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三十岁》竹叶长卿

4、学网恋奔现 童铭没有念

　　【怎么没去上课呀？】

　　隔着屏幕，童·大狗狗·铭像一条装上大尾巴的狗，说话看起来变得嗲嗲，发来的消息常常带着奇怪上扬的尾音。

　　这令没有接触过许多人的陆雪晴很受用，盯着手机屏幕的时候，唇角是带着笑的。

　　呼吸着冷空气，陆雪晴抠弄着小小的手机键盘和虚拟输入法，解释在线状态，说：【在上课，是体育课，老师在‘放羊’。】

　　【哈哈哈是吗，自由的感觉怎么样？】童铭蹲在半拆卸过的车旁，拿起白色手机抹了抹上面的雾气，一只手拿着扳手，一只手上是车架的零件，指甲缝里全是黑黢黢的污垢，用略带脏污的毛衣袖子抹了一把脸，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几下。

　　童铭整个人，只有那张带着几点脏污的脸是漂亮的。

　　不应该劝学吗？不知道为什么，陆雪晴心底升起一丝排斥童铭的反应，但还是认真回复一句：【一般】

　　曾经的学霸陆雪晴已经沦落到这种环境里求学，换做任何人都不能完全接受。

　　【怎么了，不开心？】

　　陆雪晴想了想，甩开那一丝怪异，回复：【没有啊，最近老师的状态不太好，班里有几个同学已经休学了，我也……有点不想待下去了。】

　　这是实话。

　　并且她想顺便听听其他人看法。

　　陆雪晴所在的学校极为偏僻，在入学的当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什么乱葬岗。

　　正因为家境贫寒，不知道她母亲听谁说的起了引，只要上了这所高中，每年可以领一千多块钱的补助，毕业还能安排工作，不比外省那些个大学好？

　　还有就是，一些女孩子跑太远就跑野了，花那么多钱供养个女大学生有什么用，总归是别人家的人，付出多了没什么回报，还不如早毕业早工作早结婚之类的话……

　　所以，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的陆雪晴，迷迷糊糊地就被送了进去。

　　入校第一天，天色晴朗，日头毒辣，新生们的手里被塞了个小铲子。

　　包括陆雪晴。

　　陆雪晴望着满校一人高的杂草，眉角抽搐。

　　虽说知道自己家境很差……算了，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事，总之不管什么学校还是什么书种，只要有的书念她就已经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陆雪晴眯着眼睛，抬起手背遮挡阳光，来不及惊叹大自然的鬼画符，和来自每个地域的新同学们一起，默默担负起这所“学校”的开荒之务。

　　本该写字的手，弹钢琴的手，沾满了泥污。

　　说起来，不仅这学校拉，校内的老师更垃。

　　例如：正经的老师们，是那种寒暑假会把学生卖去电子厂拧螺丝的人牙子；而代课老师们反而是有点东西的，琴棋书画轻轻松松。

　　可惜，真正有实力的代课老师如流水，混日子的正经老师一大堆。她们这批所谓艺术类的学生如同试验田，在新校露头的那些年，只有被摆弄的份。

　　陆雪晴是被摆弄的‘小白鼠’的其中一员。

　　要不怎么叫无巧不成书呢？——

　　某一位走了的代课老师，忽然问童铭：【你怎么……认识她？】

　　但在此之前，年轻的代课老师问的是：【弟，你疯了？？？】并同时在那些低像素的短发少年穿着武术服英姿飒爽的照片下面评论——

　　【弟，你疯了？？？！！！】

　　【？？？】

　　本来想炫耀一下的童铭一脸问号。

　　年轻的代课老师看到空间里的动态，好奇表弟怎么谈了个短发男孩子的‘女朋友’？该不会是g……ay吧……

　　弹框内带着震惊的表情，年轻的代课老师一时还无法消化这个消息，所以一发完信息，同一时间无脑地捏着手机就给她姨姨打去电话：“天塌了，姨啊，天塌了！……”

　　当时的网络受限，年轻老师根本没注意到另一端不停发来炫耀的信息：
　　【怎么了？】
　　【我这个媳妇儿好看不？】
　　【帅死了是不是？】
　　【我都没想到能白捡这么一特别的对象！】
　　【她还是咱中市第一届少年武术的冠军！】
　　【太酷了是不是？】
　　【谁疯了，我才没疯，你说清楚！】
　　【她那么优秀，你说我怎么才能栓住她？】
　　【还好她现在什么都不懂……】

　　【姐？】
　　【姐？？】
　　【姐？？？】
　　【你人呢？】
　　【说话啊！】
　　……

　　等等……不对……等挂了电话回过味儿来，年轻的代课老师点开那愣头表弟转载的照片，双指放大，再放大……

　　嘶……这少年……

　　怎么越看越眼熟？

　　哪儿见过？

　　正回想着，网络信号正常后开始疯狂暴走般滴滴滴滴滴滴滴滴传送讯息。

　　最后一条，写着：【姐，你说，我怎么才能让她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童铭想：和他一样，就不会有人再盯上她。

　　只要没有人注意她，她的眼界只会在他这里停留，只要她的思想一直如同旧物一般的古董，只要拿到少女最珍贵的东西，那她就有可能永远属于他，只属于他……

　　童铭没有念完高中。

　　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他母亲又找了一个。

　　童铭是轮番寄养在亲戚家，后来在破落的老院子里一个人长大，慢慢地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古怪，开始挑衅打架，离家出走，彻底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混子。

　　后来，他被某个可能沾亲带故点儿的叔叔抓回另一座城市做工，不知道是园区还是厂区的工种安全系数太低，他没有逃掉，终于辗转两年才回到家，之后，自暴自弃地随便找了个修理工的工作。

　　可是，他告诉陆雪晴说，他在桥附近的一家车企做主管。

　　这么劣质的话，陆雪晴信了。

　　按道理，陆雪晴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轻信人的人。

　　怎么说呢？例如，她平常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女孩子，从小到大，就算是在走路的时候，连面对面过来擦肩而过的路人，只要是叼着烟的，她都会屏住呼吸，从不做让自己置于危险当中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对网恋没经验，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就要说起，当然还有第一个‘无巧不成书’。

　　那就是——

　　陆雪晴和童铭的家，只隔着一座桥。

　　一座新桥。

　　冥冥之中，只能说陆雪晴有些迷信缘分这东西，不然也不会比懵懂少女更傻，更快地答应网恋和奔现这件事，轻轻松松栽在了一个混混手里。

　　学校里压抑又懒散，还要防备着她那“徒弟”突然从屏幕那头找到她。

　　当知道学习下去也没有出路的时候，陆雪晴甚至开始滥好心地为她的母亲共情：她这样确实是在浪费时间和金钱……

　　所以才会走在黑色砂石路的操场上，走着走着，发出那句：

　　【班里有几个同学已经休学了，我也……有点不想待下去了。】

　　她站在雾里，很迷茫。

　　她希望有人拉她一把，告诉她，帮忙一起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往高处走。

　　陆雪晴这个年纪，这种软弱性子，没有人为她指路，忽然出现一个两个的人将她往下拽了拽，在那个年代，陆雪晴很自然地就顺着掉了下去。

　　滴滴滴。

　　对面发来的不是鼓励。

　　是个人都不会信的这句话，但是当时的陆雪晴可能不是个人，所以信了这句。

　　她竟然还疯了一样，心里感激。

　　【那就别上了，我养你呀~】

　　【...好。】

　　是半个月后。

　　万圣节那天，雾蒙蒙的，

　　【你来找我嘛！】大狗狗童铭在社交软件上用撒娇的语气发来讯息。

　　那天看到陆雪晴发牢骚的最后一句话，童铭的内心燃起希望。他正愁着不知道怎么拉这么个书呆子‘下来’，真是瞌睡送枕头，这以后如果有什么别的变故，就算是提起来，可都怨不到他的头上。

　　童铭在心里盘算一圈，连以后如果分道扬镳时候的措辞措施都打算好了。能诓她来顺利结婚固然好，如果不能，他可得跑快点儿跑远点儿。

　　口袋滴滴滴震动。

　　陆雪晴搓搓手，还是很冷，点开手机屏幕，看到这句，心情莫名一下子好起来。

　　但是陆雪晴不敢去。

　　找他？找一个陌生人？陌生男人？陆雪晴虽然不懂这些，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怯懦，自卑，身弱，像一盏忽明忽灭的烛火。

　　她需要的是太阳是阳光，千万千万不能是鬼火。

　　她想了想，说：【不敢去，我们还没有认识很长时间。】

　　【怎么了？为什么？可是我们在网上聊得不是很好吗？】童铭打字很快，心里几乎咄咄逼人，好看的眉眼微微地皱在一起。

　　隔着屏幕，陆雪晴看不出对面是什么表情，也想象不出对面是什么语气，只是以为怎么可能会有人在意她？以为是在意她的决定。

　　陆雪晴那时候天真的可笑，那时候一点都不懂，男孩子怎么能让女孩子去陌生的地方找他呢？就算奔现，也改男孩子主动问询在哪儿碰面才对。

　　那时候的陆雪晴对于这种事，傻的透彻。

　　傻到……无法形容。

　　见对面一直没有消息，童铭心里发慌，又发：【我给你发过地址，你来找我好不好？我就在这儿等你，在公司仓库等你。你难道不想看看我吗？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这句话放在任何女孩子的少女时代，都是一记绝杀吧。

　　陆雪晴的手指冻得通红，哈了哈气，擦了擦屏幕。

　　许久。

　　【好，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