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尾声——沈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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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沈玦——你为什么会爱上苏月？
他沉默了半晌。沈玦一向长于思考，习惯将纷繁之事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再以最理性的方式下判断。可是，关于这个问题，他却无从下手起。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眉眼垂下。如果爱情可以讲出一个条理清晰的缘由，也许，他就不会如此沉溺。
他们的相识，其实并非偶然。他是太傅，执笔掌政、立于庙堂之巅。而她是隐匿在暗处、护卫皇权的影子。她在阴影里看过他，而他却从未见过她。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相识，是在他跌落尘泥之后。
那时，他已一无所有，失去依仗，失去行走的能力，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那些往日敬他、畏他的人，把他当作笑柄，弃如敝履。
可她出现了。她没有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也没有用敬仰的语气敷衍他。她只是看着他，冷静地告诉他：“沈玦，你要活下去。”
他没有回答，她便背起他，一步步踏入风雪深林，走上一条满是荆棘的路。
他狼狈，她便护着他。他失去尊严，她便替他留住最后的体面。他沉入深渊，她便一寸寸将他拉回人间。
他是在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
是在她抱刀守在他身侧，不眠不休地护着他时？
是在她一次次替他擦去污秽时，即使满手腥臊，也从未露出一丝嫌恶时？
在她受尽冷眼和嘲笑，明明可以挥刀杀尽那些人，却选择忍耐，只低头抱紧他，护着他的尊严不被践踏时？
还是在她咬牙将他背过崎岖山路，满身是汗，却一句不喊疼，一步不停下时？
他不知道。
他只是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他，羞辱他，遗弃他，唯独苏月，不会。
可他爱她，仅仅是因为这些吗？
不是的。
苏月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光影。她有她自己的锋芒与锋利，有她的判断、坚持与清醒。
她勇敢，却并非无畏。
她会忍耐，会克制，会衡量局势，但当她决定一件事时，便从未动摇。
她冷静，却并非无情。
她可以在刀剑相逼时神色不变，也可以在他毫无知觉地失禁时，为他温柔擦拭清理。
她无所谓世人的眼光，也无所谓自己的得失。
她看透人性，却仍旧愿意相信。
她知晓世道不公，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自己认可的东西。
她不会高声宣扬正义，也不妄图改变天下，可她做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她救了他，可他更清楚，她从不把自己的善意当作恩赐，她不求回报，不索取感激，她只是这样的人。
她一直是这样的苏月，不因任何人改变，也不需要任何人成全。
而正是这样的她，令他不可自拔。
沈玦缓缓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半晌，他轻声道：“她是唯一一个，不曾放弃我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起一丝淡笑，声音低哑而轻柔，如同一场宿命的低喃：“而我，也从未见过第二个她。”
来人又问沈玦——你觉得，苏月为什么会爱上你？
沈玦微微皱眉，然后少见的迟疑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
他曾是纵横庙堂的太傅，年少成名，锋芒毕露，傲气凌云。那时的他，心怀天下，纵横捭阖之间，所思所虑皆是社稷存亡，步步为营，不容有失。他以为自己会走上一条孤独却辉煌的道路，直至化作史册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被后人敬仰，亦或是评说。
可世事无常，棋局翻覆不过一夜。他的道路并非归于盛极，而是坠落尘泥，遍体鳞伤，千疮百孔。他的双腿残废，权势尽失，自由被夺，被背叛、被囚禁、被羞辱，最终落得一身狼狈，连活着都成了一种苟且。
所以，当有人问他，苏月为何会爱上他？
他想，她该不会爱他。
她是那样耀眼的人，刀锋在手，桀骜不驯，生来便是自由的。她本该奔赴山河湖海，该策马江湖、快意恩仇，而不是困在这片囚笼般的小院里，留在他的身边，为他整理衣襟，扶他上下轮椅，甚至，替他做一些他自己都无法启齿的事。
他不愿想，也不敢去问。
可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
沈玦沉思良久，眉间轻蹙，仿佛在翻检一段太过久远的回忆，许久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意外平静：“大概是因为，她傻。”
“又或者，是因为，她比我勇敢。”
他没有勇气去爱她，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坚定地选择了他。
他满身污秽，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时候，是她一遍遍为他擦拭，低声对他说：“我帮你。”
他一次次想推开她，想放她走。可她终究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已经残缺至此，什么都无法给她，可她依旧留在他身边，没有半分犹疑。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没变成如今这样，他们会如何？
可他也明白，若不是这一场骤变，他与她恐怕永远不会有真正地交集。他是庙堂之人，她是江湖之人，他们原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他从云端坠落，而她正好经过，于是，顺手把他从深渊里捞了出来。
沈玦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嗓音低得仿佛是落在掌心的一声叹息：“她爱上我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而一缓，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唇角微弯，笑意沉静而温柔：“可她还是爱我。”
——所以，他怎么能不爱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