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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豌豆(八) ...

  •   渡鸦写下了那封检举信,却恍惚无法回忆,当时写信的自己到底怀有怎样的心情。

      这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听见“夜哨”的声音时那样。

      机甲是人造生命,天生不应存在于世间。

      但昔年的联邦群狼环伺,需要强大的力量来自保。于是,机甲这种扭曲的生命,便罪恶地诞生于白璐元帅的手中。

      渡鸦始终记得,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机甲胚胎的情景。

      年幼的小渡鸦早已耳闻,机甲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鲜活温暖的生命。

      他在父亲的陪同下,进入了研究院对外开放的区域。

      他看见,一根巨大的透明立柱立在房间中央,一枚形状模糊的肉块浸泡在淡琥珀色的液体中,静静地悬浮在透明立柱中央。

      那是一个标本。

      但小渡鸦意识到,浸泡着这个标本的液体,绝不是防腐用的福尔马林。

      “那是什么?”小渡鸦问。

      “那是胚胎,机甲里的生命体。”他的父亲回答,而后低低地补充,“那是罪孽。”

      胚胎。

      罪孽。

      小渡鸦不说话了。

      小渡鸦盯着胚胎,却看见那枚本应死去的“胚胎”标本,似乎蠕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

      ……是自己看花眼了吗?

      回到家后,那枚胚胎蠕动的画面,仍在小渡鸦的脑海里盘旋。

      小渡鸦关上房门,鬼使神差地拆开了家里的清洁型机甲。

      他紧张地关掉了清洁型机甲的自动报警功能,生怕自己的举动被人发现。

      但是,直到他成功剥下了清洁型机甲的外壳,那台机甲始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冰冷的机壳被剥下,犹如剥开一只坚硬的螃蟹。

      但机甲里面的胚胎,竟比蟹肉还要脆弱柔软。

      小渡鸦双手沾满鲜血,坐在地板上,瞪圆双眼盯着露出来的胚胎。

      它是红色的。

      它的血是红色的,它的肉也是红色的,它的全身都是红色的。

      它没有皮肤,身上突起的部分,是肉芽般畸形的手与脚。

      它没有眼睑的艳丽眼珠安静地凝视着小渡鸦。

      ——失去眼灯的遮盖后,机甲的目光再无机械造物的冰冷,如任何一个有智的生灵般,纯洁、美丽、温柔。

      “……小……主人……”胚胎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小渡鸦的脑中嗡嗡作响。

      他晕了过去。

      他醒来后,看见父亲守在他的床头。

      父亲告诉他,他之所以会昏迷,是因为承受了来自机甲的精神污染,而那层坚硬的机壳,原是用来隔离机甲散发的谐波的。

      “它是活的!它是活的!”小渡鸦躺在床上,用力挥舞自己的双手。

      “我知道,拉文。”父亲平静地回应。

      “我剥掉了它的壳,它该有多痛啊!”小渡鸦颤声问,“它、它会死吗?”

      父亲沉默片刻。

      “它只是一台机甲,拉文。”父亲看着小渡鸦噙满泪水的眼睛,面色如镜子般平静,“但是,如果你喜欢它,我会为它定制一个墓碑。”

      一天后,小渡鸦恍惚地站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

      诺因尼家祖宅的后花园里,有一片家族墓地。

      那台清洁型机甲被葬在宠物墓地里。

      它的邻居是一只死于36年前的白猫——那一年,帝国甚至还没有灭亡。

      小渡鸦看着两块墓碑上的文字。

      白猫的墓碑上刻着帝国语:

      【雪球 | 帝国历3007-3015】

      机甲的墓碑上,刻着帝国语与通用语两种文字:

      【C-CL-047清洁型机甲 | 新历34-35】

      小渡鸦安静地看着,突然难过地瘪起了嘴。

      “它连一个名字都没有。”豆大的泪水从小渡鸦眼里掉出来,“我该给它取一个名字的……它应该知道,自己可以有一个名字的。”

      父亲站在小渡鸦身旁,逆光模糊了他的面庞,看不清表情。

      父亲说:“给他取一个名字,你就再也忘不了他了。拉文,我不希望你的一生中,出现太多刻骨铭心的离别。”

      父亲鲜少如此多言,他本应是个石头般沉默的男人。

      小渡鸦茫然地仰起头,却始终看不清父亲逆光中的脸庞。

      他只能看清,一枚漆黑的机甲钮挂在父亲腰间。

      名字……

      名字……

      那枚机甲钮……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父亲只匆匆回来了一趟,如同短暂歇脚的候鸟。

      这其实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小渡鸦的直觉十分敏锐。

      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一把看不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紧紧地贴在父亲的头顶上。

      几天后,小渡鸦的直觉应验了。

      杜尚别元帅——一位平日里只在电视中出现的大人物——在一个风和丽日的下午出现在小渡鸦的面前。

      “……噢,他竟然真的有一个孩子……他竟然还这么小。”步入中年的杜尚别喃喃低语,又缓缓蹲下,平视小渡鸦的双眼,“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渡鸦冷静地回答:“拉文·诺因尼。”

      “噢,拉文。”杜尚别把这个名字咀嚼了几遍,终于攒足勇气,堪称残忍地开口,“我杀死了你的父亲。”

      小渡鸦愣住了。

      “你的父亲试图刺杀我,但他失败了,我反杀了他。”杜尚别说话毫不委婉,即使面前的渡鸦只是个孩子,“我已经查清楚了,你父亲受了我政敌的蒙骗,他以为不杀了我,诺因尼家族就会遭到清算……”

      “你杀了我父亲。”小渡鸦平静地总结。

      杜尚别猛地闭嘴。

      小渡鸦说出这句话时,既无波澜,也无情绪。

      但杜尚别在这小小的孩子身上,莫名看到了老渡鸦的影子。

      老渡鸦,帝国最后一位死神,末代皇帝最亲密的隐臣,已在一个冰冷的冬夜投入死神的怀抱。

      老渡鸦的儿子不成大器,老渡鸦的孙子……却有故人当年的风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杜尚别脑中骤然出现。

      杜尚别将口袋里的机甲钮掏出。

      那枚漆黑的机甲钮上,还残留着几滴凝固的血。

      “这是‘夜哨’,你祖父的遗物——你父亲一直贴身带着它。”杜尚别把机甲钮递给小渡鸦,“现在,它是你的了。”

      小渡鸦没有接。

      他稚嫩的双眼平视着半蹲的杜尚别。

      他今年八岁,母亲早逝,由父亲一个人抚养长大,但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孤独地待在诺因尼家族的老宅里——

      暗红的走廊上挂着一幅幅无笑的画像,小小的渡鸦就在一位位先祖画像的注视下徘徊,宛如一个活着的幽灵。

      他时常感到孤独得发疯。

      他觉得,这栋老宅几乎要把他整个吞没。

      但那个时候,他至少可以期盼,他的父亲带着一身夜露疲倦归家,打破这份噬人的孤独。

      可如今,这份期盼,再也不能有了。

      小渡鸦伸出手,接过那枚机甲钮:“它……有名字啊。”

      名字是羁绊的开始。

      他应该给那台清洁型机甲取一个名字。

      就像他的父亲给他取名一样。

      杜尚别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嗯?”

      “它叫夜哨?”

      “对,它是白璐和石琳的遗物……你知道石琳吗?她是你的祖母,白璐很喜欢她。”

      “我可以驾驶它吗?”小渡鸦问。

      杜尚别再次沉默。

      一个八岁的孩子想要驾驶机甲并不稀奇,因为联邦每个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梦想。

      但小渡鸦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尚别。

      宛如黑夜中的死神,盯着镰刀下的猎物。

      杜尚别也这么问了:“你驾驶机甲,是为了什么?”

      小渡鸦没有说话。

      他怜惜地抚摸那枚漆黑的机甲钮,如同抚摸一颗希望的种子,亦或者一枚通往冥府的路牌。

      小渡鸦再也没有回到那栋祖宅。

      他卖掉了祖宅。

      在萧寒剑的建议下,杜尚别买下了那栋祖宅,并告知小渡鸦——若你成功杀死我,这栋祖宅会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你。

      “我不会杀他,他是开国元帅,所有人都爱戴他。”小渡鸦在公园长椅上晃荡双腿,说道。

      二十七岁的萧寒剑展开双臂搭在椅背上,偏头戏谑地看着小渡鸦:“真的吗?”

      小渡鸦沉默。

      “老头儿把我当男孩养大,所以我最懂男孩的心思,尤其是一个帝国男孩的心思。”萧寒剑翘起二郎腿,“帝国男性信奉缄默信条,当一件事只需动手就能解决,便不必动嘴声张——尤其你还是一位诺因尼,你天生就是夜色中的死神,男孩。”

      小渡鸦说:“叫我拉文,别叫我男孩。”

      萧寒剑说:“但你在作业本上的署名是‘渡鸦’,而不是‘拉文·诺因尼’……你在回避那个让你感到痛苦的名字,不是吗?”

      “……”

      “笑一个,渡鸦,这个新名字没什么不好的。”萧寒剑眯起来的双眼里闪着细光,“我也在八岁时没了父母,我知道怎样能让你开心起来。”

      小渡鸦终于停止晃荡双腿,第一次把目光投向萧寒剑——他的杀父仇人的女儿。

      萧寒剑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掏出一个小蛋糕:“当当当当~”

      小渡鸦:“……”

      小渡鸦:“您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的九岁生日,祝你生日快乐!”萧寒剑大笑起来,“即使死神也有休息日,在今天,你就大口吃蛋糕,做一个平凡幸福的普通人吧!”

      小渡鸦看着萧寒剑,像看着一个傻得冒泡的天外来物。

      几秒后,他伸手接过小蛋糕,夸张地张开嘴巴,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嗷呜!”

      “生日快乐,我的小孙儿。”一个温柔的女声细声细气地说,“愿你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不要困在……诺因尼的诅咒里。”

      那是谁的声音?

      诺因尼的诅咒……又是什么?

      啪!

      灯光刺破黑暗,会议室的灯被打开了。

      二十岁的渡鸦坐在桌子一头,看着另一头的维卡·德维尔潘。

      “你举报我通敌?”维卡横眉冷对,伶牙俐齿,“拉文·诺因尼,第七扇区的政变至今没有定论,连萧寒剑上将都不敢把莉莉丝女士定义为叛国者,你有什么理由说我通敌?”

      所有人都炯炯地看着渡鸦。

      渡鸦深吸一口气,突然明白了,诺因尼的诅咒到底是什么。

      “……我怀疑,这场独立战争是因我而起。”于众目睽睽之中,渡鸦轻声说,“维卡,我检举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死神从不说话。

      死神只会挥舞祂的镰刀。

      而战争……正是死神最锋利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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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5/12/7: 因病住院疗养两个月,本文暂停更新,等身体养好了再继续更新。陪我到现在的读者们,非常对不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