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渡盛夏》雪下吟霜

2、旧序思过念 段盛明

　　段盛明那句轻缓的“我送你下去”落下，夏渡于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她抬眸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到了嘴边的推辞竟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段盛明没再多言，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门沿，等她先走。夏渡于低着头，避开宿舍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快步从他身侧走过，鼻尖不经意间掠过一缕清浅的气息，是干净的洗衣液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道，让她的心跳又乱了几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铺在台阶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全程无人开口，只有鞋底轻蹭台阶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夏渡于刻意放慢脚步，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开门时的对视，那一眼的悸动至今还停留在心尖，轻轻颤动。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只是初次正式见面，段盛明身上的气息却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在很久之前，就曾有过不经意的交集。

　　直到走出宿舍楼，暖融融的午后阳光扑面而来，落在肩头带着慵懒的暖意，风卷着路边香樟的嫩叶轻轻晃动，碎金般的光影洒在地面上。段盛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夏渡于，衬衫领口松垮的一颗纽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清隽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褪去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你住哪一栋？”他开口，声音低沉清润，像风拂过琴弦。

　　夏渡于慌乱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目光不敢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匆匆移开，落在地面交错的光影上。心底的疑惑越积越满，犹豫了许久，她终于攥紧指尖，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段盛明，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紧张，指尖微微蜷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段盛明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见过。”

　　简单两个字，让夏渡于的心脏猛地一提，她连忙追问：“在哪里？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去年冬天，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段盛明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你占了我的座位，趴在桌上睡着了，醒了之后拿走了我的英语笔记，慌慌张张跑下楼，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夏渡于尘封的记忆。寒冬的图书馆，暖烘烘的空调风，她复习到疲惫不堪，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天色微暗，手边多了一本印着英文的笔记，她以为是自己的资料，抓起来就匆匆离开，直到回宿舍才发现拿错了本子，可慌乱之下竟忘了去寻找失主，这件事也就被她渐渐抛在了脑后。
　　窘迫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夏渡于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垂着眸不敢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我当时睡得太沉，完全没注意到座位和笔记，等发现拿错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你，真的很抱歉。”

　　她以为会迎来调侃或是责备，可段盛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事。”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嘲讽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份平静，反倒让夏渡于更加局促不安。她悄悄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没有丝毫嫌弃，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让她瞬间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我…我住前面那栋楼就到了，不用再送了，谢谢你。”夏渡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告辞，只想尽快逃离这场让她手足无措的对话。

　　段盛明没有强求，轻轻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路上小心。”

　　夏渡于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全程不敢回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温柔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拐过楼栋的拐角，确认彻底脱离了他的视线，夏渡于才扶着冰凉的墙壁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快得像是要挣脱束缚，阳光落在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方才楼道里的沉默，阳光下他清隽的模样，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见过”，以及被揭开的图书馆往事，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盘旋。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小插曲，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被重新提起，还牵扯出如此清晰的心动。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夏渡于靠在墙上，久久没能平复心绪。她抬头望向男生宿舍的方向，明明早已看不见那道身影，可心底的涟漪，却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