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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丧钟为谁而鸣(三) ...

  •   林德僵坐在座椅上。

      凯撒的眼瞳烨然如狮子,林德生不出一丝隐瞒的心思。但凯撒的问题尖锐又直白,这本该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像那些支持和平的人一样。

      他为什么支持战争?

      帝国覆灭后,数百个人类政权瓜分了帝国的遗产,包括但不限于土地疆域、资源财富、权力体系、文化遗产等等,而新生的联邦,是若干人类政权中最弱小的那一个。

      林德正是出生于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

      战争对他以及他那代人而言,就像贫穷和咳嗽一样司空见惯。

      战争带来了苦难,毋庸置疑。但林德从一个贫民窟的穷小子一步步爬到下议院议长的高位之后,他竟然无法和小时候的自己共情。

      战争多么美妙啊——它是一笔没有上限的生意!

      他永远记得自己因为战争挖到的第一桶金。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下议院议员。他对自己的人微言轻很有自知之明,更清楚以自己的地位,还称不上坐上了权力的餐桌,充其量不过站在餐桌边缘,吃两口大人物剩下的残羹冷炙罢了。

      但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但新年的第一天,你们收到的那笔丰厚的奖金,就是我为你们发放的。”电话对面的人嗓音低沉,“看在这份恩情的份上,请你帮我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德收到过那笔奖金,他以为那是政府的福利,但同事们语焉不详的解释让他留了个心眼。

      如今,谜底向林德揭开。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透露他的姓名,但林德听过他的声音,他在十天前刚刚出狱,是某个黑手党的三把手。

      黑手党为官员发放福利?

      林德沉默,并且飞快接受了这一事实。

      他问:“请问我需要做什么?”

      “三天后,议会将发起一项草案,请你投出赞同票。”电话对面的人答道。

      咔哒,电话挂断。

      那头的人似乎并不担心林德会录音,亦或正义地将他举报。

      而林德的确没有这样做——那笔新年奖金太丰厚了,几乎抵得上他半年的工资。那笔奖金也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让他可以在中央星租赁一间小小的公寓,而非狼狈地露宿街头。

      三天后,议会书记员正式宣读法案标题。

      那是一份有关战时特殊军需运输的草案,本质是走私合法化。

      林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面前一红一绿两个投票键,余光盯着周围的同僚,发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按下了绿色按钮。

      战争……

      走私……

      新年奖金……

      人类是羊群,只会跟着头羊走。

      林德咽了咽唾沫,强撑住淡然的面色,轻轻按下了绿色的赞同键。

      他并未因为那通电话获得任何许诺,那笔新年奖金不是他的专属,每一个政府官员都有。

      他也并非一锤定音的大人物,他的那一票只会淹没在下议院的1521张表决票中。

      他甚至没有任何过错,议员拥有赞同和否决两项权利,即使他按下赞同键,也仅仅代表他认为这项草案是合理的。

      他只需要承受良心的谴责——走私合法化意味着变本加厉的剥削,有资本、有渠道的大商人收获了令人眼红的暴利,而普通民众连基本的生活物资都可能被垄断。

      他投出了赞同票,意味着天平向不公平的那一侧倾斜。

      但仅此而已了。

      第二个入职的新年,林德收到了一大笔新年奖金,比去年更丰厚,抵得上他一整年的工资。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林德仰头眺望灯火通明的国会大厦,眼底流露出艳羡和向往。他踩过厚厚的积雪向小公寓走,路过报刊亭时,在报纸上看到了“工人跳楼讨薪”的新闻。

      他只在那张报纸前驻足几秒,又更用力地踩着积雪离开。

      他要往上爬!

      他要成为众星捧月的主角,而非混在议员堆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小议员!

      联邦在战争中飞速崛起,也在战争中伤痕累累。

      林德很有自知之明,他只是趴伏在联邦身体上吸血的一只蠹虫,但混乱是上升的阶梯,既然和平无法为他带来利益,他为什么不选择战争?

      ——战争还是和平?
      ——战争!

      ——战争还是和平?
      ——战争!

      ——战争还是和平?
      ——战争!

      林德坐在座椅上,背上的冷汗已经干透。他在凯撒足以洞悉灵魂的目光中,静静地细数着自己的罪孽。

      他在每一个人生转折点都做出了最重要的选择,晋升之路坎坷而清晰。

      当他真的如愿成为下议院议长时,他以为自己会满足,因为贫民窟的出身,他注定无法进入上议院,他已经走到了权力游戏的尽头。

      但凯撒的问题重新勾起了他内心的声音。

      他注定死去,不在今晚,也在未来,这是他以权谋私的代价。

      但他并不满足。

      他只是一盘小菜,一个飞镖盘,一个考生。

      他的前途和生命依然捏在那些目高于顶的大人物的手里,比如面前的凯撒,又比如……那位梦想成为皇帝的总统。

      凯撒炯炯地注视着林德,沉默不语。

      林德重新恢复了舒展的坐姿,他抬起头,如同一个头悬铡刀却从不言败的断头国王:“我做了最正确的选择,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救世主,他的命运皆由他书写!

      如果他不够狠,他只会像任何一个贫民窟出身的穷小伙一样,在脏乱拥挤的后厨日复一日地刷着盘子!

      他考上了大学,成为了议员,还晋升为了下议院议长,但他永不知足。

      他是一头喂不饱的、追逐权力的恶兽,除非死神夺走他的生命,不然,他还是会做出和过去一模一样的决定,宛如吃下一颗有毒的糖果。

      侍者用托盘端来一杯美酒,凯撒随手接过,浅抿一口后放在桌上。

      而后,他说:“你很无趣。”

      无趣。

      这个评价比“贪婪”“自私”更加恶毒。

      林德腾地起身。

      死神的镰刀仍贴着他的脖颈,他心中所有被凝视、被掂量、被审判的恐惧,因为这句轻飘飘的评价顷刻间转化成了愤怒。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凯撒的面庞,厉声道:“你懂什么?”

      凯撒看着他,安静不语。

      “我付出了那么多,我牺牲了那么多!我像个小丑一样咬牙忍受着其他人的嘲笑和谩骂,一步一步爬到现在这个位子,而你——”

      林德怆声道:“一个含着金汤匙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没有流过一滴汗,没有流过一滴血,就拥有了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一切!”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蔬菜类菜肴被撤下,精致的甜点一盘盘摆上了铺着白色餐布的餐桌。千支香烛燃烧了四分之三,香气飘散在灯火暖黄的宴会大厅中,十二扇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烛光和灯光,窗外是一个巨大的、以洁白石质围栏围起的露天阳台。

      林德的声音尖利而清晰,犹如尖刀划开丝绸,让所有微笑寒暄的宾客投去了神色各异的视线。

      林德沐浴在上百道目光中,宛如演员站在聚光灯下。

      刹那间,豆大的冷汗再次千百倍地钻出皮肤,打湿了林德本已干透的后背。

      凯撒看着林德,看着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涌现出的丑陋、狰狞、扭曲的表情,双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你很无趣。”凯撒说,“你辜负了战争的本义,你不配选择战争。”

      林德一怔。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这是你、我、在场的所有人、幕后冷眼旁观一切的操盘手,乃至那位总统深谙的真理。”凯撒收起二郎腿,第一次坐直了身子,“但你只敢像烦人的蚊蝇一样,趴伏在宿主身上浅啜一两口鲜血,你精打细算地规划着手中的每一张牌,你耽于这份混乱带来的机遇,但你——从未想过主宰它。”

      “我是奥古斯都的凯撒,但我并非天生就是凯撒。”凯撒直视林德的眼睛,“奥古斯都家主有许多个儿子,婚生或非婚生都有,但‘凯撒’只能有一个,我是踩着兄弟姐妹的尸骨坐上继承人的位子的。”

      “但我是因为想要成为奥古斯都家主,才选择成为凯撒的吗?不。”

      “我不是任何人,凯撒只是父亲、族人、世人对我的称呼。我享受竞争,享受因为竞争产生的伤痛、流血乃至死亡,当这竞争放大到两个政权之间,便叫做战争——这就是我选择战争的原因。”

      “但你,亲爱的林议长,你并不喜欢战争。”

      “你承受着道德的谴责,你忍受着上位的煎熬,你是为了摘取终点的苹果才踩上路上的荆棘的,如果你可以直接来到终点,你会毫不犹豫地跳过路上的一切苦难。”

      “你不是天生的战士,你是个无聊的野心家。”

      林德像震惊地看着凯撒。

      怎么会有人享受混乱?怎么会有人享受痛苦?怎么会有人享受死亡?

      奥古斯都——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到底孕育出了一群何等高傲的疯子?

      “……您让我感到震惊。”良久,林德轻声道,“联邦中,也许只有太子才能与您并肩。”

      凯撒重新靠上椅背:“不,我比不过他。”

      林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吱呀”一声轻响后,紧闭的门扉再次打开。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林德是最后一位迟来的客人,但此刻,竟有另一位客人姗姗来迟。

      千只香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芬芳的尾调不复馥郁,寡淡如窗外被细雨冲刷的空气。寒暄告别的宾客们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他们和林德一样,谁也没有料到那位客人的到来。

      但当他们看清那位客人的脸庞时,所有人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疑惑和不满,取而代之的是惶恐的敬畏。

      两侧的长桌摆着香烛,烛火微弱,只余一汪凝固的蜡泪。头顶的水晶吊灯提供了大部分照明,暖黄的灯光照在莱茵雪白卷曲的长发上,犹如给油画刷上了一层罂粟籽油。

      “我来迟了。诸位,夜安。”莱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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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5/12/7: 因病住院疗养两个月,本文暂停更新,等身体养好了再继续更新。陪我到现在的读者们,非常对不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