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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朱砂痣其十 兵临城下( ...
千里之外的京城,依旧酷暑难耐,魏朝脱了长袍坐上藤椅。
这衣裳轻薄却带了韧性,在袖口领口处都做出花纹,再经阳光一照登时流出烂漫色彩来,裤子打理的十分平整,能很好衬托出那双大长腿。
伸手拢起长发盘起,他捻起一颗琥珀糖嚼着,撑着椅背望向窗外,动作优雅犹如高贵天鹅。
穆七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他只觉得差点被闪瞎眼,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花孔雀。
这话好容易想到,还没说出便止住。
魏朝放下茶碗,抬眸笑道:“穆兄新婚燕尔,怎么有空找小的?”
说完,慢条斯理剥起果皮,头也不抬。
“裴淑一深闺妇人,说的都是家长里短针线女红,我俩根本聊不到一起。”
穆七暗自翻了个白眼,反手将门锁住,边走也边脱了外袍,“不过我听说,那李昀杀了张潜手下一名大将,现在幽州揭竿而起,流民闹着要起义。”
“这事你怎么想?”
魏朝抬眸,轻轻点头,“意料之中。”
“施粥救济都是手段,他真正的目的早就暴露出来了。”
完整金桔放于碟中,他擦掉脉络,悠悠开口,“借为幽州平反的名头逼官府认罪,要是同意,那便是朝廷能力不足,贪污腐败之人都揪不出来。”
“朝廷派人镇压,便是陛下太子昏庸、不得民心,担不起治国之责,横竖,他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
屋内放了冰盒,相较室外凉快许多。
穆七扬眉,似是与他不谋而合,接过果肉慢慢吃着,又听清冽嗓音响起。
“然而幽州势力盘根错节,谁能料到结局?”
“李昀还在京城时,便与太子一同打理事务,这背后是他一手策划的也不一定。”
“一旦开战,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元气大伤大不如前。”
魏朝轻哼,忽地转头与他对视,压低嗓音,“到时候,朝野动荡人人自危,便是我们下手的绝好时机。”
穆七指尖一顿,轻挑眼尾,“所以你才要拉拢李蔺?”
“你说呢?”
“我魏朝素来不做没有用的事,不打无准备的仗。”
魏朝低低笑了,撩开带了薄汗的额发,眼神愈发坚定,语调却还随意,“不受宠又怎样?能力差又怎样?”
“只要他是皇子,就还有机会。”
接连被投喂几颗,穆七连连摆手,只撑着下颌思忖,片刻道:“二皇子夭折病逝,李烨作为皇长子生活多年,暗中早已按储君培养。”
说着,他字眼越咬越重,拖长嗓音,“你怎么确定他有朝一日会失去圣心?”
室内忽然沉默。
穆七也不再言语,只静静打量着魏朝,忽然扬眉轻抬下巴,“西洋货?给哥们也整套?”
“嗯。”
魏朝倒是毫不避讳还顺嘴答应,只轻弹那袖口,垂眸一瞬扯回话题,“沈梵不是还在?”
指尖盘弄着那串珠子,他蓦地勾唇,墨眸闪过一丝狡黠光亮,“要是有一天,他再次变成了乱臣贼子,那时候,我倒是好奇,失去圣心和失去沈家助力,李烨能舍掉哪位?”
穆七回应迅速,短促一笑,“你可真是卑鄙。”
魏朝没脸没皮,“谬赞。”
可再次四目相对,穆七却正色,微微蹙眉,似是有话要说。
魏朝心上一跳,正欲开口却见穆七轻叹口气起身,“时间到了,小生告退。”
紧绷的弦终于松掉,魏朝呼口气,又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嘛去?”
卡达一声扣上腰带,穆七轻啧一声,从那柜上顺走把竹扇扇着,“陪她回家。”
魏朝蹭的起身,搭上他肩凑近调笑,“成了亲就是不一样,瞧瞧,都变乖了。”
穆七一把将他推开,额角突跳,言简意赅,“滚。”
魏朝笑嘻嘻躲开。
人走后,他再度坐下,敛笑开口,“钱卫。”
“大人!”
刷啦一下,屏风打开,钱卫两三步上前,一拍胸脯扬起唇角,“说吧,有什么吩咐?”
碗盖轻起撇去浮沫,魏朝饮下一口,头也不回,“我让你调查的事呢?有消息没?”
“没……”
一说这事,钱卫就泄气,垂着脑袋一屁股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抠抠颊边,“京城都找遍了,也没打听到两位大人在何处下葬。”
这十年来,从边境一路回首,派人也好亲自也罢,他把有可能的地方找了个遍,却连一点魏瀮消息也无。
魏朝深吸口气,又问,“那我让你派人过去探探口风,你去了吗?”
“去了。”
钱卫小鸡啄米般点头,拿了那虎皮糖赶忙咽下,一股脑道:“但只听说那李昀手下有三支部队,除却亲卫梁晓和萧致远,还剩一队精兵,骁勇善战却来源不明。”
还有谁?
不随波逐流被朝廷收服,愿意留下跟随李昀?
思忖半分,魏朝双眼微眯,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
许是因为有心之人散播,仅仅两日,幽州百姓揭竿而起,将官府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便传到京城。
朝会进行着,便见一男子举牌躬身,将这事件简要说了出来,又抬头望向王座。
霎那间,殿内私语切切,群臣骚动,皆变了脸色。
从李烨接管朝政以来,各地奏折向来并无大事,给他一种大梁海晏河清、国盛民富的感觉,听到这话面上一沉,上半身压下些,撑着下颌半天才道:“起义?”
“是谁?”
魏朝立在侧首,轻轻一瞥,便见众人皆是满目讶异,唯独沈梵微微蹙眉,似是并不惊讶,他双眼微眯,盯了这人许久,未果,便在那道目光投来的前一秒移开视线。
“不知道。”
少顷,那官员再度俯身,往李烨身上飞速瞥好几眼,迟疑半天才开口,“但有消息说,似乎是端王爷——”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幽州遥远,我们得到的,未必真实。”
李烨揉揉眉心,闭眼顺手一指,“去,派人暗自巡查。”
“孤要与他,好好谈谈。”
魏朝单膝蹲下,连忙应了,那官员还想说点什么,瞧见李烨一直不肯睁眼也罢休了。
又过了会,李烨轻轻挥手,身侧公公一甩浮沉,“退——朝!”
随着尖细嗓音响起,群臣鱼贯而出,大殿须臾回归平静。
只是一瞬,便听一人疾步走来。
满头珠翠艳丽绸缎,带着香气气势汹汹,是安扬公主没错。
魏朝让开身,看他一下坐到李烨旁边,眉头皱起又慢慢舒展,与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琐事。
李烨仍然眉头紧皱,只听到要紧处不痛不痒点头,再顺带附和几句,远远望去其乐融融。
一看来了女子温声细语起来,便有官员找借口退下。
魏朝却不准备就此离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李钦面上一愤,声量徒然拔高,“皇兄!”
她唇角僵住,好会才勉强勾起,嗓音逐渐发凉,“难道你要让五哥与表姑一样,落得冷宫逝去的下场?”
魏朝心上一跳,便见李烨缓缓睁眼,一下抽手,面无表情,“送殿下回宫。”
“我不回去!”
眼见有人上前,李钦连忙抓住他袖口,眼眶泛起泪花,抖着嘴唇望他许久,“皇兄……”
“我——”
话音未落。
“你还想让我对他手下留情?”
李烨蹭的起身,冷哼出声,“那我问你,在他一而再再而三派人刺杀我时,他有没有把我当兄长?”
“一辈子待在王府享尽荣华富贵,不过是冷清了点,有什么不好的?”
奏折摔到地上,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涨红脸一拍桌几,“四弟整日泡在酒楼醉生梦死,也没人敢说他半个不是。”
李钦猛地睁大眼,却找不到间隙反驳,便见李烨又叹口气,缓了神色,“近日你就待在府中不要出来了,我有空会来看你。”
李钦心上一紧,手指再次落空,“皇兄!”
话音刚落,便见人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抓住。
李钦剧烈挣扎起来,望向他的目光带了怨恨。
“既然宫外生活不惯,那便留下来。”
李烨神色自若,又撩袍端正坐下,甚至微勾唇角,“你们,送安阳殿下回去,在孤没下令前不准放她出来。”
禁卫军乃东宫直属,只听太子本人调遣,一句话就把出口堵死。
李钦睁大眼,只是一瞬垂眸冷笑,一声又一声。
行至门口,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猛地回头,红唇轻启,眼眶泛红,每个字眼都咬紧,“我恨你!”
等他安排好大小事务卸下朝袍,日光落下,朦胧云朵聚在一块,赤色黄色染了半边天。
因着上次沈梵夸赞了天福居,再次邀请,他便提前找穆垚要了上房,叫人摆上一桌好菜。
少顷,沈梵进来了,只不过,全身抵在门上,几乎是撞开的。
天气热,房内便叫人时刻准备着水,他热得难受,一进屏风便宽衣解带,准备下池沐浴。
隔着半透纱帘,魏朝能瞧见那后背肌肉紧实,伤疤痕迹更浓了些,长发撩开露出光洁后颈,在夕阳余晖下透着暖色光亮。
仔细上下打量一番,魏朝喉间一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瘦了。
等沈梵披了浴袍出来,便见桌上摆了小碗,里面放了几块鱼肉,尖刺整齐摆在一侧。
而魏朝端正坐着,视线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沈梵脚步一顿,耸肩轻笑,“怎么了?”
魏朝没说话,眼神不自觉流连玩转。
平日官袍宽松的很,再加上腰带,瞧不出与从前有何差别。
以至于这么久了,他都没发现沈梵瘦了许多,轻薄布料勾出肩颈,腰肢盈盈一握,现下水珠挂上脸侧,皮肤透出血色,衬得整个人都愈发脆弱。
似乎只要稍一用力,这人就会眼角泛红、僵直脊背艰难喘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那一道道可怖疤痕又浮现脑海,魏朝喉间又痒又涩,张了张唇,最后只是淡笑,“无事,坐吧。”
那道目光炽热非常,引得沈梵心尖发麻,现下不动声色移开,反倒叫他不适应,只低下头。
沈梵向来爱吃鱼,却懒得挑刺喜欢新鲜,京城又离海域甚远,因此大小宴会被问及都会敷衍了事。
他没说话,只静静吃着,又觉得这人有事瞒他,便时不时偷瞥几眼。
许是察觉到目光,魏朝挑完最后一块鱼肉放进他碟中,便搁下筷子。
“你不吃?”
沈梵也放下筷子,轻眨双眼,神色认真,“听老板说,这鱼是南部快马加鞭送来的,鲜嫩肥美,营养价值也高,最适合补身体了。”
说完,抽出银筷将鱼肉送到他跟前,又撑住桌几勾唇,“味道不错,你也吃一点。”
霎那,腹部一阵翻涌,魏朝拿袖口捂住面颊,强压不适勾唇,“嗯。”
“你多吃些。”
沈梵微微蹙眉,正想说点什么,却听魏朝清嗓开口。
“今日殿上,安阳殿下说,未央公主被囚宫中许久,可有此事?”
他走的早,没见着安扬公主,却在中途听到她被囚的消息,便知魏朝没在撒谎,于是夹了小菜清口,轻轻点头,“确有此事。”
按理说,整个皇宫,都在御林军职责范围内。
可进宫这么久以来,他却从未见过那传说中芝兰玉树傲人优雅的公主,连年末清点都不见其半点踪影。
魏朝微眯双眼,指腹相互摩挲,许久并未开口。
沈梵知他疑虑,思忖片刻便道:“先帝去世后,陛下刚即位,便以患病为由,将当时的皇女囚禁在了未央宫。”
“许因陛下旨意,这么多年过去,众人都对这位殿下漠不关心,自然也没人知道她如今多少年岁,是否还健在了。”
糕点戳了扔进口中,沈梵又一下没一下嚼着,轻叹口气晃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敢说半个不是呢?”
魏朝扭头,恰好与其对上视线。
沈梵不语。
不说真正坐上龙椅,便如储君执掌生杀大权,也不见得会把世人的话放进心中。
譬如今日。
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魏朝便没再开口。
他还记得,自己年幼时随父入宫,听宫人谈论着大梁唯一的公主,说她风姿卓越、才貌双全,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年。
“未央公主么?”
一手将他搂住,魏长卿垂眸,弹他鼻头笑得真切,“她是这大梁最鲜艳的花。”
一瞬。
小小的他猛地惊呼,一把拉下魏长卿,一脸认真,“阿叔?你耳朵怎么红了?”
“你喜欢她?”
魏长卿立马炸毛,耳根通红,一把捂住他嘴,“……我没有!”
“小孩子胡说什么?”
后来,先帝去世,他便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也就此丧失了寻找另一种可能的办法。
忽地,低沉嗓音再起。
“关若。”
魏朝回神。
沈梵拿帕子擦净指尖,起身坐到他身侧,捋起他散发绕了几圈,轻挑眼尾似是嗔怪,“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吃鱼呢?”
“因为不喜欢?”
为什么……
喉间一瞬又咸又腥,一股热血混着蔓延开来,魏朝只觉得自己呼吸一滞,一脚踩进了深海。
头脑一阵发闷,他侧开身子闭眼深吸口气,拿指腹擦掉鬓边冷汗。
“是。”
魏朝再度勾起唇角,藏在袖中的指尖紧攥,好会续道:“我总觉得它有股腥味,公子爱吃我多点些就是了。”
“真的?”
沈梵眼睫轻眨,鼻尖轻哼,身躯前倾恰好凑到他耳根,于是轻声挠他,带了些蛊惑,“我怎么总觉得你在骗我?”
咫尺之间,沈梵呼吸冲进他耳膜,肉/体/又不经意贴到一起,本是令人血脉喷张的场面。
换作其余时候,他或许已经按上那后颈,俯身贴耳,可如今,魏朝胃里仍旧烧得慌,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自然。”
他撑住桌几起身,轻眨双眸一脸无辜,“阿若何时骗过你?”
沈梵只是直直望他,并不说话。
“得回去了,他们还等着给我汇报呢。”
四目相对,他面不改色,踏出门槛朝沈梵挥手,“改天再会,公子。”
停顿一瞬,沈梵点头轻笑,“去吧。”
人一走,他便敛笑,夹起那块冷掉的鱼肉,双眼微眯。
撒谎。
关若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但此刻,他没那么多精力,也不急着探讨这份缘由。
眼下更为重要的,是打听好边境的情况,于是一下了马车,沈梵便快步奔向大堂,沾墨提笔。
三七四六立在两侧,都不明白他用意。
“如今消息这么顺利传到京城,背后一定有人操控。”
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冲高马尾男子侧身,笃声道:“三七,你让人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幽州刺史府,十万紧急务必看重,阅后即焚。”
三七连忙应下,“是。”
纸张塞进信封,他一边盖章,一边冲四六抛去视线,“那个女孩呢?还没消息?”
“回大人的话。”
四六穿着张扬,此刻却恭敬得很,轻叹口气,冲他躬身满目歉意,“线索中断了。”
沈梵心上一跳,差点盖偏,声调徒然拔高,“什么?”
“自从孟大人接管,兖州局势风云变幻,斧头帮解散,无家可归的少年全被官府收养,贴近您描述的就有好些。”
一手摁住眉心,四六轻叹口气,“那新上任的知府恪守陈规只认皇命,我们私自出关自然没了办法。”
天色压下,明月高悬,微风袭来,添上丝丝凉气。
“解散?”
一下躺回木椅,沈梵仰头呼气,又蓦地勾唇,“以退为进罢了。”
说完,他拿扇骨轻打四六肩侧,悠悠开口,“不可掉以轻心。”
两人一齐躬身,“是。”
同一时刻。
魏朝回了府,倒了清茶漱口,却仍觉得喉间堵塞,一句话也不想说。
一闭上眼,那海兽便张开獠牙,冲他扑来。
海浪打湿粗布衣裳,寒意直冲脑门,他咬牙,上前一步又顿住。
耳畔嬉笑声渐起,魏朝回头,便见男人满目狡黠,露出一口镶金大牙。
“不是很会跑吗?再跑一个试试看啊?”
男人双手抱臂,虚虚指向那浮出水面的庞然大物,双腿轻晃得意极了,“这家伙吃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再吞一个你根本不在话下。”
寒冬腊月,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沙滩,魏朝全身湿透腹中无物,抖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便听那男人恶狠狠道。
“拿了我的玉料就想跑?没门!”
“脸蛋倒是生的不错——”
他话锋一转,压下身子摸着下巴,臃肿脸庞尽显恶意,张嘴便是嘲讽,“也罢,要是你现在跪下来磕头认错,我也不是不可以拉你一把。”
说话间,那海兽扑腾着,冲魏朝再度张开獠牙,发出一声又一声低吼。
魏朝抱紧口袋,连忙退开,对上视线又冷哼,“你做梦!”
“还挺傲。”
扑哧一声,男人挥手,便有尸体翻滚下去,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施舍,转身搂过一人肩侧,忽地冷笑,“我们走,看他还能硬气几时?”
说时迟那时快,海浪再次冲来,海兽张开巨口,将那少年一瞬吞下,鲜血横流,发出一阵阵刺耳响声。
环顾四周一圈也不见半点钢铁,那十余人高的东西还在步步逼近,魏朝心上狂跳,下意识抓住身后野草,却听一道嗓音响起。
“接着!”
锋利长刀划破掌心,他转过把柄立马握紧,对着那怪物眼睛就是一下。
海兽仰头发出巨大声响,胡乱扑腾着,又张大嘴一下咬住他小腿,疯狂扭着身子。
痛感冲上大脑,鲜血登时流出,魏朝被晃得头晕目眩,却还是咬紧牙关费力睁眼,将那刀刃拔出又没入。
海水混着泥沙冲入他鼻腔,耳边传来震天声响胸腔涌起浓烈血水,魏朝眼角通红喉间难受极了,却只能屏住呼吸,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与之搏斗。
扒皮、抽筋,再取珍贵体/液收入囊中,这些事情做得不算容易。
等他越过长河来到对岸,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流,好些处皮肉筋骨分离,只能半合眼皮艰难喘气。
如若那日碰见的是其他人,不是已经懂得医理会正骨知疗养的穆垚,他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连几月,午夜梦回,他都瞧见自己站在浪尖,手举刀刃生死搏斗,稍有不慎便要掉落,被那怪物生吃入腹。
也是自那时起,他一见到海里的东西,都会直犯恶心,哪怕时至今日都未能克服。
渐渐的,他呼吸平复,缓缓睁眼。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他勉强勾唇。
千里之外的幽州,此刻正狂风大作。
管事大院大门紧闭,一个守门的都没,远远望去清冷极了。
李昀端坐马背,只望着阁楼勾唇。
身侧男子一拉缰绳,再度高声开口,“王爷说了,三日内,要是官府给不了大家一个交代,就让他张潜卸职脱袍提头来见!”
这话一出,张潜登时一哆嗦,连不远处的恭房都不敢去,生怕因为一点动静招来杀生之祸,扭着身子抓住男人袖口,“快!”
“快找人来救我!”
“兖州,荆州,或者冀州?”
“让他们把这群闹事的赶出去!”
谁料男子一把抽出,踱到窗前冷声开口,“那李昀分派军队过去怂恿流民围堵官府,如今他们与你境地相同,都要千里送信求朝廷出面,哪还管得上你?”
一说朝廷张潜来了劲,片刻又支支吾吾,“可,可他所言不假,那四,四百万……”
“胡说什么?”
环顾四周,男人压低嗓音,一把勒住他后颈,“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你得咬死不认!”
男人阴沉着脸,手上动作越发用力,张潜吓破了胆忙胡乱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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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朱砂痣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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