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阳》路边柳

2、借据

　　纪清回房后把手机搁在一边，她拿起画纸画画静心，然后看了会散书又开始昼夜颠倒的生活。

　　睡觉。

　　施阳今日因工作耽误了会，他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于是从外边带了晚饭。

　　纪清被叫出房，二人坐在一起吃饭。尴尬且阙静。

　　“手机换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施阳问。

　　“忘了。”纪清敷衍的，虚假的，拙劣的回应，“手机没开机，睡着了。”

　　“忘了？纪清，我记得你记性很好。”至少中学时期，她的耀眼，他都记得。

　　“那是以前。”纪清道，“你要是觉得我……”

　　“没有，你不要多加猜测。”施阳打断她的话。知晓她必定又要说尽快搬出去。

　　纪清饭后回房去。

　　施阳一个人坐着，他心乱的翻着手机，找到陆川对话框，输入一大段消息。

　　【我有一个朋友，不吃饭，不说话，想躲着人……】他想起给纪清上药那晚，又继续打字：【我看见朋友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疤，快淡得看不见了，我不知道何时，何原因留下的。】

　　陆川电话来，他接通。

　　“施阳，我在值班，马上要进手术室。我不是那方面的医生，你说的哪些症状，我有些怀疑但你不要担心，人有疤痕原因太多，也有可能不小心撞的。”

　　“主任这些天出差，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让他给你腾个号。”

　　“你说的朋友是谁？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你不要脾气不好，多忍让谅解些，若真是……这类人很敏感的。”

　　“还有……挂了，挂了。”

　　施阳一句话没说被挂了电话，他视线又往纪清的房间探去。

　　这几日屋外在施工，还以为她被吵得睡不着，想着与她换个房间。还是算了，主卧有厕所，如此，她或许卧室都不愿出。

　　纪清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心里算计起来，这些天的衣食住花费多少，转念一想自己身无长物便掐断接下来的念想，若施阳同意就给他打个借据，至于何时有钱还……有无限期追索权。

　　啊！她烦恼地往被子上一捶。早知道就不买那么多东西放在老房子，备了很久不出门的物资，钱都花光了。

　　接下来，施阳真的收到借据，他去敲门，纪清把房门打开，两人分别站在屋里屋外。

　　“金额都没有，也不怕我把你卖了？”施阳一只手拿着借据看，文字寥寥，落款人纪清。

　　纪清只记得施阳是好人，这也是她破罐子破摔住进人家里的原因。

　　“君子坦荡有德，我相信你会据实填写。我也会考究，我们有协议，转让、贴现的借据无效。而且……”

　　纪清抬眸，这些天第一次明晃晃地看着施阳，没想到他看见借据就这么来找她。

　　他刚洗澡出来，毛巾擦着湿发站在她身前，在暖色调灯光的笼罩下，陡然间发梢垂下额头，倒添了几分少年感。

　　她认真道：“我卖不了几个钱！”

　　施阳闻言，他唇角微扯，附下身意味深长：“其一，我不是君子，君子坦荡荡，于你，我不坦荡，我——”他顿了顿，“剩下的，合适的时机我再说。其二，你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那就由我来掂量。”

　　他眼神丈量：“现在不值几个钱呢，先长点肉。”

　　施阳一番话，纪清怔住几秒，她不是很懂。在学生时代他们的接触并不多，只知晓他是非常好的人，至少，老师和同学没说过施阳不好。昨夜是他好心收留，今日顺势安心在他家住下，算自己耍无赖，得寸进尺。

　　不是君子，不坦荡是什么意思？

　　他顿住，未说出的话是什么？

　　“看我看得出神？”施阳伸出的手到底没落下，“早些休息，把作息慢慢调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如往常一样，施阳做好饭去公司，晚上准点回家做饭或者带饭回家。纪清照旧寡言少语，自住进来之后便没出过门，没调整作息，仍旧昼夜颠倒。

　　国庆后的周六调休是要上班上学的，施阳回了趟云台大学。

　　施阳本科毕业工作一年多后离职创业，创业途中考了研究生，故还是学生，但已经到不用去学校的最后阶段。明年夏天再次毕业。

　　与导师面聊后他在学校外边等人。

　　有一位心不甘情不愿的漂亮女大学生走到他身边：“稀客，你现在又不用来学校，找我干嘛？冷风嗖嗖。”她高傲不低头。

　　“上车。”施阳开着车窗道。

　　“有话快放，不上，下午还有课。”

　　“哦。下次生活费不够别找我。我是你的提款机吗？没事不找我，找我必提钱。”

　　“我和姑姑说了，等你老了给您养老，不得提前预支些。”

　　“你可、真、孝顺。”

　　“谁叫你铁树不开花，得为你长远忧虑。”施瑾忧思扶额。

　　“快点上车，带你去逛街。”

　　还有这等好事？施瑾蓦地转向驾驶位的人看。

　　她利索上车，系好安全带。

　　很快到云台市的知名商业街，进入一家品牌服装店。施瑾说：“哥，你良心发现了！这家，还有那，那，那几家上新的衣服我盯了好久，优点没得说，缺点就是太贵。我妈每月固定生活费，不肯支援我。”

　　想让她对花钱有分寸也不用克扣生活费！她又不是小孩子。说着，她自个挑起衣服到镜子前比划。

　　但是被拉回来，听到无情的话语。

　　施阳：“不是给你买，我让你来当试衣架。”

　　“……”试衣架？这都是女生的衣服，那给谁？施瑾不明白。

　　“不是说带我来购物？”

　　“我说带你逛逛，两者还是有区别。”

　　“……”

　　“哦！”施瑾邪魅一笑，八卦心起，凑到正在选衣服的哥哥身边，“开花了？”

　　她边追边道：“不过你这也太一鸣惊人，国庆假期姑姑和奶奶还在担心你的终身大事，你当时还否认。这才几日？这才几日！你就铁树开花了？”

　　“每日上下班，你从哪找的人？”忽然想到什么，她寸步不离问：“上周火灾我看新闻有一人背影像你。哥，是不是你？”

　　“如果是的话，只能怀疑你从火灾现场捡了个姑娘。”

　　施瑾自顾推测着，太不可思议，捡了个姑娘！这要是上报家里都没人信。

　　“哥，背影是不是你？你会不会谈恋爱，送礼物你找我？直接约人家出来啊。虽然我看你不顺眼，但你还不至于拿不出手吧。”

　　施阳拿了几件衣服，让人停止叨叨叨，去试穿。

　　“嗯，先和家里保密。她要是肯出来还能有你份？”

　　什么意思，这样免费的大肆购物，她别提有多喜欢！

　　“你们……”

　　“还是……还算是朋友。”施阳说的不甚确定。

　　施瑾心惊，戒备心起。

　　“嚯！”施瑾调侃：“合计人家还没看上你，以前也没发觉你是舔狗派。”随即担忧道：“这才哪到哪，你就大手笔了？”她狐疑地看着他，心中难免生出猜测：“哥，学校前几日刚报道，有一位男学生从小成绩优越，就是在某方面相当欠缺！那是相当欠缺！看了某个网站受骗，他这种万年不开花的人最容易受骗。”

　　施瑾冲她哥眨眨眼，望他自我带入，幡然醒悟才好。

　　“……”一家结账，施阳推着她的脑袋往前走进另一家服装店：“少废话，去挑衣服。还有，不要告诉家人，不要打扰人家，否则再无接济。”

　　“施阳！断人经济来源，可耻！”

　　“你的财路是我，断了对我有益。”

　　不论施瑾怎样旁敲侧击，自家哥哥都没听她的忠告。几日就找了一个姑娘，还这样花钱，她都没这待遇。姑娘可靠吗？

　　但她还是尽责的扮演模特，挑衣服，背包，鞋子。

　　施瑾窦疑丛生，捡回来的姑娘是裸奔吗？

　　她拿起一件表面挂满毛球的彩色卫衣，大赞道：“最近这件衣服可火了。”

　　施阳嫌弃地让她放回去：“不合适。”

　　施瑾偷偷藏着拿去结账。

　　施瑾转头又拿起一件性感的真丝睡衣：“是这个风格？”

　　施阳否认，再次放回去。

　　“你不懂，这是反差！”施瑾忿忿但没拿。

　　前前后后逛了几十家店，都不满意，最后妹妹不挑了，选那套衣服都是施阳自己决定。

　　为何买这么多衣服，这才转凉，冬季衣服也挑，这个时节冬季衣服不便宜。

　　快到下午上课时间才送施瑾打车走。

　　到最后她竟有一丝不愿走，总觉得施阳受骗了。今日不该与他拌嘴，应为之后的残忍真相揭露提前打预防针，先宽慰几句才是。

　　难得的兄妹情深被施阳推上出租车。

　　施阳提着诸多购物袋放去车上又折返去商场，他第一次进店里买了女士贴身衣物，又去生活区逛了一圈，随后在店员的推荐下提了几包卫生巾，几双女士拖鞋等。

　　时值下午，施阳回家后，轻轻地掩上门，在屋内也蹑手蹑脚，恐吵醒她。

　　纪清出过房间，再次回去没关好门，她的房门开着些，施阳靠在房门外看了眼。

　　午后暖阳透过纱窗洒在女孩子肤如凝脂的脸蛋，她的睡姿安谧，看似岁月安好。实则夜间只敢浅浅入眠，甚至无法入睡。

　　这定有原因。

　　时间还早，施阳打开电脑去客厅处理些工作，然后又看了会书。

　　书是纪清前几日拿进屋看完又还回来的一本。

　　他在点滴中搜刮、追溯，曾经对其他人都好，闪闪发光的女孩自愿封闭的缘由。

　　高中毕业后她毫无预兆的搬家，后来从学校的录取榜得知她去宁海上大学，比她曾在班级中心愿墙上想去的云台大学更好，已是顶尖的高校。在大学里同样能出类拔萃。

　　偏偏在大学毕业后彻底消失，再出现在眼前便是那场火灾。

　　施阳正自想着，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翁翁振动，亮屏。

　　【医生陆川：你朋友如何？主任暂时还没回来。】

　　没回来也无事，就算回来施阳也不知道怎么让人出门，但要带人出去走走才有益健康。

　　【陆川：她以前如何？反差很大？如果有条件你通知她家属，探一下她的底，人是否变懒嗜睡，是否反应迟缓，智商下降等。】

　　【一直在家不行，条件允许让家属带人出门，不要逼迫，注意情绪。】

　　这一点，施阳与他想法一致。

　　【陆川：发现异常发消息给我，我转达给主任。】

　　【施阳：好，我转告家属。】

　　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有脚步声，纪清走去厨房拿出一瓶水，喝下。回头却看见沙发上有一个人，她问：“你怎么回来了，还没到下班点？”

　　施阳放下手机侧首看去，今日不是他问她答。他起身：“是没到下班点，但到饭点了。”

　　“我可以不吃。”

　　“那你总要穿。”

　　纪清往下看自己一眼，一套白色吊带和超短睡裤，一双拖鞋。其实也还好，现在夜里是降温但白天舒服，而且屋内不冷。

　　关键是，她行李箱就这几件衣服。

　　“抱歉，你不在家时我也会注意的，一定把自己包裹严严实实。”

　　裹被子出门。

　　“要不，你拟份协议，我什么不能做都可以写上，我一定遵守。”

　　“不用，当自己家。”施阳见她误会，上下打量自己有些好笑。他道：“要我提进去吗？去试衣服。”

　　纪清这才见地面和桌上一堆购物袋，她心里估算了一个价格，心凉。

　　施阳：“借据记账。”

　　施阳：“有不合适的可以去退，否则我只能全部记你账上。”

　　霸王条款！

　　纪清对强制交易想要辩驳，但还是忍回去了，一日日转凉，她确实需要，而且刚才答应把自己包裹严严实实，她行李箱的衣服显然不能。

　　“你去退？”她拧紧水瓶盖。

　　“想得美。”施阳果断拒绝，“你愿为斗米折腰就出门去退。今晚没人约饭，你要是陪我去吃顿饭，我考虑给你打个折。”

　　纪清默了会，咬咬牙，走过去双手提起袋子进房去。

　　她刚要关门施阳跟在后面，他递过袋子：“还有。”

　　“多谢。等着！”她借助肩膀推，房门啪地闭上。

　　纪清也没料到自己给自己挖坑，借据有简单的协议，却被钻空子，但这次也认栽，细细想来还挺感谢他。

　　秋装冬装都有，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又脱下，直到看见一件挂满毛球玩偶的卫衣她霎时顿住……欣赏不来。

　　衣服都试穿完毕，她就打算退一件卫衣。是她没见过的小众品牌，她不懂设计但有时越不从众的东西越贵。

　　就退这件！

　　然后她去翻其它袋子，都是一些生活用品，真感叹着施阳细心，接着两眼一黑，他真是大胆周到。

　　她把毛球卫衣装回去，然后找出便签写下一行字，收笔。

　　去到客厅就把便签递给施阳，他看完嘴角不由得有一个细微的上扬。

　　是一个补充协议——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强买强卖，更不得高价转售！

　　感叹号用尽了力气。

　　“没问题，随时可补充。现在出门？等会回家我就把两者贴一起。”

　　这个人像是便签收集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