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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处的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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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疆族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
但镇外通往火烧塘的山路崎岖狭窄,怪石嶙峋,骑马反而不便,容易伤着马腿,不如自己步行。
他们这般百来号人,衣着打扮与本地人迥异,又人人腰间挎着弯刀,浩浩荡荡走在镇外荒僻的土路上。
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镇上一些居民远远瞧见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地张望。
起初众人只当看个热闹,议论着这群异族人又要去哪里生事,后见这群野疆族人去的方向,竟是本地人提起来就摇头、避之唯恐不及,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能靠近的火烧塘?
不由纳闷起来。
私下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他们往那头去做什么?火烧塘又没什么宝贝,除了黑土就是邪气,去了能干嘛?”
“莫非是不晓得再往里走有凶险?说不定是被哪个缺德的给骗了,指了条死路。”
“要不要提个醒?”
“人命关天,万一真出了事,死在我们巫卜镇地界上,总归是不吉利,说不定还会引来官府查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伙人瞧着就不好惹,个个凶神恶煞,管他们去干什么,是福是祸都是他们自找的。”
“我们少惹闲事为妙,免得提醒不成,反被他们记恨上,惹火烧身……”
……
于是,无人上前阻拦。
也无人敢上前提醒。
大家只是默默地,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通往火烧塘那条荒草丛生、雾气隐隐的小径拐弯处。
……
通往火烧塘的唯一小径。
常年几乎无人行走,被疯长的荆棘和荒草淹没,只能依稀辨出一点被野兽踩踏过的、模糊的路径。
汉子们凭着矫健身手和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拔出弯刀披荆斩棘,动作熟练而高效。
纵使路险难行,速度非但不慢,反而因为激发了斗志和好胜心,越来越快。
“公主,你昨日可见着那慕容家公子了?定亲的事谈得如何了?”
有个没眼力见的汉子,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默,想找点话题随口找奈落搭话。
奈落脸色当即沉了沉。
暂时忘记的烦心事又被这个憨货提起,像被人在心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她没好气地白了那汉子一眼。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另一个机灵些、善于察言观色的汉子瞧出苗头,见公主脸色由晴转阴,赶紧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那个缺心眼的同伴,压低声音呵斥,“不会说话就别说。”
随即补了一句,想把话题圆回来。
“公主,要我说啊,反正慕容家迟早都是咱们野疆族的了,区区一位公子,想见随时都能见,早见晚见还不是一样?”
“天天腻在一起,说不定到时候公主还嫌他烦呢!”
奈落起初只当是说两家结亲后不分彼此,心里稍微舒服了点,觉得这话虽然直白,倒也中听。
可转念一想,觉出些异样。
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慕容家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等着接管似的?
结亲归结亲,慕容家还是慕容家。
顶多是盟友,怎么就成了“咱们野疆族的了”?
她顿了顿,狐疑问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为何说慕容家迟早都是我们的?”
那缺心眼的汉子被同伴撞了一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见公主发问,反而更得意了。
觉得是自己挑起了话题,引起了公主注意,带着一种炫耀功绩的口吻,“那还用说嘛公主!就像从前咱们吞并那个不听话的、老是骚扰咱们的——”
他还待往下说,被那机灵汉子急急打断,“喝多了满嘴跑马!公主别听他瞎说。”
“日后你与慕容公子结了亲,自然是不分你我,他的就是你的,是这个意思!哈哈哈……”
他干笑几声,试图用夸张的大笑和周围汉子们略显尴尬的附和声搪塞过去。
奈落心中虽仍有疑问,被这么一打岔,未再深究,只是嘀咕了一句,“别整天打打杀杀的,我们此番是来结亲,不是结仇。”
机灵汉子暗自松了口气。
族长的用意,他们这些人都知道。
唯独公主被蒙在鼓里,用“强强联合”等美好词汇包裹着,满怀憧憬地来结亲。
也罢,公主天真烂漫,便让她一直这般无忧无虑也好,那些武力掠夺、利益交换,就让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去完成吧。
成人间的权谋争夺,她少知道些为妙。
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说不定……还会因对慕容家公子的迷恋而反对,坏了族长大计,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
*
火烧塘这边,布好陷阱后,陈贤泽幻化出一张毯子,铺在大石块后面的草地上,供五人干净落座,休息等待。
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最初的紧张埋伏,渐渐变得有些……百无聊赖。
时间过去许久,仍不见野疆族人的影子。
林维曼只觉周身泛凉,寒意一阵阵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她忍不住拢了拢衣襟。
也不知是真冷了,还是心里发毛,自己吓自己的缘故。
森獗更是焦急,时不时向小径方向张望,“会不会是听错了地方?他们说的根本不是火烧塘?或是路上出了岔子,迷路了,走到别的山头去了?”
“怎的还不来?”黄伯也有担忧,“再等下去,等到天黑,这地方更吓人,咱们也不好行动了。”
令狐辞原本躺在软毯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茎,一副出来郊游野餐、享受悠闲午后时光的惫懒模样——
忽似听见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
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他懒散的表情收住了,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一个翻身利落爬起,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将耳朵贴向冰凉坚硬的地面。
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见他这般动作,黄伯也紧张了起来,学着样子俯下身,也下意识贴耳去听。
却什么也没听到。
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令狐少侠听到什么了?是不是他们来了?”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令狐辞。
令狐辞未立刻答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一旁也已察觉有异、正在凝神戒备的陈贤泽。
语气带着少有的认真,“师兄,昨日早间咱们往慕容府去时,你见我四下打量,问我可是瞧出什么不寻常,还记得我如何回你的?”
这话头转得有些突兀,陈贤泽稍顿。
他记性极佳,点头道,“自然记得,你没回答,只是说,巫卜镇是个有趣地方……有趣在哪?”
令狐辞这才将目光转向一脸困惑不解的黄伯,“黄伯,你可曾从祖辈那里听说过,巫卜镇的地下,埋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是金银矿藏,是更玄乎一点的,比如,镇压着什么?或者,滋养着什么?”
黄伯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我在这儿活了六十多个春秋,从未听过地下有藏着什么。”
他努力回想,“……最多就是有些老井打得特别深,会碰到硬石层或罕见的泉眼,那也不算稀奇啊。”
倒是森獗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模糊的记忆,眼睛忽然一亮,“是了!我想起来了!”
众人都看向他,他回忆道,“……从前有一回,我与阿南在山野玩耍时,我躲在一个很隐蔽的、布满苔藓的石洞里,阿南找了很久才找到。”
“他看上去很担心,怕我遭遇危险。”
“当时他让我赶紧离开石洞,说这阳光照射不到,阴暗的地方,不知道会从地底冒出什么怪物。”
“我们离开后,我问他是什么怪物?”
“具体他没说清楚,好像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只是听来的只言片语。”
“似是慕容家代代相传、守护了不知多少代、极为隐秘之事,只有历代家主或者极核心的成员才知道。”
“他也是偶然在慕容伯伯尚在世时,无意中听到的。”
“那次慕容伯伯与几位朋友谈话,他听了一耳朵,听到了几段话,关于地底,其中还涉及到了几个零碎的词。”
“什么‘母根’、‘镇守’之类。”
“慕容伯伯言罢,立即转了话头,怕隔墙有耳。”
“后来阿南好奇心起,忍不住去问慕容伯伯,慕容伯伯也只板起脸,让阿南别打听,好好学占卜就行。”
森獗回忆着,当时阿南说起这事时,脸上那种混合着好奇和不安的神情,让他印象深刻。
林维曼忍不住插话,“巫卜镇本就以巫卜之术闻名,有点什么世代守护的压箱底秘辛都不稀奇。”
“只是这与眼下咱们要对付野疆族人的情形有何关联?”
“咱们不是来设伏抓人、打听消息,破坏他们联姻阴谋的吗?怎么突然扯到地下秘密了?”
令狐辞站起身,目光却依旧垂向脚下。
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厚厚的土层和岩石,看到地心深处。
“关联大了,依我刚才所听所感,传来细微、持续,带着特定韵律的颤动,与人缓慢搏动般的‘脉动’无异。”
“在这巫卜镇地下某处,怕是有某种极其古老、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草木根系。”
“……或者干脆就是一株巨型生物。”
“它的体型……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根系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巫卜镇地下,甚至延伸到更远的山脉之中。”
话音方落,别说令狐辞了——
便是五人中对力量波动最为迟钝的黄伯,也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不断的颤动。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或者无数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根须在同时舒展、蠕动。
由此带动了上层土壤。
震动感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让人站立不稳,心头发慌。
紧接着,周遭看似坚实的大地,竟如碎裂的陶器般,发出“咔嚓、咔嚓”令人心悸的清脆崩裂声,绽开无数道纵横交错、不断蔓延扩大的幽深裂缝!
“站稳了,抓紧身边固定的东西!”
“若我料得不差,方圆数里地界即将分崩离析,跟随那‘东西’的意志本能活动,依着它的脾性重新拼凑组合。”
“它可能‘醒’了,被刺激到了,需要活动下筋骨。”
令狐辞抿了抿嘴,“这确实超出预料,变得麻烦了。”
“陷阱计划怕是要暂且搁置,你们先顾好自己,别被这地裂给‘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