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制永生》洛小毓

172、山摇 我要上去接

　　当一切失去控制得时候，所有的狂怒都可以被理解为当事人的无能。
　　荀瑰已经在安昱身上栽过跟头，祂有过严密的隔离计划，甚至执行得非常完美；但显然，再完美的计划也抵不过一轮又一轮的勾心斗角。

　　女士和青年戏谑地撇了眼失去理智的荀瑰，仿佛如今的局面和祂们的私心没有丝毫的关联。同样的，祂们也不会在意现在的一切损失。

　　不过是死了一批耗材而已，不过是丢失了一批数据而已，重新培养起来又不需要很久。

　　人类嘛，反正是可再生的。
　　你看外面乌压压的人群，不都是立刻能用的资源。

　　“检查一下爆炸波及的范围，把人给我带回来。”青年侧过头，随意地吩咐站在门外的神侍，“控制火灾，统计损失，这些不用我教你们吧？”

　　女士讥讽地笑声响起，在荀瑰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装作有些抱歉的样子，“不好意思，不过真的挺好笑的。”

　　荀瑰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祂怎么听不出青年这是在阴阳之前的临川事件。不过荀瑰也没有想到安昱会选择临川的方式来摧毁研究所，他是什么意思，夫唱夫随吗？

　　上次临川事件以后，荀瑰的研究成果同样遭受巨大的损失，不过也是因为临川的研究成果，才让祂成功得打造出“安昱”，火焰涅槃而重生，荀瑰逐渐冷静下来，谁知道这场大火里是不是能烧出新的实验体？最重要的是让自己成为躯体的占有者，想想倒在实验室血泊里的少女，祂现在在火焰的吞噬下应该已经化作一捧粉末了。

　　这样想来，荀瑰只觉得自己翻涌的愤怒平息了些，安昱阴差阳错地帮自己解决不少的竞争对手，勉强也算得上是有用。只是此刻，安昱带来得混乱和麻烦远远超过他带给自己的利益。

　　少女已死，老人现在应该离火海也不远了，血池里的肉泥更是迟早被火焰吞噬，现在这座城区里的还拥有话语权的智者不过是站在这里的自己、青年和女士。

　　荀瑰的思绪逐渐回笼到眼下的明枪暗箭中：现下研究所算是摇摇欲坠，自己所有的心血怕不是都会被安昱这个疯子毁掉，连带着被女士操控的神权政治体系都会被动摇。哪怕如今混乱的局面是自己乐见其成的，荀瑰也得掂量掂量声势浩大的沙漠遗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是彻底的改朝换代，还是排除万难来给智者送上一批新的耗材？
　　荀瑰一直觉得人类的力量最多只能做到后者，但是眼前的情况让祂不得不考虑前者的可能性。

　　只是还没等荀瑰心中的算盘珠拨弄清楚，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从最初的那层实验室逐层往上，炽热的火已经快要逼近祂们所在的顶层。

　　“看来他给自己写得剧本是自投罗网。”青年面无表情地看向窗边的荀瑰。脆弱的玻璃经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震动，终于猛地碎裂开来，而此刻，荀瑰颇为狼狈得抓在窗框上，只要一点点的外力，或是再有一次震动……

　　青年和女士显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死在自己的造物手中，对于冷血的阴谋家来说并不值得一提，况且祂们早已不是相互扶持的队友，不是吗？
　　楼下熊熊烈火，哪怕荀瑰侥幸没有被摔死，烧伤也足以毁掉祂的容貌，不会有人认出祂曾经是智者的一员，或许还会被当作是怪物处死。

　　站在顶端太久，青年和女士都已经忘记了祂们原本走出东方基地、走进城区的本意：祂们只是想找回自己作为人类的尊严。但欲望膨胀，人心易变，拥有尊严之后总会忍不住的期待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好的生活。
　　这一切本没有错，但是在实现野心和欲望的道路上，祂们逐渐遗忘了自己作为“人”的一部分，于是在日复一日的谎言中，在年复一年的洗脑里，祂们最终滑落进名为“贪婪”的深渊。

　　又一次震动来袭，青年和女士站在房间的中央，祂们冷眼看着荀瑰挂在窗框边的身体晃动，看着苍老的中年人咒骂着，如同一面干瘪的旗帜，然后飘摇着坠落，伴随着一声不甘的怒吼。

　　滚滚浓烟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广场上的民众们眼看着曾经被奉为神殿的地方被火焰吞噬。即使是最虔诚的信徒们此刻也有些慌乱，一次又一次的爆炸让围拢在最中心的信徒们死伤惨重。他们不明白，自己如此相信神明，将神像和神谕奉为圭臬——
　　可神明为什么会抛弃他们？

　　压在破碎的墙壁下，信徒们睁大着双眼看向自己所信仰的神殿，但他们信奉的神明并没有降临。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信徒的头顶。慌乱而又虔诚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退后还是前进，身后的人群奔逃，眼前的神殿深陷火焰，天空上的神明冷漠而高傲，逼近的沙漠蛮族近在咫尺——
　　有人开始放弃信仰，也有人顽固得站在原地，即使刚才还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同胞此刻已经命丧在神殿砸落的水泥砖块之下，他们还是固执地相信神明只是在清剿不忠诚的信徒。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顺着楼梯而下的小队高声齐颂着，他们步调是如此的统一，几乎像是一个人在行走一样，即使研究所内同样地动山摇，被命令控制得实验体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混乱。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整座建筑都在发出悲鸣。临川和潜入研究所的队员们遇见这支幸存者小队时，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的一举一动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在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临川一行人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慌也不是害怕，他们黯淡无光的双眼只是齐刷刷地落在临川一行人身上，然后面无表情、高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离开这里。

　　不论是男女老少，他们此刻的状态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面色苍白，就连嘴唇上都没有丝毫的血色；营养不良，身体薄得如同纸片一样；四肢孱弱，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裹在骨骼上。但他们的声音诡异的整齐，就连间隔都一模一样，仿佛这几十个人的声带都在同时震动。

　　老林背脊发凉，站在他边上的叶灵同样吞了吞口水，在这座被赋予了太多神秘色彩的建筑里遇见这样一群几乎没有性格也没有情绪的……人，更像是一群被困在这里的地缚灵在哀嚎。

　　“临……临哥，他们就是？”沈逸此刻也感觉寒毛倒立，胆小些的队员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手中地土枪也在不自觉地颤抖，似乎只要临川否认些什么，他们的火药就会直接面前的“鬼魂”们倾泻。

　　“……是。”
　　临川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一眼面前的幸存者，久违的梦魇缠绕上他，将他死死地扼住。

　　队员们的慌乱，幸存者的尖叫，火焰灼烧的噼啪声，身处其中的临川几乎要站立不住——这一切都和他曾经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他做出的选择太像太像了。

　　临川身上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嚷着离开，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几乎在一比一的被复刻，双腿却如同被水泥浇灌凝固在原地一样。豆大的冷汗从临川的额头上滑下，那一双双麻木而空洞的眼睛似乎还在看着他。

　　“临川。”
　　“临川。”
　　“临川！”

　　被噩梦魇住的临川终于惊醒，他茫然的转头看向自己的周围，眼前如同木偶一样的幸存者还站在原地尖叫着，老林和沈逸他们在自己的身后神情严肃。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也没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临川不能算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他不信临世的智者，却相信命运。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巧合，像是安昱会如此巧合的出现在阿隼他们拾荒的地方，像是自己在荒芜的沙漠中找到安昱的踪迹，像是在一百多年的时光中诞生了和神像一模一样的安昱。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在引导着自己，引导着人类走上这一条路。

　　就像是他刚刚听见的声音一样，不来自于幸存者，也不来自于队员们，而来自于安昱。

　　他相信那是安昱给他的指引。

　　“老林，沈逸，你们带着他们先走。”临川张开嘴，嗓子里似乎还带着些血腥味，烟熏火燎之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带着他们从大门走，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到底在做什么，让周炽带他们离开这里。”

　　“但他们这样子，我们怎么带他们走？”老林挠挠头，眼前的幸存者们神志不清，看上去也病入膏肓的，怎么带他们离开是个问题。

　　“你们往外撤，他们会跟着你们走的。”临川抬头看了眼正在晃动的建筑，“这里快要塌了，你们先走。”

　　“那你呢？”

　　轰——
　　又一声爆炸声响起，老林他们本能的瑟缩，而幸存者们茫然地站在那里，声音从未停止。

　　“我？”

　　“我要上去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