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66、这一生只嫁斯木一人

　　夏维娅将房门从身后轻轻带上，赤着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穿过前室步入里间。
　　屋内昏暗而幽静，窗帘遮得严严的，仅有那扇离卧榻最远的窗户打开着——之前离开的人定是想驱散困在屋内的发闷的空气。这里确实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味道：膏药的气味，安息香的气味，还有病人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臭味，混杂在一起。
　　清晨的阳光从那扇敞开的窗户外斜射进来，落在夏维娅的脚前，浮动的尘粒在长长的光束里懒洋洋地旋转着。夏维娅踩着地板上淡金色的晨光，从床尾绕到床榻的另一边，静静地望着祖母苍白枯槁的脸。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可还是没到行将就木的时候。
　　夏维娅知道只有等这个束缚她的人咽气了，她才能真正实现自我，得到想要的自由。她的斯木才能终于回到她的身边。而帕蒂家也会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迎来属于她和斯木的时代。
　　可是，有些人的命就是那么长，没完没了地活着，不肯撒手。
　　帕蒂雪芙在夏维娅进入她房间的那一刻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卯卯正神色怪异地站在她的床前发呆。帕蒂雪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伸出双臂对夏维娅说：“来，到祖母这里来。”
　　还同小时候一样，夏维娅坐到帕蒂雪芙的床边，然后很自然地侧身躺下。她把头枕在祖母的肚子上，一只手环抱着祖母的腰。她在九岁之前几乎每个夜晚都睡在这张床上，像现在这样的姿势依偎在祖母的身旁。夏维娅熟悉老太太身上的每一种气味，了解她的每一个喜好，也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外面闹哄哄的。”夏维娅说。
　　“长昕的妻子在夜里产下了一个男婴。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帕蒂雪芙摸着夏维娅的头欢喜地告诉她，“一个新生儿在此时诞生，是家族的祥兆啊！我已经派人去请晨国祭司来岛上为孩子祈福了。说起来，长昕的妻子岁数同你差不多。祖母不求别的，只求死之前能抱一抱卯卯的孩子。”
　　“我以为克崂文的孩子才是你的心头好。”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才是我的心头肉！克崂文他那母亲是个什么东西，他如何能跟你比？你只要稍微懂事些，你在祖母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夏维娅抬起头，看着祖母，看她还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哄骗着自己。
　　“您嘴唇干了，我去给您倒杯茶吧。”夏维娅说。
　　“好呀。”老太太高兴道。
　　夏维娅起身走到前室。这里是帕蒂雪芙平日里写信办公的地方，算得上是个书房，靠近写字台的一侧摆着茶柜。夏维娅摸了摸紫砂壶的壶身，还是温热的，她悄悄揭开了壶盖。她在倒茶的时候，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摆在博古架前面的彩瓷卷轴缸。那口卷缸置于方形底座上，拢于一旁的帷幔半遮半掩地将其藏于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想起了斯木，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老太婆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房间里藏了这么一个机关暗道。
　　夏维娅端着茶走回里间卧室。
　　“这是您过去常喝的那种花茶，对吗？”夏维娅问。
　　“卯卯还记得。”
　　帕蒂雪芙接过茶啜了两口。夏维娅见她喝了，于是转身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房间另一边的桌上。她背对着帕蒂雪芙，突然说：“我以为凡是经嘴的东西，都要婢女为您试过毒后您才吃呢。”
　　帕蒂雪芙听了，不在意地笑道：“祖母的身体今时不同往日了，盼我死的人犯不着那样费心。倒是你，等明日一过，需得为你安排一个尝膳的。”
　　“尝膳的？哼，我听说，你都为我安排好了一个丈夫？”夏维娅说着，转过身来，讥讽道，“明昭的儿子可真多啊，走了一个星河，又来一个养子。”
　　老太太将手里的茶杯搁在一旁，慢悠悠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孩子虽然不是在岛上长大的，却也正儿八经是印南的后裔，他母亲也出自名门。如果他不行，还有下一个。祖母总能给卯卯找到一个最适合的婚配对象。”
　　夏维娅抬起头盯着帕蒂雪芙，气得嘴唇颤抖，眼里的恨恶显露无疑。
　　老太太神情自若地倚在床上，报以微笑。
　　“我想祖母您是聋了，或是老糊涂了。这些年，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嘴巴都说干了。我这一生只嫁帕蒂斯木一人！”
　　老太太脸上依然挂着笑，不过是另一种微笑。冷漠而克制。
　　“你想要名正言顺地继承属于你的东西，光靠完成继焰仪式是不够的。因为你是女儿身。明天的晚宴上，我们必须在众人面前宣布你的婚事，必须有一个帕蒂家的男性作为伴侣站在你的身旁！你说的那个人，他已经被驱逐了。被驱逐的人都会从帕蒂家的族谱上除名。他都算不上帕蒂家的人了，怎么能跟你成婚呢？”
　　“所以，你一个外姓嫁进来的人就可以决定他的血统身份了？他是帕蒂刑天的曾孙，是西埃城真正的继承人。属于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手上！而迟游城一个来路不明的旁支更别想与我平起平坐！”
　　相较于气势汹汹的夏维娅，老太太显得异常平静和泰然。她看着夏维娅，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脸上反而露出一副近似妥协的表情。她长长地、深深地吁了口气，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
　　“卯卯，我不想同你吵。这件事情上，我们吵了太多回。谁也说服不了谁。明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们可以至少暂时地和平相处几天吗？”
　　是啊，争吵确实已经毫无意义。同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又何必枉费口舌？夏维娅默然赞同了这个提议。她倚靠着远处的长桌，指甲在身后的桌沿上用力划来划去。
　　帕蒂雪芙拍拍夏维娅刚才侧躺过的地方，慈爱地招手唤她：“来，我的小宝贝，过来。”
　　夏维娅回到祖母身旁，重新伏在老太太的床边，样子乖巧得一如多年以前。帕蒂雪芙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夏维娅的头发。两人之间拥有了一小会儿难得的平静时光。
　　最后，夏维娅还是不甘心地向这个自称最爱她的人发问：“我没有爱的权利吗？”
　　“你当然有爱的权利呀！”帕蒂雪芙说着，捧起孙女的脸，郑重地回答，“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幸福！”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和斯木硬生生分开？”
　　老太太轻蔑地笑了一声，将夏维娅放下，说：“你跟斯木，那哪叫什么爱呀？真正的爱情，会帮助人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你们那不过是臭味相投罢了。明昭那养子我看着就很好。万一你们合得来呢？你还年轻，为什么不试着去接触一下其他人？”
　　老太太听见夏维娅嘟哝了两句，可是没听清。
　　“卯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斯木总有办法。”夏维娅升高了嗓音，“这个人不过是下一个星河罢了。”
　　老太太抚摸夏维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