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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野云万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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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荣原本就分身乏术,现在还要代管泊州知府的职责,实在是力不从心。正好接下来要审讯铜器来历,不便让沈昭知晓,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他支走。
萧荣思索片刻道:“沈大人,得烦请你即刻回京,上奏陛下,将案情进展交代给陛下,另请陛下提拔一位泊州知州。”
“明白。”沈昭没多想什么便答应了。
他正欲躬身告退,忽听铁链哗啦一响。
杨恕云猛地攥住胸口衣襟,青紫面皮痉挛着扭曲成一团。
“救……”
他凸出的眼球死死瞪着戚夜阑的方向,黑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保护大人!“暗卫飞身撞开牢门,化成肉墙挡在萧荣四周。
一个暗卫敏锐察觉到戚夜阑方向的异常杀气,抽身扣住她琵琶骨:“不许动!”
“萧大人!”潘玉麟闻声寻来,从上到下检查萧荣有无受伤,确定无碍后,便冲到戚夜阑面前。
她剑锋挑开戚夜阑襟口,半截寒制机括应声坠地,里面装着细如牛毛的毒针。
萧荣忙撞开人墙,半蹲在杨恕云尸身旁,指尖掠过死者胸口针孔,喷出的血已凝成墨色晶簇。
“异域奇毒,见血封喉,已经咽气了。”她起身接过潘玉麟递来的那枚机扩,封装的毒针正好与杀死杨恕云的针相吻合。
见杨恕云没了气息,戚夜阑正欲咬舌自尽,就被暗卫掐住喉咙,嘴不由自主地长大。
潘玉麟见状,撕下袖口衣布塞到她嘴里。
面对这顷刻之间发生的一切,萧荣心中出现前所未有的混沌感。
眼前这个背景不明的女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杀死杨恕云,显然是为了灭口。
看来,杨恕云只是戚夜阑的提线木偶,若真如此,那私运铜器的始作俑者很可能不是杨家,而是另有其人。
那戚夜阑背后到底是何方势力?
经过一番折腾,戚夜阑碎发凌乱,嘴里已经鲜血淋漓。
萧荣巡守京城之时,虽料理过不少贪官污吏,但那些人多臣服于皇权与律法,略施手段便跪地讨饶,她从未见过戚夜阑这般无所畏惧,罔顾权威之人。
她和杨恕云好歹同僚一场,下手时却毫不留情,这样冷血的场面,萧荣也曾见过不少,但那时她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如今这场面竟和自己近在咫尺,抑或可以说是自己间接促成的。
想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冷气,心乱如麻,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捆住她的手脚,你们留两个人在此看守她,别让她自寻短见!”
她怔怔看向潘玉麟,眼神已然飘忽:“玉麟,我们先商讨禁物被劫一事,等这个疯女人镇定下来再行审讯!”
潘玉麟见她神色有些异常,遮掩在衣袖下的手在颤抖,便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出县狱。
“大人,您方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潘玉麟问道。
萧荣深吸一口气,颅间隐隐发胀:“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无碍。昨晚交代给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潘玉麟从腰间掏出羊皮卷:“昨夜风沙虽大,但匪寇撤退时车辙深重,属下循迹追至赤地东麓……”
话音忽滞,她瞥见萧荣扶额的手微微发颤。
“大人?”
“无妨,接着说。”萧荣闭目捏了捏眉心,耳畔嗡鸣不止。
“沙丘背阴处发现马蹄铁碎片……”潘玉麟语速渐快,忽见萧荣目光涣散,“大人脸色怎这般苍白?大人!大人……”
任凭潘玉麟呼唤,萧荣张开口想回应,却无法组织语言。视线里潘玉麟的五官渐渐模糊,与日光融为一体,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潘玉麟横抱起她,冲向城西医馆。
*
路上的颠簸没能让她清醒,反而让她坠入意识的深渊。
又是那个梦魇,那个缠了她十多年的梦魇……
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而自己的身形已经高过了母亲。
母亲正慈爱地为自己捆上头绳,捋平鬓边飘逸的碎发。
“救命!救命!”男童嘶吼声从河对面传来,母亲双手滞在半空。
她回头,在母亲的瞳仁中看到了狂舞的焰火。
一条长河在脚下奔腾不息,河对面是被火舌笼罩的宫殿。
“宛儿乖,娘去去就回。”
母亲的衣袖却倏然从指缝滑走,她趟过长河,纵身跃入火海。
“母亲!回来!”
她踉跄追进河里,水草突然绞住脚踝,怎么也挣不开。
对岸的琉璃瓦正在融化,火舌直冲云霄,一个男童在烈焰中伸出焦黑的手。
“大皇子——”母亲惊呼。
萧荣眼睁睁看着她将男童抛入河中,自己却在火海中化成灰烬。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她嘶吼着扑向随波沉浮的男童,拳头穿透幻影砸在水面上。
男童在漩涡中朝她微笑,紧接着便化作泡影散开。
水草突然疯长成锁链,将她拽向河底,她想呼唤母亲的名字,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
医馆内,潘玉麟起起坐坐,焦躁不安。
不知第几次掀开诊室门帘,诊榻上的萧荣的面色依旧青白如纸。
郎中枯瘦的手指在她腕脉上反复按压,忽然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柄柳叶刀。
“这是作甚!”潘玉麟问道。
“放血。”郎中眼皮未抬,刀刃已贴上萧荣虎口,“郁气攻心,毒火淤积,不放些血,今夜都醒不过来。”
暗红的血珠顺着瓷盆边缘滑落,潘玉麟的呼吸随每一滴血砸在盆底而愈发急促。
窗外日上三竿,镇北人马大队踏过,脚步声纷至沓来。
忽然,她余光瞥见一个蓑衣罗锅老人,在医馆门口来回踱步,但她的思绪一直被萧荣勾着,便没在意。
馆厅内佛像前的香倒了半根,她再一次掀开门帘:“半炷香了!怎么还不醒?”
“当——”
一声清越的银铃响穿透喧嚣,潘玉麟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转头,见医馆外的枯槐下立着的那位老者正抚过一串缠满红绳的银铃,便从容地走向了他。
她收起方才狂躁的模样,镇定道:“月公公吉祥!您怎么突然来了?”
“隐蔽处说话。”
两人绕到了医馆的背后的枯树林。
“荣丫头第一回执外勤,太上皇挂念不已,派老朽来看看。一进城便听闻荣丫头晕倒在县狱,可诊断出是什么症结?”老者嗓音纤细轻柔,却别有几分威慑力。
“那郎中说是什么郁气攻心,萧大人这将近二十日几乎是连轴转,没怎么歇息过。这禁物的案子……”
潘玉麟还没展开说,老者便抬手让她打住:“荣丫头身子要紧,案子的事待她醒来我会亲自询问。”
虽是借萧荣的身体状况搪塞,但潘玉麟能听出来,月公公只是不信任自己,不愿听自己道明。
“在西遥城不要叫我月公公,叫我老爷就行。”他语速缓慢,虽无半点责怪之意,却已令潘玉麟暗自汗颜。
“是!”在潘玉麟目光躲闪之际,他颇有些嫌弃地白了一眼。
这月公公是当今皇宫资历最深的宫人,也是太上皇在位时的总管太监月无弦。他评判人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当年不少朝臣都是太上皇问询过他的意见之后拔擢的,紫夜暗卫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他精挑细选提拔出来的。
唯独这潘玉麟没经过他手,是萧荣向太上皇求来跟在身边的。
月无弦总觉着她姑娘家家的,却缺根筋似的莽撞无礼数,没少当着她本人的面白楞她。但月无弦把利害关系看得明明白白,不会因为潘玉麟而对萧荣产生什么偏见。
两人回到医馆内,静静等候萧荣醒来。
待那香火全部倒下,医馆小厮续完香后又过了约莫半刻,里堂有了动静。
“母亲!母亲——”
“母亲……别去……”
破碎的呓语混着哽咽,萧荣脖颈青筋暴起。
月无弦眉心微动,尽管有些担忧这边地郎中的医术,但瞧那郎中手法熟练,像是胸有成竹,便没打断。只是心头已经暗暗捏了把汗,毕竟萧荣是他看着长大的,又是对太上皇极为重要的人。
老郎中突然并指叩击檀中穴,萧荣猛地睁眼弹坐起来,银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郎中往萧荣口中塞入参片,手掌覆上她的脊背:“来,吐纳——吸,三息;呼,五息……”
药香随着他的指引沁入肺腑,萧荣紧绷的肩胛渐渐松弛,只是四肢还没缓过劲来。
就这样缓释了几个来回,萧荣终于恢复平静。
月无弦见她安定下来,缓步来到榻前:“先生,这丫头是何病症?”
郎中叹息:“这位大人近来忧思惊惧不得疏解,任脉虚浮如絮,督脉却刚硬如铁。今日急火引动躯体化症状,肝郁化火,心阴亏损,需得镇肝熄风汤配伍天王补心丹。但最要紧的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不可劳神动怒,否则惊风入脑,轻则偏枯,重则殒命。”
萧荣终于找回神智,哑声笑道:“先生莫吓他们,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她缓缓睁开眼,惊见月无弦站在榻前,便想起身恭迎。
月无弦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你身子欠佳,保重要紧。”
“萧大人在西遥城查案半月有余,日日鸡鸣时分便来到府衙,三更天才离开,甚至接连数日直接睡在衙门,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之身也遭不住啊。”
郎中愁眉紧锁,起身来到桌案旁,伸手拈来一方白宣,挥笔写下药方:“照这方子到廊头抓药,先服用三个疗程,最重要的事情不要忘记,要静养!”
萧荣闻言,心头急躁。
她望向月无弦,恳切道:“老爷,私运禁物一案未结,西幽使臣将至,我不能就这样歇下来啊!”
“郎中说得是,荣丫头,身子要紧,你手头的案子不妨先停一停,待这病养好也不迟。”月无弦道。
铜器一案变数太多,目前被劫铜器下落的线索已经被潘玉麟收集完毕,当即刻追查,以免错过最佳时机;撬开戚夜阑的嘴,揪出其背后的指使者,难度就比较大了,需要另想对策;关于铜器流入黎国以及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萧荣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但缺乏足够的证据,急需取证检验,这一箩筐的事都需要解决,现在停下来她实在是放不下心。
“可是……”
没等萧荣开口,月无弦便打断道:“若你实在不放心,便把案子的进展交代给老朽,老朽报给上头,看看上头有何指示再行安排。若你实在闲不下来,也该先静养十日,十日后接应西幽使者,这差事倒是不费什么心神。”
这下萧荣无可反驳了,她大概能猜到月无弦此行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担忧自己的安危,而是太上皇另有安排。即使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