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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天地作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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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蛟去死!!!”
黄衣修士怒目圆睁,他大喝道。双腿犹如铁柱钉入地中。他猛灌一大口酒,面露狰狞,向面前大蛟奋力喷去。酒液扭曲变化,蓦然化作几簇燎原金火,向大蛟袭去。
大蛟当即甩动粗大的尾巴。狠狠把黄衣修士拍向石壁,整个身子死死镶入。惊得山间鸟雀四散。
“呸!”他啐出一口血沫。面目通红,耳鸣充血。连连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神酒!”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破音,像要把喉咙喊破。
随即,大蛟无情地一爪碾碎精致的福字酒葫芦,力道大得土地微颤,残骸四溅。不断发出威压。似乎下一秒,削铁如泥的利爪就会顷刻间洞穿他胸膛。
那是他八十载俸禄才得来的神酒!他无力的扒着石壁。似乎想阻止眼前的悲剧。可摩擦得生疼指尖只留下塞得满满的枯黄草籽和腥味的泥土。
他还是重重栽倒在地上,止不住地痛呼。哆哆嗦嗦,像溺水的人一样,四肢在空中胡乱抓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不甘心地没了生息……
海长长松了一口气,按下胡乱鼓动的心脏。这是他作为一条宅在秘境里的长虫最不想面对的。 探了探眼前人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儿。
本来自他破壳以来过的都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俗称神仙日子。
可就在两个月前,脑子里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话,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那声音缓缓道:“妖蛟——顺天地之约,吉时已到。”声音高高在上,让他听得十分不舒服。
海长长没有搭理这装神弄鬼的陌生玩意儿。要知道世上不乏修炼无天赋,只能搞歪魔邪道,最终元寿耗尽。急于夺舍的老妖怪出来唬妖。
海长长下定决心,没有回那声音不断的呼唤。
可那声音持续了几天,在海长长脑内十二个时辰环绕念经,咄咄逼人,嗡嗡作响。吵得海长长食欲大降,不胜其烦,连鬓毛都萎靡了几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海长长狠下心,决定结束这一切,在一个夜里叫到“你究竟要怎样?”他难免露出几分嫌恶。
声音欣喜道:“吾乃天命,从此前来,只为一件事……”像是抓到了一个突破口,难得显出几分活泼。
“滚——犊——子”海长长不打算等那声音说完,拒绝得很果断暴躁。戾气横生,他骂道。
云间金绪流转,几声轰鸣过后,带着怒意。化作粗壮金柱直直劈下。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精准地击在海长长欲扭曲躲避的身子上。
海长长眼前有些发白,难以置信。他摇摇脑袋,深刻体会到那玩意儿的小心眼。
回过神儿,他背脊中央几块漂亮的鳞片隐隐有开裂的迹象,似崩非崩。欲落不落,发疼发酸,十分干涩。
他瞪大双眼,还是试探着轻轻扭动身子。不出所料,一阵生涩酥麻,传向四肢百骸。难受得让他不禁炸舌。这比他曾经被叼在雷鹰喙下还狼狈得多。
不是很疼,但这样世间罕见的金雷。六次足矣将他所有鳞片劈裂剥去,包括他最坚硬的护心鳞!让他变成一条丑兮兮的泥鳅!海长长不敢再细想。
海常常心里泛起一股不可遏止的怒火……和隐隐的委屈。他狠狠咬牙。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受伤的鳞片。
那声音再次正色道:“天地演变数万年……”每一个字音都拖得很长。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语调。海常常硬生生地听出了小人得志地挑衅。
海长长默默伸展发麻的腰身。思来想去,生怕那金雷再次降落。决定先暂时咽下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海长长不想听这东西继续文绉绉地吐酸水。也不想被雷劈。他发誓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揪出这玩意儿的真身。狠狠暴打一通,用雷猛劈整整三天三夜。再丢到海里喂鱼!
那声音心安理得地继续:你要帮助有缘之人,助此人鸿鹄之志…
海长长叹了口气,他听懂了。还以为是什么艰巨到非他不可的任务。不就是要待在秘境守着。像画本子里的垫脚石一样。
挑几个天龙人,得要资质顶尖身怀绝技的那种。给他们送上经验和稀世珍宝。
再给他们几件法宝。犒劳一下他们。顺便帮天道筛一下好苗苗。拦住一群不思进取心神不正的歹人。
干得好就给他算功德。功德圆满就成龙。
还说什么享齐天之福。永不被约束……说的他好像很在意一样。
他缓缓掀开眼皮,还是按耐不住自己的不满,挑衅道:“我~不~干。”他壮起胆子来。似乎被雷劈也不是很难受了。
天边几撮云絮缓缓聚拢……像无言的威胁。
海长长认怂,他不得不偃旗息鼓:“行行行,我干!我干还不行吗?”收起嬉皮笑脸,暗地里又狠狠记上了一笔。时不时抬头观察着天上又散去的云。
海长长默默思忖着,咽了一口唾沫,依旧摇摆不定问道:“只是你所谓不被约束……”他揣摩不安。试探道:“是说事成之后,你永远不能拿雷劈我,你管不了我,是吗?”他的语气逐渐坚定,缓缓盘上石柱,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
海长长很头疼。那所谓天命一直致力于给他送人,他常常半夜起来干活,十分恼人。不得不从湖底最深处游上湖面。麻烦得令他时常后悔,后悔自己当时的鬼迷心窍。
截止到黄衣修士。已经来了五批人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秘境那么热闹。短短两月,他见过的人比秘境三百年来都要多。他愤愤地想,真是不让人消停。
其实那群人一进入秘境,他就察觉到了。
天命送的人总是有特殊的味道。就像头上顶个灯似的。亮得刺眼。不想注意到他们都难。都跟那老东西一个德行。
头一次海长长想装看不见。窝在湖底不出来,想着敷衍过去。天上的散云就开始无赖地聚拢发黑。
纵使他再忿然不悦,也不得不出来与面前的修士大眼瞪小眼。
画本子里应该是一群人对战大妖。
又拿刀又拿剑又拿符,斧钺钩叉应有尽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可每每能见到海长长的只有一两个人。
不仅如此,更可悲的是那俩人更是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剑都拿不稳。不过三秒就两股战战,跌坐在地上昏死过去。活像他是一头喜好食人的恐怖怪物。
这真不能怪海长长。他自己都觉得冤。明明是一行人在深入秘境的路上就被折损多数。
有的中了蝰蛛的陷阱。有的被通天臂猿捞走。
更有傻乎乎地为受伤同伴取水,被湖边埋伏的水妖拖走。下场惨不忍睹。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让他时而嗤笑,时而怜悯。最近秘境的妖怕是几百年都没这么爽过。
能见到海长长的,往往都精神萎靡。不复初入秘境时的生气活跃。让他一点气息都不敢放出来,生怕不小心就被背上了条人命。
一点动静就癫狂痴傻。像一阵风就能吹破瘘的纸。草丛中跳出的野兔能让他们如临大敌。
不过他们多半是舍弃了同伴,才仓皇逃出来的。真是半分活该,半分倒霉。可就是没一个脑袋活络的。一个劲的往前跑,不愿回头。
海长长不解,这也没有天命所谓的人才呀。他怀疑是那老东西,故意折磨他来的。
今天的黄衣修士倒是镇定。只是脑子格外不好使。拿什么雄黄酒出来,真当他是白蛇。海长长替他感到淡淡的忧伤。还以为是个有点本事的。真是白激动一场。
海长长庆幸自己反击的时候只用了一成的力。没让这个莽撞的家伙重新投胎。
他跟老东西约好,不伤人性命。杀人杀多了就得功德来补。只是抹去这些人的记忆。想想真是麻烦。
他十分不屑地问过老东西,为什么选他做冤大头?
得到的回答是说什么……他是天地孕育出来的,出生就有神力,却多年来游手好闲。
现如今要履行他应有的职责巴拉巴拉巴拉……总之一堆废话说了跟没说似的,生生浪费了他半个时辰的时间。
海长长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轻轻卷起黄衣修士焉焉地滑入湖中,潜入湖底……
越过层层荇藻迷藤,他不知道游了多久,直到尾巴有些发酸。他突然心神一动,灵力索绕。
周边淤泥水藻腾起散去。露出一块光秃秃的巨大石板,足以他整条蛟盘在上面。象牙色的,出乎意料的干净。
海长长眉心鳞片隐隐发烫,发出低低的吟声。四周水波不断扭动变形,直到与那声音共振。周边流动的水便裹住黄衣修士,细微的灵力不断地冲刷着,直到那奇怪的味道消失。
……
海长长又绕着石板游了几圈,突然停下。四肢沉沉落在石板上。在扬起的沙土之间,黄衣修士就消失了。只留下几个铜板和一把小刀。看来这人不是很富裕。
这是海长长无师自通的。算是一种传送阵。是他储存猎物时学会的。
那时他还小。抓来的猎物容易被水妖抢走。但是传送阵可以把猎物传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也许是他技术不精,阵法只能传活物。
黄衣修士被传到秘境外的某一处。在一座高山上。他应该不会再找回来……海长长安下心。
海长长觉得有点累。消耗的灵力不多,但是他每次都要特别小心操作,才能不伤到人。耗费的精力却是不少。他从浑浊的湖中浮上来。呼吸口新鲜空气。眼皮沉沉。
背脊隐隐发痒。怕不是又要蜕皮了……他已经经历过整整三十次蜕皮。第一次见自己皮肉分离,还以为要死了,哭天哭地的。
但除了身体粗了一圈神清气爽以外,没有发生任何事。像是天边永不坠落的星星。再次想起,还有点想发笑。
湖中的邻居倒是有很礼貌,一直很安静。这是唯一能让他省心的事。
海长长不禁怀疑秘境湖中心是不是只有他。
风雪巅的一处密阁。
香炉渺渺,沉烟摇曳。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挑盖添香。坛上席间,帘纱层层端坐着一位白发仙人。慈眉善目,如有观音面。
涟云换完香,面朝中间仙人行礼跪下。她郑重道:“师傅,已经五天了。”又透着几分急切“这占卜还是让徒儿来吧。让徒儿伺候你歇息吧……”
随即,白发仙人猛然睁眼,大汗淋漓,非常突兀地,她喷出一口污血。
“噗”
!!!
涟云连忙扶住她,轻拍她背部。缓缓输入灵力。可惜这对她师父的痛苦只是杯水车薪。
“咳……咳”渡仓捂住胸口,熟练地抬手擦净额头细密的汗。她心口闷痛。像有人用锤子在她胸膛猛敲。可这样的痛苦她早已习以为常,远远比不上心理上那巨大的遗憾。她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在过去的三百年,星象变化无穷。且愈加暴躁无序。让她一直不得其解。
事到如今,她被反噬了三十次。可惜因为窥探天机,要消耗大量神元。每占卜一次,就要多几撮白发。现如今,银丝如雪。
她攀住涟云臂膀,强忍痛苦。扶着香炉,缓缓起身。脊背依旧笔直。
远方星宿依旧灿烂。她默默的想,她怕是等不到,那改变天地的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