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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整个画面十 ...

  •   整个画面十分诡异。

      坐在床上卷着被子的我,以及站在门口穿着围裙的诸伏。

      我是个很少会感到窘迫的人,但此刻既不是矫情也不是窘迫,是尴尬。

      一种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暂时埋起来的尴尬,然而被子不是我的,上面是不知名的陌生草木香,我现在把自己埋进去只会让画面变得更加诡异。

      我试图回忆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在聊长野的荞麦,秋天的荞麦花,漫天遍野,白的像点缀在绿野中的碎银,粉的像红宝石折射出的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抬眼重新审视站在门口邀我一同吃早餐的人。

      他看惯了我的冷眼,也不觉得奇怪,但我迟迟不说话,片刻后,他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疑惑。

      什么情况,我喝多了,就没人出来送我回家吗?装作是我的熟人恰巧路过,难道这还要我来教?

      那些暗中跟着的家伙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跑出来,再这样我随机匹配一个FBI聊天吓死他们。

      ……所以我昨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有些话不是他该听的,听进耳朵里,麻烦也跟着惹到身上。

      “前辈?”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我本来是想送前辈回家,但我不知道地址,最后只好把前辈带回我家了。”

      有理有据,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没把一个天天找茬的上司丢在路边不管,已经算他善良了。

      “谢谢。”我说。

      “我还没感谢前辈带我喝酒呢。”他说,“我很久没这么放松地提起家乡了。”

      小地方的人孤身一人来东京,会下意识隐瞒出身也不奇怪,这个社会可没图画书里那么包容。

      我问他长野的事,不过是想听他以前过的什么心酸日子,但他对那里的记忆只有眷恋和热爱,让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提起家乡,我没有任何能描绘的东西,毕竟我连我的家乡在哪都不知道,所以我也没问他家里人的情况,这种话题聊起来,最后不好收场的是我。

      很快我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我黑着脸问:“我的衣服呢?!”

      “洗了。”

      “为什么?”

      “因为脏了。”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先道起歉来,“对不起,前辈。”

      “……你给我换的衣服?”

      他点头。

      我问的什么废话,这里也没第二个人能给我换衣服了。

      总之,我的衣服洗了没干,只能暂时先穿他的衣服,毕竟就算想回家换自己的衣服,也不能光着出门。

      他打开衣柜,柜门发出“吱呀”一声,这间公寓显而易见地有年头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灯上都没有灰尘。

      “前辈,这件可以吗?”他转身问。

      社畜的衣柜,黑的白的、白的黑的,没有一丝色彩,我根本看不出来他手里拿的跟衣柜里其他衣服有什么区别,敷衍地摆摆手。

      他又打开另一半柜门,我余光捕捉到一抹蓝,抬头看过去。

      在那个非黑即白的空间里,角落里突兀地挂着件蓝色外套,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前辈,这件你应该能穿。”

      他比我高一点儿,我穿他的衣服多少会大,但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我接过他递来的衣服:“新买的?”

      他解释:“为了上班专门新买了几件衣服,以前在老家穿的不适合上班穿。”

      “哦……”也说得过去。

      在老家总不会穿西装打领带种地,施展不开。

      洗完漱,坐在桌前,早饭还是温热的,他又放了杯蜂蜜水在我手边。

      即便是简单的三明治也能尝出他厨艺出色,忽略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人,这算一顿不错的早饭。

      出了门我才发现不对。

      就这么说吧,警察厅在我家和他家中间,我回家换衣服,能路过警察厅。

      而且他家离警察厅的距离……我真不想多说了。

      坐在公交站,我看着路线图,不可置信:“你每天从这里挤公交去上班?”

      他在旁边站着,晨光稀薄,最近天气愈发冷了。他说:“平常跑步去上班。”

      “……”合着还照顾过我的体力了,真是谢谢啊。

      警察厅的工资有这么低吗?怎么也是公务员,福利待遇不会太差,果然只要能吃苦就会一直在吃苦。

      上了公交车,刚坐了一站,他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老人。

      他站在我身侧,随着公交车的晃动,我时不时撞到他的腰。我发现他还真挺结实的,无论公交车怎么拐弯、别人怎么挤到他,他始终屹然不动,怪不得每天跑步去上班还那么精神。

      我看着车窗外稀薄的人群和尚未开门的商铺:“你住这么远?”

      “比较便宜。”他坦然道。

      还好这家伙不知道我家地址,不然他昨晚真送我回家,也没有公交车能坐,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到家。

      我突然想起来了,昨晚没公交车了,那他是怎么把我从居酒屋弄回他家里的?

      我侧头,他察觉到,略微俯身:“嗯?前辈?”

      他的胳膊压在我的座位靠背上,距离被拉近了,避无可避。

      最近降温,也可能是他的衣服不够保暖,跟那对蓝色的眼珠对视,随着摇摇晃晃前行的公交车,我竟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背后发冷。

      “……前辈,怎么了?”怕打扰到其他人,他压着音量,整个人也像笼罩着什么,仔细去看,只是层薄薄的阴影而已。

      周围的噪声渐渐远去了。

      我突然想起,充斥着黑白两种颜色的衣柜里那抹突兀的蓝。

      像是一缕悄无声息的幽灵。

      ……

      “到站了,前辈。”他说。

      我倏地回神,呼出口气。

      “……知道了。”

      因为公交车上的晃神,我心不在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里了。

      诸伏正在为急匆匆跑过来的人按电梯。

      “谢谢谢谢!”

      “不客气。”

      我错失了改道回家换衣服的时机,不过我也懒得再折腾一趟了。

      因为我的缘故,诸伏比平常到得晚,图像情报分析室只剩下靠窗的两个工位还空着。

      我们两个一进办公室,其他人打招呼的声音像磁带断了一样卡住了。

      我无视他们直接过去,诸伏在那里一一问好。他是新来的,这个社会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用规则。

      我靠在椅背上打游戏,打到第二局,城野也来了,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

      诸伏路过,跟城野问好,这间办公室里,连我的水杯资历都比他高。

      城野没回应,目光黏在诸伏身上。

      “榨个果汁也要这么久?”我说。

      “抱歉,前辈。”诸伏熟练道歉,把果汁倒进杯里,叮叮当当响。

      原来是跑去加冰块去了,我想,那得去七楼的茶水间。

      城野不知道怎么闪现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诸伏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没控制好力道,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掀起眼皮。

      他最好祈祷没碰坏我的杯子,也没碰坏杯子里的冰块。

      我和城野约法三章过,在办公室里我给他面子,他也得演好我只是个普通职员的戏码。

      “有事就说事,没事就出去。”我很给他面子地说。

      看热闹的人倒抽凉气:“嘶……”

      “明日见,你跟我出来一下。”城野说。

      这家伙现在看着倒是有点儿城野警视长那种不威自怒的模样了。

      我顺手把游戏机塞到诸伏手里,他慌乱接过去,不知道按哪里。

      我“啧”了一声,抓着他的手:“按这里和这里,不准输。”

      一进室长办公室,城野的表情就绷不住了:“你怎么穿着诸伏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写名字。

      公安的眼睛真毒,现在把城野调回警备企划课,能跳过适应期直接当驴用。

      “对啊,穿了。”

      我不仅穿了,还让他给我洗衣服——虽然没经过我的同意是他自作主张。这么一想,我还是挺恶毒的,下班了还压榨下属。

      嗯,不错,这就是我的目标,计划在稳健推进。

      城野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捂着额头一副人快不行了的模样。

      以图像情报分析室的工作量,我判断他不会猝死。

      “没事我走了。”果汁再不喝就不冰了。

      回到办公室,诸伏立刻想把游戏机递给我,我没接,示意他继续玩。

      杯子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端起杯子,桌面留下一圈水痕。我喝着果汁,侧身看他掌心托着的那块小小的屏幕,他的操作谈不上花哨精彩,只有最简单的走位躲避和攻击,勉强赢了对面的怪兽。

      我的目光从游戏屏幕挪到了操控角色的手指上。

      游戏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是冒进还是沉稳,是英勇无畏还是瞻前顾后,或是介于两者之间徘徊不定,然而等杯子里最后一块冰融化了,我只看出来,这个人的手稳,举了这么久一丁点都没动。

      我就这样拄着下巴看,直到游戏界面显示通关失败。

      他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前辈。”

      我把游戏机拿回来,看刚刚那局的评分,随口问:“以前玩过?”

      “没有。”诸伏说,“我第一次玩。”

      看出来了,他接过游戏机的时候很生疏,就算玩过,估计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又开了一局,把游戏机丢到他怀里。

      “前辈?”

      “继续。”

      因为半个上午都在我的监督下打游戏,午休时诸伏没去吃饭,留下来补齐上午的工作。

      我照常去室长办公室睡午觉,路过图像情报分析室门口,看到那一幕。

      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叼着菠萝包,盯着屏幕,专注认真。窗户敞开着,光斑闪烁,发丝随着微风细微摇晃着,不像纯黑,更像是深棕。

      “……”我弄不懂他。

      怎么会有人笨到连这种工作都要加班的?

      真亏他能考进来。

      我走了。

      通过这件事,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整人办法。

      在做坏事这方面,人总是会展现出无限的行动力。

      我甚至没睡午觉,兴致勃勃地去了商场,因为心情好,连递给他新的游戏手柄的时候,我脸上都带着笑。

      诸伏愣住,问我:“前辈,给我的吗?”

      我把他的椅子拖过来,滑轮转动,他的椅子撞到我的椅子,我浑然不在意,打开了一款双人游戏。

      “前辈,我没玩过这种游戏,还是算了吧。”

      我说:“我也没玩过。”

      他表情略带惊讶。

      我不懂他在惊讶什么:“这是双人游戏,我一个人怎么玩。”

      他看着我,终于收下了那个手柄,重新调整坐姿。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局游戏,而是一次真正的战斗。

      一整个下午,图像情报分析室划分成两个区域,四分之三的区域在工作,临近窗边的四分之一,两个人沉默地打游戏。

      我们完全不说话,只有通关,下一局,再通关,再下一局……时钟一刻不停地转动,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我看身旁的人一眼。他脸上毫无表情,不显得冷漠也不显得刻板,只是纯粹的专注,褪去温吞,我形容不上来他这算什么类型,不由想起了他形容过的长野的荞麦花。

      下午四点钟,城野来了,我又被叫去了室长办公室。

      他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

      “你和诸伏一起打游戏吗?”

      “说重点。”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都打了一下午了。

      “你昨天跟诸伏一起喝酒,然后住在他家?”

      我不意外城野知道这事。

      他是城野警视长的儿子,自己也是警备企划课出身,跟十八楼的公安关系处得不错,到现在还会有人找他打听消息,他去那边打探消息自然也不难。

      “说重点。”我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城野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锁定我:“明日君,你好久没带我一起出去吃饭了。”

      我想了想,上次跟城野私下吃饭,还是诸伏刚入职那会儿的事。在烤肉店里,隔壁恰巧是图像情报分析室的人在为诸伏办欢迎会。

      城野和我一起吃饭,是他还没从警校毕业时开始的固定节目,趁着假日来警察厅找我吃饭,就像从前带着少年时的我出去吃饭的城野警视长,我大多数时候都会应允。

      我拄着下巴:“你差一顿饭钱?”

      城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只是看我,半天也说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

      让我自己来说,最近没再跟城野私下聚过,无非是因为有人通过城野锁定了我,就算影响不大,也的确干扰了我的生活。其次他躲回爱媛县的时候,我想请他吃饭也没机会,更何况我不想。

      我起身往外走:“下次想好了再找我。”

      诸伏现在一定在赶工,让他一直打游戏没时间工作只能被迫加班的计划第一天就泡了汤。

      握住门把手,还没打开,身后响起一声:“你是在连坐。”

      我动作一顿。

      “你不是因为我爸才连坐我,你是迁怒所有公安,所以就算分得清我和我爸的区别,你也还是不喜欢我,因为海叶前辈他死——”

      城野猛然回过神,话音戛然而止。

      极致的寂静中,城野手足无措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某些时刻的诸伏,但城野此刻的无措真实清晰得多,我的唇角莫名弯了弯。

      我收回目光,城野急切地说:“明日见前辈!”

      我没回头,淡淡道:“给自己批张假条吧,这周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门关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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