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69、沐冠梁

　　来到燎云岛的这四天来，瑛时第一次看到云翎这么笑颜逐开的样子。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小心翼翼，爱不释手，宠溺得完全挪不开眼。姀珊已经暂时睡下。为新生儿准备的祈福仪式就设在这间与卧房相连的厅堂内。有兰、妃雅还有瑛时此刻正围在云翎的身边，就连明昭的姐姐贝岚也来了。贝岚今天的状态看上去好了许多，虽然她有时看向孩子的神情有些呆滞，但是言行举止至少比之前正常了些。
　　她们谈论着育儿经验，谈论孩子长得像谁，谈论云翎是多么幸运，姀珊的头一胎就是男孩。她们中，大多数时候都是明昭的妻子有兰在说话。接着，有兰又问起云翎，孩子的名字是否已经想好。
　　“想好了。就叫‘和瑞’。和和美美的和，祥瑞的瑞。”云翎高兴道。
　　当她们都在称赞名字寓意好的时候，贝岚也开口了：“我家絮尧出生的当天，也是我母亲给取的名儿。取自一首古老的诗歌，寓意也十分好。”
　　贝岚说完，大家面面相觑，却无人搭腔。
　　云翎抬起头张望四周，拉住瑛时的手，对她说：“瑛时，帮我派人去看看远萧上哪儿去了？让他务必按时到场。为孩子祈福的祭司换完衣服后就要往这边来了。”
　　“好。”瑛时答应道。
　　当她走出门刚要下楼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克崂文。
　　“见过孩子了吗？上去看看吧，可爱极了。”瑛时笑着对丈夫说。
　　“有什么好看的？”克崂文板着脸道。
　　瑛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我是来找你的。”克崂文说，“孩子都生下来了，你还杵在人那里做什么？不是告诉过你，霍北派人来说想跟我们见上一面吗？”
　　“云翎要我帮忙去把远萧找来。等晨国祭司为孩子做完祈祷后，我们再一同去吧。”瑛时说。
　　“云翎这是要做什么？他们红系没人了吗，把你当传话的使唤？”克崂文没好气地说。
　　瑛时连忙将克崂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今天是云翎一家大喜的日子，何必在他们这里说这样的话？”
　　克崂文没有理会瑛时，撇开她的手就往下走。瑛时见状，只好追着克崂文下楼。昨晚，当她将夏维娅与孟潭的婚事告诉克崂文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他笃定这是老太太和红系一早设计好的，有意对他隐瞒此事。他们只是把他当做完成继焰仪式的工具。而当云翎发现黑系想助他拿到临渊城的时候，她开始慌了，又将夏维娅的婚事提前说出来威胁他一家。瑛时见克崂文与红系的嫌隙越来越大，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右翼堡走动，怕他乱发脾气，只好跟在他身后。瑛时在路上碰巧遇见远萧的一名手下，便吩咐那人去告诉远萧，为孩子准备的祈福仪式就要开始了。
　　在印南厅南面贯穿整座右翼堡的甬道上，克崂文和瑛时远远看到一行人从对面走来。那走在众人中间，身着一袭白袍的，想必就是被邀请前来为长昕的孩子祈福的晨国祭司。而陪伴在祭司身边的，除了明昭，还有克崂文正要去见的霍北和他那来自焰隐安阖木家的夫人。
　　比身边的妻子矮了一头的霍北，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家族里出了名的八面玲珑、擅长交际。他不但借着妻子的娘家与焰隐王室关系密切，也同晨王身边的亲信有着不浅的交情。他们在甬道相遇，霍北便代替明昭向祭司介绍了克崂文夫妇。克崂文携妻子上前向祭司行礼后，霍北又向他们夫妻介绍起了祭司身后的三位晨国使臣。其中两位刚刚出席过几天前的葬礼，他们来自尤里王室，是老太太的宗亲。克崂文在与他们攀谈的时候，另一位使臣从祭司身后走了上来。
　　瑛时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已经死去的过往，在这个人出现的一瞬间，犹如死灰复燃，以最明艳而清晰的画面将她拉入往昔的点点滴滴。瑛时只觉得心上一阵抽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这位是晨国的南域都护，由晨王钦点前来参加这次的……”
　　瑛时完全没有听进去。
　　“沐冠梁，夫人。”那人告诉瑛时自己的名字。
　　霍北见瑛时没有反应，提醒她：“夫人？”
　　瑛时回过神，一时找不到话，只好明知故问：“您来自沐氏家族？”
　　“是的，夫人。”沐冠梁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瑛时无法与他对视，只好将目光悄悄移向别处，佯装若无其事。在相互问候之后，瑛时本以为他们一行人会直接赶往云翎处，不料，晨国祭司这时却提到了夜冉。他问起了夜冉的年龄，问起她是否同传闻一样也拥有火体质。
　　克崂文明天将为夏维娅完成继焰仪式，已是人所共知的事。祭司免不了对他说了一些赞誉的话，这让克崂文原先糟糕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对祭司的提问一一作答，言语中带着夸耀。
　　“不知令媛是否已经许配人家？据我所知，晨王膝下的六王子与令媛岁数相当，长得聪明伶俐，极受晨王的宠爱……”
　　面对祭司突如其来的提议，克崂文与霍北相视一眼，只好笑着推托说：“我也听闻晨国的几位王子均是一表人才，个个出众。只是，夜冉已经同安萨家的希达王子订下婚约了。”
　　“安萨希达？”祭司倍感意外道，“焰隐的希达王子不是……”祭司虽然将话打住，但是他那茫然费解的神情依然让场面有些尴尬。
　　“哦，这场婚事是我家帕蒂夫人有意撮合的。克崂文家的孩子既是嫡系继承人，又因着老太太而拥有晨国王室的血统，如今和安萨王室联姻，也算是帕蒂家为着三方联盟，为南部稳定做出的一点表示。克崂文和夫人才为此答应下的。”霍北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解释。
　　“哈哈哈——”祭司爽朗地笑了，他又转向瑛时说，“你们家老夫人考虑得周全。不过，若是令媛能嫁与尤里王室，就可谓是亲上加亲了。孩子尚小，夫人与大人尚可从长计议。”
　　“大人说的是，孩子尚小。”瑛时应道。
　　双方又礼节性地寒暄了两句，霍北便领着晨国的一行人朝楼上走去。克崂文等他们离开后，猛地将瑛时拉到了无人的角落里。
　　瑛时还陷在之前的恍惚中，她见克崂文突然间一脸怒气，有些不明所以。
　　“霍北都那样说了，你还对晨国祭司的话附和什么？”克崂文在她耳边低吼道，“夜冉同安萨希达的婚事是霍北牵线的，你还说什么‘孩子尚小’，你这不是让霍北下不来台吗？你还嫌我们在这里树敌不够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瑛时连忙解释，“祭司他不过是随口提议，我当时只想着客气地应和一声。总不好得罪了晨国。我想，霍北他应该不会多心的。”
　　“他会不会多心，是你说的算的吗？”克崂文明显火气越来越大。
　　“可，不管怎样，最重要的并非霍北怎么想，而是夜冉的未来，不是吗？如果尤里王室确实有意……”
　　“我想你是没有弄清楚状况！”克崂文打断瑛时的话，气急败坏地用手掌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拍打瑛时身后的墙壁，仿佛想要把自己说的话一句一句拍进妻子的榆木脑袋里，“这场婚约已经板上钉钉了！我们一旦毁约，焰隐会立刻转而支持西埃那一家子！霍北会与我们决裂，钟誉会立即倒向他们黑系一帮。现在默礼死了，蔷薇洲也没人管了！九苍城，冥南谷，蔷薇洲，还有西埃，他们联合起来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助夏维娅除掉我们！”
　　“克崂文……”瑛时正要说话，却看到夜冉就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夜冉！”瑛时不知所措地叫了她一声，夜冉却拔腿跑开了。
　　克崂文也转头看到了夜冉。他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一口一声为女儿考虑，看看她都被你带成什么样了？整日里撺掇她，联合她一起来憎恨我，疏远我！”
　　克崂文发完脾气，扔下瑛时就走了。
　　有三两个仆人从这儿附近走过，好奇地张望过来。瑛时连忙背过身去，独自一人倚靠在甬道一侧的长柱边，面朝墙壁偷偷抹泪。
　　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瑛时。”
　　他的声音低如耳语。只听这人紧接着道：“瑛时，别回头，听我说。天黑之后，到花园的水池边来。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