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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气 我已与人定 ...

  •   燕燕没再犹豫,定定看了昭春一眼,淡黄色的襦裙随着脚步荡起,再也等不了一刻,真像燕子一般,轻巧地飞奔向阿春。

      晏徽春闭着眼,生生捱着病痛,脑中却闪过无限思绪。

      他只要知道燕燕不是真的讨厌他,不是就好。

      否则他怎么好下手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屋里暗沉沉的,窗子只留了一道窄缝。

      烧热让他的四肢沉重地陷在床褥里,可脑子却清醒得不像话,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飞鸟,反复撞着同一个地方。

      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想她今日来过,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烧热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退潮又涨潮的海水,把他裹住又松开。

      他忽然想,若是就这么闭着眼一直躺下去,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收场。

      这一世,本也不是必要的。

      门帘动了一下,光涌进来,漫过门槛、漫过青砖、漫过床前的脚踏,一直漫到他的枕边。

      他蹙着眉,循着那道光的方向偏过头去。

      是燕燕啊,是燕燕。

      晏徽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烧得厉害,却还是朝她伸出手。

      他太想她了,想得生疼,疼到连烧热的四肢都感觉不到了。

      “……燕燕,你过来,靠我近些。”

      她听了他的话,便挪动步子走过去。

      燕燕很想靠近他,亲近他的。

      她像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却还是振着翅膀,一点一点靠近。

      她在床沿边上停下来。

      燕燕近在眼前,晏徽春展开笑意。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燕燕的手也在发颤,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覆着凸出的淡青色血管,指节分明,骨相仍在。

      她忽然有好多疑惑,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的泪水逐渐漫上眼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晏徽春的指腹在她手背摩挲,她的手是那样软乎乎的。

      “燕燕,上辈子嫁给我,是不是受委屈了?”他小心地、温柔地发问。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另一只手也向她伸来:“燕燕别哭,都是我不好。”

      燕燕再也站不稳,她缓缓滑落身体,坐在他的床沿。

      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地擦她的泪,触感温暖而干燥。

      燕燕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是你的错。”

      两人也许生来就不适合,他已做得很好,如何能说是他的错。

      “燕燕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燕燕却生生止住了泪。

      她咬着下唇,她将要嫁给旁人,如何再给他机会。

      更何况,像前世那样的日子,过一遍就够了啊。

      “阿春,既然上天容我们重活一世,何苦还执着于从前呢?”

      燕燕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坚强,她不爱他了,一点也不爱了。

      她的视线缓缓往上,注视他的病容,却忽然一怔。

      亲娘嘞,好一个病弱的貌美夫郎。

      燕燕一直知道自家夫君绝世荣光的。

      今生今世,她一直警醒自己,勿要再被人外表迷惑,真成了两口子,对方是个性冷淡都不知道,害她前世吃了大亏。

      燕燕一个没注意,又被迷惑住了。

      晏徽春听了她那句话,却也不争辩。

      他垂下眼眸,做出悲伤姿态,又极为善解人意。

      “非我执着于从前,是燕燕爱新事物。重活一世,燕燕想换些花样也无可厚非,我一个旧人,自当退让,不可耽误燕燕。”

      这话说的,燕燕一听,当即内疚得不行。

      说了说去,也是她负了阿春啊。

      “那沈家公子,年轻貌美,燕燕更爱他也情有可原。徽春惟愿,那人能好好待燕燕,只要燕燕今生过得幸福,徽春死而无憾。”

      阿春的唇一张一合的,说出的话令燕燕心里好酸好涩,他这样善解人意,她怎的这样难受。

      燕燕想叫他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可晏徽春还要再说。

      “我当年老态,燕燕只怕也早就看厌了。”

      燕燕伸手捂住他的唇,唇触感温软、湿润,燕燕巴不得叫他一句话也不要说。

      晏徽春的唇被捂住,只留下一双眉眼在外,这正是他脸上最英俊的部位。

      那两道眉生得极好,不浓不淡,像用极细的狼毫蘸了淡墨,一笔画成的。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影。

      那睫毛长而密,像两排细碎的竹帘,遮着下面那双总是不肯把话说透的眼睛。

      燕燕记得这双眼睛,上辈子她看了六十年,看他垂眼看书、抬眼看她、闭眼歇息,看了六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双眼睛里,像深水底下的石头,水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此刻他半阖着眼看向她的时候,那层水忽然变浅了。他的目光是软的、柔的,像终于被化开的蜡。

      他少有这般真诚言语,虽一番话叫燕燕听得难受不已。

      他的眼尾微微向下弯着,是病中疲倦所致。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被水光包裹着的。

      燕燕的手覆在他唇上,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小声说,“阿春自有阿春的锦绣前程、辉煌天地,切不可妄自菲薄。”

      他朝她眨了眨眼,像蝴蝶振翅,她呆呆看着,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只听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先是昭春的声音:“母亲,您来了。”

      “嗯,你哥哥他怎么样了?我来看看他。”

      “他已好多了,母亲,方才已经歇下了。”

      昭春尽量挡在门前。

      傅岫云道:“我倒疑惑,他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了。你让开,我还是放心不下,进去看看他。”

      昭春不着痕迹地朝里望了一眼,随后让开了半步。

      傅岫云也怕吵到儿子,脚步很轻。

      屋内视线昏暗,晏徽春的床榻有帘子隔着。

      傅岫云缓缓走进,直至站到榻前。

      晏徽春面色潮红,浑身僵硬。

      燕燕缩在他被窝里,头埋进了他胸腹。

      埋进来的第一感觉是,好硬的腹,好弹的胸,好喜欢的郎君。

      埋进来的第二感觉是,糟糕,不能呼吸了。

      傅岫云撩开了帘子,燕燕愈发紧张。

      一边喘不过气来,一边把气全都喘在了晏徽春的胸上。

      傅岫云见儿子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可又见他面色红得不像话,更加忧心起来,怕他正是烧得厉害。

      燕燕一边大喘气,一边心想,婆母怎的还不走,她快要憋不住了。

      直到晏徽春一只手探过来,托住了她的下巴,往外扭了扭。

      他难以忍受她将气吐在她胸口,便将她脑袋掉了个个,朝侧边去了。

      燕燕无知无畏,耳朵贴在他胸膛上,鼻孔前的被子被他拨开一个缝儿,她的呼吸畅通多了。

      她心想,婆母要在外面站多久都行,她趴在阿春胸上,大可以先睡上一觉。

      只是阿春的心跳声好大,重如擂鼓,震得她耳朵疼。

      过了一会儿,燕燕没能睡着,傅岫云已经走了。

      晏徽春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可以出来了。

      燕燕不仅不出来,反倒还把脑袋更往他胸里埋了埋。

      她双手捂着眼睛,以头锤胸,不能自已。

      晏徽春蹙眉问她:“你怎么了?”

      燕燕从他胸前的被窝里抬头,面容羞愤难当。

      “阿春,我已与人定亲,今日却进了你的被窝,我觉得好生无耻!好背德!”

      雅正端方如晏徽春,此时也黑了脸。

      他自有一番道理想说,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他与燕燕本是夫妻,有什么无耻背德之处呢?

      昭春在外催了一句,晏徽春把燕燕从被子里拎出来,她浑身是汗,头发也散了大半。

      昭春走进来一看,吓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燕燕不过躲到柜子里去,却不想……

      昭春咳了两声:“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说回沈语堂这边。

      自他得了探花之名,得以无需参加朝考,直接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之位。

      莫说沈家门槛快被踏破,他本人更是今朝显贵,竟须举杯筵前。

      官场上的推杯换盏、人情应酬、社交周旋,他本是不喜的,即便不喜,也不得不应酬同僚、应付上司。

      更遑论还有大批不知因什么原因涌上来的人。

      新科进士甚多,家有权势者不少。

      他虽于容貌上略胜于旁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受人追捧。

      先是何侍郎、邓郎中、黄主事多番打听想要与他结成姻亲。

      沈语堂丝毫不避讳自己已有未婚妻的事实,几番推辞之下,终于劝退对方。

      可不知怎的,又有一行人,寻到了他父母那里。

      只说订了婚也不打紧,家中还有庶女,可与他为妾。

      沈语堂烦不胜烦,头一回觉得,为官竟有这样多的琐事。

      他惟愿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进士,与孟兄一同避到个偏远县城,清清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日好不容易从同僚和上峰那里脱身,回到家中时,沈母支支吾吾有话要对他开口。

      沈语堂刚吃过两口饭,放下碗筷,无奈地看向母亲:“您有何事?说便是。”

      沈母知他不愿听这话,可今日那人上门,真将她给说动了。

      “……张御史家有一表小姐,刚入京城投靠张家不久,那日你簪花游街,她见你一面便倾心不已,回家求了御史夫人,说愿与你为妾。”

      虽见儿子脸色难看,再没有耐心听下去。

      沈母忙又道:“你倒听我说说厉害再决定。其一,御史家里主动拿表小姐与你攀关系,你若应了,于你往后在官场也有好处,你若不应,人家还当你看不起他家,平白得罪了人,于你有什么好处?其二,你科举入仕,起点又高,往后必不是寻常人,我沈家门楣眼看就要起来,哪个权贵大家里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万不必这般排斥。其三,……唉,燕燕身子骨自幼便不好,亲家是与我明说了的,说燕燕日后不好有孕,你若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我家本也不是一定要开枝散叶,可你如今不同往常,纳妾生子,是必要之事,你避得过此时,也避不过将来呀。”

      沈语堂越听,脸色便越沉。

      “母亲,燕燕是你亲自看着长大的。”

      这话一说出来,沈母神色讪讪,他家之所以扛到现在,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也未曾真正松口,不就是念着这番情义吗。

      沈母被说的难堪,可转眼又硬气起来:“你说的正是,可换做旁人,一朝高升,补偿银子协商退婚也是有的,咱家只是为你纳妾而已,正妻还叫燕燕做,已是很好的了。”

      沈语堂脸色十分难看,就算是对他一向孝顺的母亲,也不免斥责:“母亲所思所想,真叫儿子羞愧难当。”

      沈母见拗不过他,一时也不劝了,只蹙着眉道:“我当真不能理解你。”

      沈语堂起身,饭没吃两口,已不欲与母亲多说,只留下一句:“我不要燕燕受任何委屈。”

      离婚期还有一月,照理说,沈语堂是不该来见燕燕的。

      可他心情实在烦闷,离开自己家后,东转西转的,不知去哪儿,便进了孟记酒楼。

      小二一见他来,忙引他入内。

      “沈公子今日来,是见三小姐还是大公子?”

      沈语堂踟蹰半晌,道:“我谁也不见,给我上一桌子酒菜。”

      燕燕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盹,不知他来了,她这阵子学算账学得她头昏脑涨的。

      沈语堂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却听楼上包房下来一行人。

      他近日交际甚多,这些人却都见过了。

      待一看清,忙站起身来,什么忧虑也顾不得了。

      却见带头之人正是中书舍人晏徽春,他恭敬领着的,一位是吏部尚书孙阳德,一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景明,另有太子少师薛景曜。

      全是朝廷大员!

      “晏大人说这孟记酒楼的卤鹅不俗,连皇上尝了也称赞不已,今日一尝,果真名不虚传。”

      “若不是好东西,我怎敢带几位大人来。”

      几人走至他跟前,才认出他来。

      晏徽春率先给几人介绍:“这位便是今科探花郎,沈语堂。”

      几人对他都有些眼熟,但身份差距过大,倒未曾正式认过。

      沈语堂忙埋头下去,姿态摆得恭敬又谦逊。

      燕燕此时正被吵醒,脑袋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忙抬起头来。

      别说她家就是开酒楼的,不似那些读书人家规矩多,她又下了决心往后要接手自家酒楼,便万没有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

      这几日酒楼营业,都是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迎来送往自有下人干,她只负责收银算账。

      这一抬起头来,把燕燕可吓了一跳。

      她前日才与前夫共枕一榻,未婚夫便寻上来门了。

      可别说,大的就是大的,小的在大的面前,也得谦逊恭敬。

      燕燕忙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心思甩出去。

      见那几人互相拜见过,倒是晏徽春挑起话头,请几人拷问了一番沈语堂的文才,沈语堂倒是争气,几番话下来,朝中几位大员都对他称赞不已。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几人方走至柜台处结账。

      孟记酒楼开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燕燕还不至于没见过这等场面。

      拨弄几下算盘,便道:“一共是十六两银子。”

      晏徽春伸手掏荷包:“今日有幸遇到沈兄,把他那一桌也算上,我一并请了。”

      燕燕正要算,那沈语堂忙伸手制止,又拱手向几位大人解释:“诸位大人不知,这位是孟记酒楼东家的二小姐,也是在下的未婚妻。若还叫晏大人请客,实在是晚辈不知礼,还请各位赏脸,这顿必要由我来请。”

      转眼,沈语堂做了主人翁,倒显得晏徽春没道理拿钱了。

      燕燕看了眼左,又看了看右。

      只见晏徽春一张脸,方才还如沐春风,此刻却像是冬日的湖面,薄薄一层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燕燕低下头,假装在拨算盘珠子。一颗、两颗、三颗,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沈编修好生客气。”晏徽春开口,语调冷冷的。

      沈语堂隐隐感觉,晏大人对自己似有敌意,却如何也想不通。

      他不再多想,忙从兜里掏银子。

      银子掏出来,正往柜台上搁,燕燕硬着头皮取。

      晏徽春忽然看向燕燕,目光平静温和:“孟二小姐,你家的卤鹅很好吃。”

      燕燕对视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哆嗦了一下。

      她不敢看他。

      这该死的心虚又是从何而来?

      论先来后到,他是大,今日却被小的压了一头,他不爽也是应该的。

      可怎么办呢,燕燕虽不嫁给晏徽春做妻子了,可也不代表她不心疼他呀。

      今日之事谁也没错,可他确确实实是受了委屈。

      换位思考,若她是他,前世妻子忽然要嫁给旁人了,那男子还反过头来欺负他,压他一头,换她她也难受啊。

      燕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却说这回晏徽春下朝从宫里出来,正与一众大人寒暄,迎面走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厮。

      看装扮,正是孟记酒楼的人。

      晏徽春还未开口询问,那两人一人递给他一只油纸包着的卤鹅,另附一张纸条。

      “这是我家小……公子送给大人您的,您慢用。”说完,二人似乎不敢在这里多待,一溜烟地跑了。

      晏徽春身穿绯色官袍,姿容胜雪,姿态端方,手里甫一拎上两只卤鹅,卤油香压住了他身上清雅的沉水香,身旁几位位高权重的白须学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奇特又迷惑。

      待晏徽春坐上马车,打开纸条一看。

      “是我对不住你,你既说卤鹅好吃,往后我天天叫人送你,你别生气。”

      他骤然合上纸条,一头锤在车壁上,“砰”的一声。

      老实说,晏徽春两辈子没这么生气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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