“需要绝对的安静”为由，将观中其他值守的道人也暂时请离了偏殿范围。
房间再次彻底属于他们两人，以及一个昏睡的方瑾宁。目前线索中断，在神鬼之事上，方家父母也未必能给出更有用的消息。空气里的紧绷感并未因人数减少而稀释，反而更加浓稠。
窗棂外，夜色已浓，一弯下弦月高悬，古槐虬结的枝叶随风晃动，投下清冷破碎的光斑。谢行清就站窗户边，月光恰好照亮他半张脸，眼底映着窗外的冷月。他已这样沉默了近一刻钟，灵气如细密的丝线，缠绕在方瑾宁魂魄深处那几根贪婪的锁链上，感受着它们永不停歇的、节律性的抽取。寅时将至，抽取将变得最微弱，像潮水退到最低谷，但海底的漩涡仍在。
江从盏坐在离床稍远、月光未及的阴影里，整个人陷在圈椅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给自己倒茶时，才发出茶杯与茶壶相互碰撞的轻微的“咔哒”声，像他思考时的节奏。他的目光穿过昏暗，落在月光下谢行清的背影上，能看出那挺直的脊背里绷着的专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灵气过度消耗后的疲惫。
“我在想，”谢行清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就像玉磬般，敲碎了凝滞的月光，“锁魂吸髓这种术法，这么多年有没有进步。”
江从盏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叫有没有进步，他和谢行清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他印象里的锁魂术未必与谢行清认知里的一样。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没有？你在藏书阁看见的是什么样子，它就还是什么样子。”
“那我突然想到一个点。锁魂链抽取是不能指定目标的，也就是说……”
阴影中的江从盏，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些，手中的茶杯被无声攥紧。他大概知道了谢行清想说什么，但他无力阻止，因为这可能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了。
“你要把自己那缕魂魄送过去吗？”江从盏问道，没有察觉出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谢行清的回答简短干脆，他向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完全沐浴在月光下，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战术，“此举虽险，但收益极大。进则能追踪着它，从而反向追溯到源头。退则能干扰锁魂链，至少能打乱其节奏，为瑾宁争取时间。”他略一停顿，月光在他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代价呢？”江从盏追问。
“代价是，那缕魂息可能会受损，亦会牵连我本体些许。”
他说得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但阴影里的江从盏下颌线微微绷紧。月光与黑暗之间，仿佛有根无形的弦骤然拉紧。
“‘些许’是多少？”江从盏问，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懒散，沉了下来，“伤根本吗？”
谢行清抬起眼，与黑暗中那道锐利的视线对上。月光映在他过于平静的瞳孔里，清晰映出江从盏紧绷的神情。“我有数。”他依旧是这三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没说“不会”，也没夸大，只是说明这个结果他衡量过、且愿意承担。为了破局，这点代价，他付得起。
江从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月光下的谢行清，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专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明自己的事务，最该做这一切的是自己。而最终完成这危险办法的，却是谢行清。
“什么时候做？”江从盏最终问，声音有些干涩，他重新靠回椅背，大半张脸又隐入黑暗，只有目光依旧锁着月光下的人。
“寅时。抽取最弱，防范最弱，通道最‘宽’，来者不拒。”谢行清答。
月光似乎更冷了几分，空气仿佛在二人之间凝结。
谢行清好像没有意识到一样，自顾自地转换了话题。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方瑾宁毫无血色的脸，忽然道：“锁魂链抽的是魂，但魂魄与气血同源。她被这么耗着，底子空了。得想法子固本，至少撑过子时。”
话音未落，谢行清看向的僖夫子。这群小家伙极具灵性，早早就已现身，静立在旁边。“照你江大人之前给你的方子，”谢行清吩咐，“煎一份来，喂给方小姐。”僖夫子闻言，立马迈着小脚，“吱呀”一声把殿门推开了个小缝，从底下一溜烟儿跑走了。
江从盏有些意外地挑眉，看了月光下的谢行清一眼，倒没多说。
谢行清走到方瑾宁床边的脚踏上，盘膝坐下，闭了眼。他要开始调动那缕魂魄。月光如水，静静铺洒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层孤寂而凛然的清辉里。他的眉心渐渐蹙起，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像蝴蝶翅膀一样簌簌抖动。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更加透明，仿佛要融化在这片清冷的月光中，唇上的血色尽褪。
江从盏也走了过来，靠着他坐下，给谢行清默默地护法。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
这是他的案子，破局的事情却要谢行清去做。风险他清楚，谢行清也清楚。但他没想到谢行清会这么干脆。
漫漫仙路，泱泱几千年间，自己的身边除了僖夫子外，没有一个人与他相伴，所以过往的所有案子，无论凶险还是繁琐，都只由他一人去做。当他看见谢行清不是为了方瑾宁，方瑾宁与他无关。而是为了这个“局”，为了自己的“局”尽心尽力时，他承认自己的心里无可避免地渗进了一丝尖锐的……愧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个僖夫子压低的声音响起：“江大人，观主让我来禀，方夫人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找到了那位云娘……呃，就是那姑娘所谓的‘男朋友’的一些要紧行踪，请您过去定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