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制永生》洛小毓

170、幸存 他们，也是

　　所有沉睡在培养皿里的实验体都被唤醒，放在平常不过是一个严重些的事故，研究所内如同铁桶一般，没有实验体可以离开。至于是抽血还是留下来做实验，反正都是被培养出来的血包，数据好的可以继续用，不受控制的就大批量制作成血浆，冷藏起来的口感也算别有风味。

　　而此刻，研究所的地下正蛰伏着一群老鼠，一群高举着“人权”“正义”和“真相”的老鼠。

　　青年的眉头皱起，祂厌恶这种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局面，更厌恶此刻带来坏消息的人。
　　祂兢兢业业地控制整个城市的运转，而站在祂身边的同伴在此刻一个一个都像是废物一样，只会接连不断地给祂送来一个又一个该死的、愚蠢的坏消息！
　　低头看看地面上的如同傻瓜一样尚未进化的人类，他们都已经在“同伴”的帮助下撤离灾难的中央，而站在顶端的祂们却比脚下未进化的人类更加不可理喻！

　　“去清剿所有的实验体，特别是那些刚刚苏醒的。”青年的语气阴沉地可以滴下水来，下落不明的安昱，莫名其妙的地动，还有连锁反应带来的实验体苏醒——如果祂没有猜错的话，隔离带以外应该还有虎视眈眈的沙漠遗民。

　　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住城区里的舆论，在这点上青年和女士难得达成了一致。

　　总有死忠的信徒会相信祂们所说的一切，根深蒂固的信仰从来没有并不会轻易崩塌，只要还有这些人存在，祂们对城区的掌控就永远不会失衡。

　　天怒？不，神明是在示警。
　　人祸？那是因为不虔诚的信仰。
　　人类最完美的造物就是这两片嘴唇，在它们的上下翻飞之间，上下、前后、黑白、因果，一切都可以颠倒，一切也都可以倾覆。

　　震动已经平息，随之而来的是隔离带外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和枪炮声。

　　没人看守的隔离带很快沦陷，准备已久的绿洲军势如破竹一般冲进了传说中的城区里——
　　商店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和物资，平坦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灯光闪烁，唯有那些钢筋水泥建成的高楼和沙漠里废弃的建筑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神像。

　　“神像都砸了，其他的地方都不能动！”周炽大声嘶吼，手中的枪管挥舞，毫不留情地击碎了眼前的神像。

　　碎石飞溅，身后的绿洲军们跟从着周炽的命令和动作，一尊尊石塑的造像被打得粉碎。在清脆的碎裂声中还穿插着城区居民们失声的尖叫，他们不能理解这群从沙漠而来、挥舞武器的野蛮人想要做什么。

　　在生死之间，信仰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惊慌失措的居民在绿洲军的呐喊声和石像碎裂的声音之中抬起头来，慌乱地摸遍全身，惊喜的发现自己仍然完好无损地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甚至连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旧屋都还完好如初，一时间，街道上碎掉的神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性命在人类的认知里总是高于一切的，更何况在神明赐福的日子里还留在家中的居民或许本就没有那么坚不可摧的相信神明的力量——至少在他们看来，神明的保佑比不上自己生活的温饱来得重要。

　　商店的店主默默扶起自己家的立在马路上的招牌，有些惊讶也带着些无奈地摇摇头，思量再三还是把广告招牌搬回了店里，两扇小门一关，挂上了“歇业”的牌子。胆小的店员战战兢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心有余悸地撑在桌子上大喘气，余光看见自己的雇主费劲地搬着招牌才急急忙忙地想要上手帮忙。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慌乱中的胆怯，也可能是年轻的店员刚从慌乱中逐渐恢复知觉，他一手扶上有些笨重的招牌，一张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说话：“老……老板，你说，他们来我们这里干什么啊……这又是槍又是砸的……”

　　店主沉默地搬着手上的招牌，像是没有听见店员源源不断的碎碎念一样。玻璃窗外，绿洲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同样消失的还有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神像，祂们为居民们准备的神像。

　　“……老板，我们是不是也该去瞻仰一下神明啊？说，说不定有神明庇佑着，我们、我们也能好过点？”

　　“先等等吧。”老板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回头看了眼还处在惊恐中、带着些机械性的店员。还在自言自语的店员像是突然被打断运行的机器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却说不戳话来，眼睛费力地眨了几下才看清自己站在哪里，脑袋又努力地转了几个圈才想清楚老板说得到底是什么。

　　“可，这都这样了……”店员有些讷讷，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混乱中。

　　“这不还活着吗？”老板的脸上也同样带着些苦笑，透过商店的玻璃，低矮的平房里探出了好几个熟悉的脑袋，在凌乱的街道里拣拾着东西，“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就只有我们还活着了。”安昱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神侍，身后跟着十几个懵懵懂懂、刚从培养皿里苏醒的人。这些年龄不一的人类显然还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从神侍的安排，成年体抱着婴幼儿，少年体牵着手，双眼里都是无助。

　　“地震太突然了，有些人溺死在培养皿里，有些人醒来之后就直接死，还有些被带走了。”神侍急匆匆地解释，“实验室里肯定还有活着的，但是……”

　　但是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的身体里没有什么致命的病毒。
　　安昱在心里默默补充了神侍尚未说完的后半句。

　　“带他们下去，地下有人会接应你们。”安昱拍了拍神侍的肩膀，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他同样来不及让更多的神侍挣脱神权的束缚，眼前的青年神侍刚刚苏醒不久，才能让他顺利的说服拉拢。

　　青年神侍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安昱，他身上的制服和身后的实验体们格格不入，涉世未深的他相信安昱口中描绘的世外桃源，但是，自己也会被接纳吗？

　　“放心，你带着他们离开这里，没有人会知道你从何而来。”安昱像是看透了青年神侍的担忧，他明白青年人的慌乱。作为新增的神侍，他手上或许已经沾染过其他人的血，他身后新生的人类们绝对干净，但他却未必，“他们会接纳你的，就像是他们接纳我一样。”

　　“那你呢？”新生的人类乖顺地服从安昱的指引往下走去，而神侍还有些期期艾艾，他不知道为什么逃离的机会近在咫尺，而面前的安昱却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这里还有很多人，我得去看看。”安昱爽朗地笑了笑，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他伸手揉了揉青年神侍的脑袋，“祂们吃了那么多的人，至少也得让祂们付出代价。”

　　当逃跑的实验体和神侍与临川他们相遇时，所有的同盟者和绿洲军都震惊于这座研究所里藏着那么多的人类，从婴幼儿到青年，他们几乎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像是一群茫然无措的羊羔被囚禁在这座建筑里。

　　临川一眼就看出了落在人群之后的青年神侍，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地狱时也是被相同打扮的青年带领着走进这里。

　　“你是谁？”临川穿过无助的人群，站在青年神侍的面前，凌厉的目光审视着眼前欲言又止的青年。

　　“安昱让我带着他们逃跑，他说下面会有人接我们。”神侍在临川的气场下有些紧张，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就是他们逃离的希望，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

　　“临川！这群人是什么情况……”老林的大嗓门在临川身后响起，他尝试着和人群中年龄稍长些的青年对话，结果这些人就像是哑巴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相较于沈逸和老林他们的惊诧，临川大概明白了这些还能活着离开的人是从何而来的。

　　“没事，他们可能是被关了太久了。”临川压下自己心里的震动，语气平淡的回应着老林的怀疑，他拍了拍神侍的肩膀，把青年推到了人前，“这里有一个会说话的，没事，先找人把他们送出去，别吓到孩子们。”

　　老林和沈逸尚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临川已经明白安昱悄悄地把人送下来的缘故。
　　这些人和他一样，从培养皿里诞生，或许连记忆都还是空白的。他们茫然无措地被唤醒，被这个同样天真的神侍勉强带领着逃亡。干净的如同白纸一样的人，安昱不想他们成为这场风波中的筹码，也不想他们再经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并非自然降生的生命同样没有选择的权力。
　　临川垂下眼眸，低声地嘱咐面前的青年：“你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受害者，跟着他们走，你会有新的开始的。”

　　没等青年反应过来，临川高声地问：“安昱呢？他在哪里？”

　　“楼，楼上。”青年神侍讷讷地回答，声音算不上小，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跟着陌生人走进昏暗的隧道里，神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研究所，这个制造他也控制他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和身边的同类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他们终于可以离开了，终于可以踏入那片拥有阳光、空气和自由的地方。

　　他们，也是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