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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边囫囵十二 ...


  •   若是那样的话,纪茯苓就不得不怀疑,天外域魔界之内怕是有魔修埋的线人。

      可是,这可能吗?若是盗取,赤弥不可能没有察觉;若有人暗中重新誊写了一份《嗜天卷》也得在赤弥焚毁藏书之前,光跨度可是距今有上万年之久。

      “纪姑娘,你看。”杨长风狐狸眼微微一眯,指向黑雾缭绕间倾泻而出的几缕青光。同时方才狂躁不安的黑雾像是被迫诚服一般,悉数钻进那片青黑色里。

      雾气一散,光线源头便暴露在众人视野中,纪茯苓看着为之一怔。

      活了两千年,能够容纳魇雾的法器,她还是闻所未闻,今日是头一次见。

      容器方方正正,与其说是容器倒不如说是法器更为准确,其由无数个方块粘合而成,每吸纳一缕雾气,法器便是松动一次,随之快速拼合。但真正吸入魇雾的却是松动之后悄然露出的一枚郁青色玉珠。

      镶嵌的玉珠滚动一下,而后归于止息,那道让人心神为之一晃的青光彻底熄灭,再缓缓落进一只白皙苍劲的手中。

      泛着鎏金光色的面具,以及面具之下那半张玉质般的脸,鬓边的银白长发安静温顺的披在胸前。

      纪茯苓看着他唇边晕开一层笑意,恨不得扬起赤骨鞭将其烧了干净。

      黑袍魔修收起法器,对着一旁柔声说了一句:

      “怎么,效果如何?”

      话音一落,杜时争从他身后走出来。

      杜时争的状态不太好,比起上次见到他时憔悴不少,好看的眼窝下围着一圈青黑,本就消瘦的脸颊更是像凹出一个洞,肉眼近乎可见高高耸起的颧骨。

      心情忽地变得微妙,在某方面来说纪茯苓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幼时的少年风发,到现在的暴戾阴晴。

      此时只能道句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我有东西交给你,”黑袍魔修手中捻着一张漆黑的符箓,指中一松,符箓无风自动,飘到杜时争眼前,“这是分水符子符,只需要将其打入体内,那么那个人就会在无知无觉中为你所用……”
      面具下的蓝眼一弯,眸底却是闪动着鬼火般的幽光,令人战栗,他继续道:“我听说云边城内有许多混于尘市的妖族,有了它兴许对你有利。”

      杜时争眉眼间一片阴翳,像是动过怒,但眼下的一圈乌青又添上倦意,显得神色怏怏。他立在阴影中,一时半会没出声。

      半晌后,他方开口,声音听着翁翁的:“我不需要这东西。”

      黑袍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并未多言相劝半句,而是笃定:“你会需要的。”

      杜时争垂首敛眸,唇瓣抿着,纪茯苓看不清他的神情。

      黑色符箓在空中微微上下浮动,候着杜时争再度踏入另一片泥潭,或许说他已经深陷许久,若有一日幡然醒悟,只要挣扎微毫等待他的就是无限的黑暗和吞噬。

      他再难挣脱,他不能挣脱。

      像是专注地盯了很久,杜时争终是将它收入囊中。

      “这?分水符是我想的那样吗?”钱佑于沉寂中发出疑惑,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旁侧的杨长风。

      杨长风折扇一展,若有所思:“嗯,分水符分子母两符,施术者可将母符藏在自己体内,能够轻而易举控制他人举动,让其受令于自己……”

      杨长风还未说完,嘴边“噫”出一声,面色疑云丛生,他顿了顿方才斟酌开口:“只是这魔修只给了子符,可母符藏于何处呢?”

      话出,其余人均是没出声。

      旋即梦魇坍塌之势已经蔓延到此处。四周又开始散乱,眼前画面塌成一堆“散沙”。

      “散沙”如开灵智,在空白“地上”堆积成山,随后无风自动漂浮在空中,像是凝滞一般。

      纪茯苓伸手碰去,沙砾颤抖着,后缩了一下,然后在他们新奇的目光中化成另一副景象。

      “杜为商!放开我哥哥!”女子趴倒在地,面上倒是不显狼狈,美目如火般瞪着杜时商。

      身上化出的红狐尾巴处割出一到心惊的伤口,汩汩的血流在大腿边。

      纪茯苓不多瞧一眼便知道妖狐女子就是鸾元,而在她对面,被“杜为商”一手掐住咽喉的正是雅室的小二。

      杨钱余三个小鬼头倒是面色如常,看到此等诡异的场面纪茯苓则是立刻坐不住,刺激得她浑身战栗,怵人的寒意似从脚底升起,再漫上脸颊,她面色一僵。

      若不是真真切切在暗室看到过杜为商的尸体,以及目睹过他被毒杀的景象,她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中了魇煞气的侵染出现幻觉。

      眼前的杜为商必不是真的,还有……她将目光移到小二身上,他们……是兄妹?难怪那日他居人自傲,举止淡雅,竟不是下人,竟然也是黑市幕后掌控者。

      “杜为商”唤出分水符,掌间骤然收紧,鸾子清颈上暴红,粗大的青筋犹如藤蔓蜿蜒而上,喉哽发出嚯嚯痛苦的沉吟。

      鸾元瞪怒的脸色刷然惨白,她干燥的唇瓣阖动着,锋利的指爪在地上扣出道道抓痕。

      “我要你狗命,放开他!”

      方才颓败于地的女子突然涌出磅礴的力量,猛然自地上暴起,灼烧着的火团朝着杜时争砸过来。

      “杜为商”褶皱满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蔑视感,挑衅地哼出声,将手中的鸾元哥哥往地上一丢,旋即一个侧身轻而易举躲过狐火。

      火团落地,地面砸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嗤笑一眼,还想回头却不料一道阴风刮来,暴起的鸾元五爪并拢,恶狠狠突刺而来。

      脸颊旁生出一阵微微的刺痛,杜时争俊美无寿的脸上划出一道爪痕,细小的血珠下落,洇红金丝蟒袍。

      鸾元一爪落空,几欲再次裂空而来,甫一一动,胸口却是钻心的揪疼,腾空的身子瞬间一软,不稳地跌在地上。她紧紧攥着领口的衣襟,死死咬住后槽牙,漂亮精锐的眸子腾烧起一股怒意又很快被痛楚倾覆。

      “你这个畜牲……”喉管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鸾元吼道,心口浮出一团黑雾,黑雾中隐隐闪动着金光符文。

      瘪皱苍老的脸上扯出一个阴冷的笑,他漫不经心地擦了下脸上的血痕,余光睥睨着如同砧板鱼肉的鸾元。

      他没有说话,修长苍白的手在鸾元愤恨的目光中微微一动。

      触怒他的结果就是,一道更比一道强烈的痛感如浪潮扑来,“啊!”鸾元圆润的额上外冒层层冷汗,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她翻来覆去在地上滚着,惨烈的叫声近乎要直接刺穿纪茯苓的耳膜。

      纪茯苓极为没出息地吞了吞唾沫,还差点把自己噎死。看着鸾元如此凄惨的下场,她恍然觉得前世抽打在身上的鞭痕又在隐隐发疼。

      生长在照月宫里的魔头,自幼便是被训化长大,魔族长辈严苛稍有偷懒亦或是成绩不佳,要么被逐出岐山,要么受鞭刑伺候。

      纪茯苓这类一等一的纨绔子弟,整日无所事事,碌碌无为,不是带坏后生打野鸡就是悠哉悠哉在山下劫人,照月的天水牢里她没去过九回也有十回,反正两双手加起来也掰扯不清楚。

      衡老的青刺鞭抽的她嘶啦嘶啦倒吸冷气,云魔的嗜灵术下在灵脉上又是火辣辣的疼,纪茯苓受刑时就在暗自比较,心里边觉得云魔的咒术还是差了些火候。

      原因无他,就是衡老长得清俊些,纪茯苓看着他薄怒的神情,甚至还能微笑着调戏几句,不过后来被抽的多了,自然就缩着脖子知道疼。

      “啊!”鸾元精神恍惚,白光倏闪,法力散失的她被打回原形,化作一只赤尾狐。

      纪茯苓忍不住搓了搓双臂。

      “那魔修果然跟魔族都是一丘之貉,能想出这么个歹毒的手段。”余知节凉飕飕冒出一句,持剑的手紧了紧。

      身为魔族且好端端站在他一旁且他毫无察觉的纪茯苓:怎么感觉周围更冷了。
      纪茯苓彻底悟了,她开始思量如果身份曝光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钱佑素来爱与余知节唱反调,如实道:“我倒是觉得那杜为商也是狼心狗肝,两人同流合污。”

      他们口中的“杜为商”面容如同揉搓面团一般开始扭曲,嘴唇胡子往上歪斜,细小的双眼仿若没有骨头的支撑,软塌塌地糊下来,整张脸揉弄成肉泥团。

      “……”场面一度恶心并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室内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狂风呜嚎声。

      方才大声痛斥的二人一时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互相闭嘴。

      肉团揉来揉去,最后变成一张纪茯苓熟悉的脸。

      目若星辰,儒雅清绝,是杜时争。

      杜时争立在原地良久,又一路蹒跚地走到摆放突兀的案几旁,转动案上的白瓷缀青竹花瓶。

      轰隆一响起,面前湿暗的石壁晃动,向左缓缓移开,一条漆黑无比,阴暗森冷的通道在众人前打开,杜时争平静地看着,身形不稳一步一步挪进去。

      他们后随杜时争一步踏入暗道,擦燃蓝色灵光自余知节指尖燃起,甬道内瞬时照得通明,他们一步步拾级而下,很快狭窄湿冷的空间被一片空旷取代,淡黄的烛光射来。

      视野豁然开朗,陈设布置上并未多有出彩,跟其余石室别无二致。密室空旷高达,却无由透着股鬼气,实在渗人。

      纪茯苓的视线粘在密室中间。上头摆放着一口棺材,其通体乌黑,外表由四张符咒封住,里面躺着的人无从得知,但眼见着棺材四角分别被四条铁链锁着,再缠绕在四根寒钉铁柱上。

      如此严密规整,上上下下的封印术盖了没有四层也有五层了,可想而知里面镇压的究竟是何凶兽。

      杜时争站在棺椁下方,长久凝望着,忽而他双手捂头,面露痛色,他此刻极为强烈的恶念一瞬迸发,惹得隐匿在暗中的魇垂涎不已,纷纷朝他涌来。

      白皙的脖颈一歪,杜时争周身顿时泄出猛烈的灵流,毫无吹灰之力将在耳边干扰的魇驱散!

      他抬脚拾阶而上,步步稳健不见丝毫虚浮,却是步步郁色愈浓。

      “你以为留下那封信我就会原谅你?”杜时争对着棺椁无端轻道。

      “不,我不会!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他加重语气,神情夸张恐怖的近乎要活生生吞下一个人,不知道想到什么,似乎觉得不够。

      他缄默地顿了一瞬,随后容貌又是幻化成“杜为商”,顶着这样的一张脸深深痛斥,面部表情抽搐,“看呐,您一声傲骨最爱名誉,我就要用你身份杀人杀仙杀魔,让你遗臭万年!”

      “让最爱戴你的百姓对你失望至极,恨之入骨!”

      “哈哈哈!”

      ……

      三个小鬼头登时呆住,脸色均是难以形容的古怪。

      钱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他无法言说的场景,若要用一个东西形容,那便是就像吃了云楠师姐做的饭菜,舌尖尝到苦涩之后,又会漫上一股难言的怪味。

      当钱佑还在回味师姐的黑暗菜肴时,纪茯苓却是脸色愈沉。

      “有情况……”她缓缓启唇,魔族的感知告诉自己,那口棺椁有问题。

      果然不等她呼人后退,顶上的棺椁忽然开始颤动,崩天震地,整个梦魇幻境发出剧烈的摇晃,一道幽光自棺椁炸开,密室顷刻被一片怵人的幽青光笼罩。

      纪茯苓暗自稳住心神,猝然抬头朝棺材方向定睛。

      “砰!砰!砰!”棺材盖冲顶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猛烈,仿若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纪茯苓天灵盖上。

      杜时争异常平静,苍白的面容笼着青光犹如地府出逃的厉鬼。

      “哗啦!”随棺盖愈演愈烈的攻势,捆住的锁链也不忍折磨发出刺耳的哀号,摩擦声混着敲击响彻石室。

      下方四人缓缓后退,神色戒备。铮地一声,金剑出鞘,森然白光一晃,纪茯苓瞟去,方知出鞘的是余知节的剑,剑身纹路金黄,明晃晃写着笔芒毕露的“不悔”二字。

      纪茯苓的心绪闪过一片空白,很快耳边又是一声巨响袭来。

      黑雾裹着一道粗犷结实的躯体,乌青的肌肉肤色上青筋如同盘根错节的树根,此人的头颅低垂,呈现出一个离奇的弧度,口中吐出浑浊的浊气。

      魇傀杜为商一声低吼,梦魇刹时震得粉碎,眼前的杜时争被猛然爆出的气流撕裂,渐渐消弥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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