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一栖春山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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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陶萦娇身上的眼神大多是冰冷无情的。在周围将士的眼中，她是即将给君王殉葬的王后，是君王的遗物，于那些殉葬品无异。
而在姜熹和眼中，她就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可悲的女人。
姜熹和无法否认，从长辛宫走出来的那段时间，她怀疑过陶萦娇。
她看起来没心没肺，神经大条，很少问家事、政事、天下事，也不关心王宫里的事情，好似什么都不在乎。董明锐常说她心思单纯，若她当初嫁给了殷咸集，在王宫中难免会受人陷害，吃不少苦头。
董明锐不懂她。
从前，她不是单纯，不是无知，只是觉得无所谓。
殷咸集无所谓，陶萦娇无所谓，王宫中发生的事情无所谓，郢荣乃至大徵的事情亦无所谓。
她就想与祝玉璟好好生活，煮酒煎茶，闲暇时晒晒太阳逗逗猫。二人携手同游天下，春日踏青，夏日赏荷，秋日登高，冬日观雪。四时四景，一时一景也不错过。
可她读了书，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认知，又怎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她什么都知道，却抱有侥幸心理，总觉得那些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明珠曾告诉过她，陶萦娇与祝玉璟有私下往来，且陶萦娇与她身在大徵御史台的兄长陶思逢亦有往来。
明珠提醒她，说她慧眼识珠，定不会看错人。
而姜熹和觉得，陶萦娇被困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池中，多为自己谋划点也好。同为女人，她岂会不懂女人的为难？这世道何曾给女人留过出路？
世道将凡人贬做蝼蚁，女人便是蝼蚁中的尘埃。
姜熹和明白陶萦娇的处境，她是远嫁而来的公主，却成了叛国的叛徒，殷咸集不爱她，她便失去了唯一的倚靠。如今殷咸集死了，她便是真的掉在了地上。
因为懂她，所以心疼她。
姜熹和唤陶萦娇一声姐姐，便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姜熹和忘不了那夜将陶萦娇拉出喜轿时她恐惧又倔强的眼神，忘不了那场将她脸上的胭脂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雨，忘不了在破庙中，她送给自己的最纯粹的温柔。
因为忘不掉，因为太深刻，因为陶萦娇于她而言太过珍贵，所以她会怀疑她，却永远不会对陶萦娇狠心。
犹豫许久，挣扎许久，姜熹和终究是在祝玉璟的注视中，朝陶萦娇伸出了手。千言万语尽散去，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姐姐，起来吧，地上凉。”
她唤陶萦娇“姐姐”，而非“娘娘”。
陶萦娇像是没听见姜熹和的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仍是跪在地上，捡起地上的遗诏，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举着投降书似的，对祝玉璟道：“请您接旨。”语气有些颤抖。
没有低声下气的祈求、没有歇斯底里的哀嚎，她只是把自己的尊严藏起来，用颤抖的声音奉上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赌他的善良，赌他的怜悯，赌他会救自己一命。
而祝玉璟置若罔闻，根本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他兀自走到姜熹和身边，牵起了她的手，关切地问道：“熹和，你还好吗？”
在这场赌局中，陶萦娇一败涂地。
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而祝玉璟只是一个长着血肉的凡人。他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圣人，他所有的温柔、怜悯、良善、慈悲都给了姜熹和一人。
仅姜熹和一人而已。
姜熹和没有卖关子，低声问祝玉璟：“殷咸集的死与你有关吗？”
菩萨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怜悯变成了可悲的失落。祝玉璟颤声反问：“熹和，你怀疑我？”
“你说，我便信。”姜熹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平静过。她自以为顽石般的心坚不可摧，却不敢看向祝玉璟的眼睛。
如若她抬头，看到的会是一双委屈至极的含情眼。
祝玉璟脱口而出：“没有。我发誓。”
“我们让他入土为安吧。他已经忍受了很久了，我知道，他也想走了。”说着，姜熹和的视线穿过朱门，望了眼长辛宫。
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
长辛，苦长辛，多悲辛。
姜熹和心道殷咸集，你为何不肯在忍一忍？你再忍一忍，等我回来，见到你，我就懂得那个预言了。
祝玉璟敛回视线，应道：“好。我这就命人去准备。”
“不必准备了。万事俱备，只待下葬了。”言罢，陶萦娇抬起头，凝视着祝玉璟，又重复了一边那句话：“请您接旨。”
几只寒雁从宫门上方飞过，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转瞬即逝。陶萦娇的声音刚被北风吹散，远处便传来了浑厚的伐鼓声，如巨兽悲鸣。
大雁南飞，冬天就要来了。
该变天了。
伐鼓声中，一人一身缟素踱步而来，正是明珠。
明珠端端正正地朝姜熹和行了个礼，抬眸时眼带笑意，对姜熹和道：“老爷正携八万大军于王都外击鼓鸣钟静候小姐。若小姐不想留，明珠这就带您走。”
看向祝玉璟，眼神中竟无半分敬意，又道：“若小姐想留，那明珠便在此恭贺姑爷了。”
明珠这番话的意图太明显了。
姜熹和望了祝玉璟一眼，祝玉璟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可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衣服。
董明锐率领八万大军于王都外静候，便是在告诉姜熹和，做选择吧，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她是否想留在王都，留在祝玉璟身边，无论祝玉璟是否要接下遗诏，遵循先王遗旨立陶萦娇为后，她都有的选。
董明锐就是要告诉她，老爹就是你的底气。
做不了王后，你还可以做公主。
当然，董明锐也是在威胁祝玉璟，若我的女儿做不了王后，你就做不了君主。
董明锐不需要与祝玉璟博弈，更不需要赌，他站在那里，祝玉璟便不战而败。现在的祝玉璟，还没有资格与董明锐谈条件。董明锐只给他两条路，要么做一只乖顺的羔羊，要么悄无声息的死去。
赤裸裸的威胁，祝玉璟却无可奈何。刚长出翅膀的小雏鸟，如何能斗得过在天上翱翔了几十年的雄鹰？
“赐白绫，绞杀。”这是祝玉璟送给陶萦娇的五个字，也是他认为的陶萦娇最体面的死法。
此话一出，姜熹和呼吸一滞，望向祝玉璟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与失望。
她扪心自问，你不该觉得庆幸吗？庆幸祝玉璟选了你，庆幸你选对了人，你的夫君很爱你，为了你宁可抗旨不尊，宁可在自己身上留下污点，承受文武百官的唾骂，宁可从此沦为董明锐掌控的傀儡，步殷咸集后尘... ...
为什么你会觉得失望呢？
因为他身上最打动你的善良与温柔，烟消云散了吗？
还是因为你对自己失望，失望自己从未看清祝玉璟。
因为你不能接受真实的他。
这一刻，她在祝玉璟的身上看到了殷咸集曾说过的帝王的影子。
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一切为了权力，只为了权力。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祝玉璟要往前走，就必须有所舍弃。他选择做君王，就必须撕下伪装，将自己丑陋不堪、千疮百孔的真面目暴露在姜熹和面前。
他要留下她，作为代价，他就会失去她。
“留她一命。别杀她。”姜熹和将摊在地上万念俱灰的陶萦娇抱起来，对祝玉璟说，“她是我的姐姐。”
董明锐代表父权，祝玉璟选择了王权，而姜熹和选择站在陶萦娇身边，为陶萦娇谋一条活路。
因为她知道，陶萦娇是刀俎上的鱼肉，是生死不由己的弱者。只有站在弱者身边，她才能看清这个世道。
只有站在陶萦娇身边，她才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姜熹和对陶萦娇说，没有人选你没关系，姐姐，我选你。
陶萦娇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也是女人，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祝玉璟答应了姜熹和，留下陶萦娇的命。
他下令将陶萦娇囚禁在长辛宫中，留下了她的命，却碾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姜熹和扶着陶萦娇一步一步走到长辛宫，二人走得极慢，仿佛只要她们走的慢一点，时间就不会流逝似的。
途中，姜熹和只问了陶萦娇一句话。她问：“姐姐，你爱过他么？”
“有过心动，但我知道那不是爱。”陶萦娇沉声说，“如果我爱他，他就不会死。”
姜熹和陷入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应该说，如果有人爱他，他就不会死。”陶萦娇敞开心扉，说出了心里话，“熹和，若你知道真相，一定会遗憾的。别去查，真的，这是姐姐最后能对你说的了。”
“若我非要真相大白呢？”姜熹和难得执着了一回。
“逝者已逝，无力回天。真相于他而言，已是过眼云烟。”陶萦娇一脸愁容，叹息道，“可你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后悔的。”
姜熹和的眼泪早就流尽了，没了眼泪，看着就不悲伤了。她说：“姐姐，告诉我真相吧。”
“去找翠英吧。”陶萦娇说，“若她还活着，你就能知道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一栖春山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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