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我想告知 ...
-
“我想告知你一声,裂谷下有东西能影响情绪,因此一些行为不是出自我的本意,至少正常情况下我不会那样做。”
米歇尔看着李维,不做声。
“看,像现在,我们理智、冷静地交流,不会做出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为什么不?”米歇尔觉得自己和李维表现得亲密合乎情理,没什么过分的。
“……因为没这个需要!”李维有些自暴自弃,“刚才的拥抱只是情绪上头的产物,那只是……被信息素影响了。”
米歇尔有点失落:“我们现在还没和好吗?”
“什么?”李维一愣,旋即失笑道,“不,唉……行吧,和好和好。”
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许多,仿佛一出无厘头的喜剧,驴头不对马嘴地争论半天抵不过破涕一笑。李维想问当初为何不辞而别,杳无音讯,却不知如何开口,有满腹疑问待解惑,它们积食了三年,却不知从何拾起。
李维一行人的遭遇在基地里引起了不小的动荡,他们被严阵以待地迎接,检查询问接踵而至,接着被利落打包进一艘快艇,火速返向帝都进行更全面地诊断治疗。治疗主要针对杰弗里四人(那名杰弗里丢下的同伴已被米歇尔从冰层下救起),这四人正规规矩矩地躺在休眠仓中,李维和米歇尔并无大碍,获得自由活动的资格。
冰封的星球资源匮乏,本地合成食物的风味难免在帝都人士的舒适圈外。李维接了半杯热饮,一口便决定不再续杯。
他用润唇般的速度喝了一口又一口,开场白在心里割了一茬又一茬。
李维道:“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了我们的异常?”
“虫兽,亦或人为。”米歇尔道,“前者可能性更大。”
李维:“你之前应该也和杰弗里他们碰上了吧?那时发生了什么?”
米歇尔:“冰面破裂,有人坠海,其他人逃跑了。我把海里的人捞了上来。”
“掉进水里的应该就是劳伦斯,杰弗里真是一如既往的懦夫作风。”李维咂了咂嘴,“那么,你潜到海里去了……你有看见什么吗?”
米歇尔罕见得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水里可视度很低,只能靠信息素感知。似乎有什么,但我不能确定,也无法形容。”
李维想起了冰面下的声响和微光:“基地声称虫兽在伊密尔已然绝迹,他们一定更喜欢你的第二个猜想。”
米歇尔沉默着,没有反对。
“杰弗里他们,哦,就是我们救回的那几个人,他们的信息素图景简直是一团乱麻,和认知里的虫兽袭击很相似。beta的信息素淡薄,我才能保持理智。”李维打量着面前人,“看你那时行动自如,倒似一点不受信息素影响。”
米歇尔回答:“他们的信息素不够强,也不够迟钝,就会被影响。”
“迟钝”的李维:“好吧好吧,知道了,你的信息素艳压群芳,我在你当年分化时早有领教。那时你带给我的压迫感,丝毫不逊色于虫兽。
之后你就突然断了联系,都没机会交流分化感想。说来也让人奇怪,你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去了,竟一点也没有你的消息。”
米歇尔:“一些训练罢了。”
“嗯哼,一些训练。”李维指尖一弹,茶杯在托座上自转起来,旋转平息后,李维又是一弹,再次开始无意义的循环。
李维展颜一笑:“好吧,也没有多么重要,无足轻重罢了。”
米歇尔的心脏微微抽搐,仿佛有颗苍耳攀附其上,他那和感性无缘的大脑弄不清根源究竟,李维的话他觉得刺耳,语气和神情更是让他痛得莫名。
在公众的认知里,omage的分化是道难关,情热痛痒的情状让人无不怜之。很少有人会同情alpha,甚至包括他们自己。所有的癫狂、痛楚、情难自抑都伴着牙和血往下咽,分化之后迎接祝贺就又是一条好汉。
米歇尔的分化当然不止在船舱里度过的短短半日,却好像只记得那短短半日。他们匍一重见天日,就有几名apha救援人员窒息倒地,来人们只得迅速隔离米歇尔。米歇尔被抬出时已没有什么神智可言,药效正浓的麻醉让他握不住好友的陪伴。
精神力越高的alpha分化期症状越剧烈,药效褪去,信息素才开始兴风作浪。
此前,“信息素可以和非生命实体相互作用”只是科幻小说的狂想,甚至算不上理论。现在,医护人员们有幸看到神话变为现实的一刻。
注射机械臂从关节脆弱处寸寸扭曲,仿佛一只泡在强酸里的蛇,玻璃突然爆开,碎片洋洋洒洒地射出,无一落在始作俑者身上。地面,墙壁,凭空凹陷。凭借着能承受空间跃迁的外墙,房间才能困住这位新生的“巨兽”。
米歇尔一直很坚强,坚强地忍受痛苦,抵住嘶吼;坚强地没有选择放任,试图控制乱溢的信息素。但他没坚强到能忍受漫长、永无止境的孤独,耳边只有嘲哳的碰撞声和扭曲金属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习惯这些声音后,它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寂静,昭示着此地人影绝迹。
人类越痛苦越脆弱,越脆弱越蛮横,越蛮横越渴求。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都是空话泛谈,米歇尔明明已经浑身燥热,却还希望温暖。
信息素是精神力的外在延伸,人不是野兽,欲望也要遵从意愿的指引。那些朦胧懵懂的心情在水面下悄然波动,xing的起始都是心之所向。
年轻的alpha侧躺下来,怀念着记忆中的温度,仿佛有双手从过去伸出,环抱住交错在炼狱冰窟中的自己,轻轻拍着,一下,两下。
出于本能也出于思念,米歇尔咬住指节,喘息不止。齿间的血花完全区别于记忆里的味道,alpha不得其法,烦躁又委屈。
部分信息素有感于心,收起獠牙,满满当当地裹住它的主人,模拟怀抱的力道。
一般alpha的分化期至多一天就能结束,米歇尔却整整持续了五天,所幸第三天他能控制住信息素不发狂,医疗器械和营养剂才能运进去。
初始时的米歇尔浑浑噩噩,所思所想所感所为没有在脑间留下一道褶皱。房间里的线路早就被摧毁,没有任何影音留下,清醒后的他看着换下的脏污衣服,努力回忆却一无所获,索性不再去想,看着旧衣被扔进放射场里销毁。
“身体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米歇尔的母亲问他。无论是作为生物学家,还是作为一名母亲,他完全有资格站在这里。
米歇尔摇了摇头。他感到疲惫又亢奋,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问出了一个心心念念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想李维,格外地想。
“米歇尔,你是信息素作用于它物的首例,这意味着我们无法预料到你身上会发生什么。最好的情况是你顺利掌握这项能力,恢复正常生活。”
说这话时,两人都直视着对方。母亲似乎不经意间偏开头,米歇尔的目光“恰好”聚焦在母亲身后的光滑瓷面上,那上面清晰地映出了米歇尔身后的景象——
阴恻恻的枪口蓄势待发。上膛的是药剂,还是激光束?
米歇尔似乎能猜到最坏的情况。
“我知道了。”米歇尔平静地提出自己的诉求,“我需要食物和水。”
“是的,当然。”母亲唤来侍立已久的托盘。
被严阵以待几天后,米歇尔才稍微有点明白了:他们似乎怀疑自己是虫兽。
(据米歇尔的父亲后来复盘,防卫长官称这是“有备无患”。
“病急乱投医,一有不知道的事情就往虫兽身上推,简直是他们的万能公式。帝都出现恐怖袭击,怕是把他们的胆都吓得上不了称。
我当时要被他们气死了,我就说‘屁话!你想说我是虫兽还是我爱人是虫兽?还是tm的想说我爱人绿了我?!’”
这位工程师之前逃过一劫的后脑勺,现在终于得了米歇尔母亲一巴掌。)
时间捻着算珠噼里啪啦,米歇尔每天倒也算充实:检查,练习控制信息素,还要补上欠缺的课程。他是一个专心且目标坚定的人,所有日程都完成得很好,信息素控制更是如有天助。项目人员也不再严防死守,或许离开的日子将近。
母亲看出米歇尔的蠢蠢欲动:“出去后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是的。”米歇尔应道。
即使没有明显的表现,身为母亲也能看出儿子的开心。他们身处的环境不方便过多言语,母亲也就没有再问。
例行的认知测试结束,在等候时间里,米歇尔想起了母亲刚才的问话。
出去后,就去找李维吧。
他第一次心怀期待。
“米歇尔——既然你已成年,我称呼你先生吧。很荣幸能通知你,有目共睹于你的优秀能力和在校期间的杰出表现,你已忝列先遣队预备役候选人员名单,为帝国的伟大事业效力。请按时报道,逾期视为违抗军令。”
米歇尔看了看报道日期,还来得及。
“李维去玖国留学,大概过几年才能回来。米歇尔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吧,你们多说说话……”
说来也神奇,米歇尔一直没有李维的终端号。借宿这几年他俩一直形影不离,竟完全用不上星流网络。
米歇尔谢过李维母亲这几年的照顾,动身出发去报道。选拔初期,所有人会被没收终端,米歇尔放弃了星流网络上短暂的相会,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李维。至多不过五年左右,李维回国,自己也恢复自由身,重逢轻而易举。
米歇尔的思维陷入了某种误区,即使是等待他也能专心且目标坚定,高强度训练和考核让米歇尔无心他想——不去想自己突然失踪对李维造成的,不去想别人是否能像自己无怨无悔等待五年。
与伤春悲秋绝缘的alpha更不会去想,李维一去不回,永远留在玖国的可能。这种命运的宠儿都有一种天然的自信,因命运慈母般地尽职尽责,让恃宠而骄者无至于沦落到悲剧之手。
两年后军方安排通过考核的预备役们进入各学府,米歇尔的室友恰好是和他同一批但落选了的学生,室友先认出了米歇尔。
“是你啊首席,真太巧了,你也来奥德修斯啦,咱俩还是室友,那些狗东西们得羡慕死我。唉,不过退出预备队伍后我和好多人都再没联系过了,这点细小的关系一断,要做到不见面太容易了……”
初听这话,米歇尔不以为意。
进入学校,不意味着训练中止。灼热的星球外壳下,未来的先遣队员们进行休整,同时插科打诨,说着说着,话题被引入沉重的方向。
“人数少了一半呢,有人害怕得卷铺盖回家了吗?”
“你识字吗?教官不都说了,预备役打散重组,相邻学校就近组队,通知的时候你是睡了还是死了?”
“我睡死了。”
“我有个朋友在翠玉星区,听说他们那里的预备役已经出现伤亡了……”
“……”
“……”
“这有什么奇怪的,前线战斗肯定会有伤亡,既然当了兵,这就是迟早的事。”
“我也有朋友去了翠玉星区,几个月前突然没了消息,他会不会……我真不敢想……”
有人感慨道:“谁能说得准呢,有些离别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永别,谁知道下次传来的消息是‘好久不见’还是‘请节哀’,谁知道我们会不会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家属只能通过星流播报得知死讯。”
“woc你说话怎么这么丧,你不是还有个暗恋了老长时间的人吗,别这么插旗好吗。”
“去去去,你咒谁呢。不过这倒提醒我了,我得赶紧找个机会表白,我可不想借你们谁的口,不知道能给我传成什么样。”
“是我咒你吗?你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吗!”
众人嬉笑打闹,这个说没得到专属机甲前就是阎王来了也没招,那个誓一定要活到喜欢的游戏出续作。
有人大着胆子问米歇尔:“首席,你有遗憾的事吗?”
一旁传来嘘声:“得了约翰,首席可是天之骄子,咱们都壮烈了人家也能平安返航,哪会有什么遗憾。”
米歇尔看了眼时间:“休整时间还剩一分钟。”
于是预备役们紧锣密鼓地穿戴机甲,准备迎接滚烫的硫磺蒸汽。
米歇尔目光沉着,面容冷凝,仿佛无欲而刚。
……可他当真能心无旁骛吗?
交通要道上的一座航线基点爆发虫乱,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不仅仅是虫乱那么简单,帝国迅速封锁了该基点,航线附近不断有“夜不收”(玖国的侦察机)的目击报告,边境也有调兵遣将的迹象。
似乎战争已一触即发。
米歇尔几乎每天都要浏览大量的相关报道,室友由一开始还啧啧称奇,到后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如果不回来怎么办?如果回不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登堂入室的陌生人,让天之骄子第一次知道惶恐为何。
面对词不达意的告白,米歇尔更觉不耐,他已经迈开了步子。
“李维你婆婆妈妈地在搞什么啊!”
好在,命运尚未舍得对他严词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