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笼中》不知停云

89、2007

　　敖杰双手插兜倚靠在房门对面，见昌灵开门才站直身体笑着同她打招呼：

　　“早上好啊，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明媚的阳光给窗台外的积雪镀了一层金黄，敖杰背对着光，在昌灵仰头朝他看过去时，有什么东西在他脖颈间隐隐闪了一下。

　　昌灵眯了眯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你那是戴了个什么？”

　　敖杰闻言很自然地拎起脖子上的东西给她看：“金链子，我戴怎么样？”

　　金链子……“哈？”

　　昌灵睁大眼睛向前凑近了些，这才发现敖杰今天的穿着打扮和以往相比是有不小的区别。比如他换掉了自己常穿的白衬衣黑西装，取而代之的，是蓝棕色的花衬衣和黑皮衣，以及一条半指粗的金项链。
　　大拇指上还戴着一个造型很夸张的‘宝石’戒指。

　　于是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穿着陈家旺的衣服啊。”

　　敖杰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抬臂给她展示：“怎么样，适合我吗？”

　　昌灵语气真诚道：“有点奇怪。”

　　“我也觉得，不过吧，”敖杰边说边示意她往外走，“之前那些衣服去见你家里人不合适，所以我让他们临时买了点行头。”

　　昌灵在他身侧落后半步，问他为什么。

　　敖杰：“虽然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依我的经验来看，你家人应该不怕有钱人。”

　　昌灵略带疑惑地抬眸看向他。

　　只听敖杰继续说，“比起有钱人，他们更怕恶人。”

　　“……”

　　昌灵眼珠微动，细细琢磨片刻，发觉敖杰说得是对的，如果家里那位知道她现在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好日子，恐怕后面还有的闹呢。

　　“还是说没到这种地步，我想的太夸张了？”敖杰试探道，“其实你家里人还不错？”

　　“……”昌灵想，好明显的试探。

　　她笑容惨淡，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敖杰出现在西乡、又莫名其妙陪她回家本来就是计划外的事情，易阁不阻拦，自己似乎也没理由拒绝，所以敖杰想知道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也无妨。
　　至于说完会不会把敖杰吓跑，昌灵对此甚至有些期待。

　　她微微笑着：“我十七岁就离开家了，是逃跑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昌灵忽地生出了一丝丝茫然，她之前从没想过，还能再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去向另一个人讲述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你很厉害。”敖杰说。

　　昌灵不觉得有什么厉害，自顾自地说：“因为我三姐过世了，我奶奶不想还彩礼钱，就要把我嫁过去。”

　　敖杰点点头，“合理，和我想象中的恶劣程度差不多。”

　　“我妈做不了主，我爸更是懦弱无能了一辈子，我几个哥姐从来都不管这些事，平时也只有我嫂子能和我多说几句话，但他们都觉得那家人还算有钱，我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昌灵说，“从始至终也没人真的考虑过我，反正从来都是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为什么敢逃跑了。”敖杰问，“因为喜欢易阁？”

　　昌灵摇头：“和他没关系，就是不想受他们摆布了，不想和我几个姐姐一样，活生生搓磨掉自己的一生。”

　　她说：“我那时候看了很多书和报纸，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我有太多的事情想去做。”

　　**

　　昌家的大门没换过，黑色的门板裂开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缝隙，崭新的对联压在没揭下的旧对联上，挡住了它往日经历的风霜。

　　门环被寒风吹得冰凉，昌灵握上去时久违地感到掌心钝痛，下意识地回头去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呢？

　　敖杰见状偏过头看她，“要不然我先进？”

　　昌灵没回答，视线在身后的人群中一一扫过，敖杰一共带了五个人，都换上了‘陈家旺’的衣服，站姿也做了相应的调整，歪三扭四的，看起来格外不着调。

　　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风一过，金属的光泽再次晃了一下她的眼，昌灵忍不住问，“你们这些金项链都是从哪买的？”

　　敖杰的助理连忙清清嗓子，说：“敖总要得急，只能在夜市的小摊上买，买五送一，敖总戴的那条是赠品。”

　　“……啊？”

　　敖杰随即面无表情地拎起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解释道：“它虽然是送的，但比那些粗一点儿。”

　　……

　　昌灵垂头笑弯了眼睛。

　　敖杰也跟着笑，半晌才正色道：“还是我先进吧。”

　　“不用。”昌灵已经不再觉得紧张无措，她深吸一口气，说：“忽然想吃烤鸭了。”

　　吱——

　　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承载着昌灵十七年记忆的院子在众人眼前缓缓展露出来，压井、水桶的位置分毫没有改变，房屋里人影匆匆，驻足在门厅下的昌灵用力掐了下手指，想，先出来的人会是谁？

　　正屋的门好像刷过绿漆，但不是最近刷的，因为门开时，昌灵看见了门框四周磨损的痕迹。
　　还有她熟悉的旧毛衣。

　　四目相对良久，还是昌灵率先开口说：“妈，怎么过年也没买件新衣服。”

　　北风吹散了很多旧时的叹息，送来了新的乡音。

　　母亲闻言低头抹了把脸，语气也有些哽咽。

　　她说：“昌灵回来了啊。”

　　**

　　家里的长板凳也没换，昌灵搬了一条坐在门口，门开了半扇，其他人或站或蹲的呆在院子里，面色不善地给香炉添新香。
　　打火机咔嗒咔嗒响。

　　至于敖杰，他正非常不客气地在屋内转悠，大概是动作太过自然，又或许是昌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总之没人出声询问和阻拦，只有几道惊讶和疑惑的视线跟随着他。

　　老太太和父亲坐在昌灵正对面，母亲在他们身后，哥嫂靠在卧室门边，弟弟呆呆地站在桌子前，没见其他人。

　　昌灵知道三国鼎立，在心里滑稽地把现下的场面悄悄做了个划分，她和敖杰、老太太和父亲、母亲和嫂子。

　　“你大哥说你要回来我还不信，看来是真出息了。”

　　多年不见，这老太太还是能精准说出她不爱听的话，昌灵冷笑着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有您惦记，我怎么敢不出息。”

　　“你！”老太太眼睛直瞪她，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说：“你带这么多人回家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不想安生了？”

　　昌灵耸耸肩，“怎么会呢。”

　　话落她朝敖杰招招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凹……阿杰。”

　　敖杰给自己倒了杯水后顺势坐在昌灵身边，手肘搭在她的肩膀上，懒洋洋地开口：“你们好啊。”

　　“这，这是你男朋友？”嫂子满脸不可思议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瞧不上我？”敖杰陡然提高了音量，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嫂子急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昌灵不着痕迹地忍笑，片刻后做作地拍了下他的手臂，“你喊这么大声干嘛，会吓到人的。”

　　“那她说那话什么意思啊。”

　　“可能你跟我嫂子想象中不一样吧，这不是很正常。”

　　嫂子趁机往后挪了一小步，小声说：“对，我就是有点没想到。”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敖杰转了转戒指，不依不饶。

　　昌灵从中插话道：“阿杰平时做点小买卖，脾气稍微有些暴躁，嫂子别放在心上。”

　　“小买卖？”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向敖杰，“这是易家那小子吗？”

　　“你说易阁啊。”敖杰抽出烟盒啪嗒给自己点了一根，缓缓说：“托你们的福，那小子吓跑了。”

　　“？”昌家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嫂子问：“跑了是什么意思？”

　　昌灵笑笑：“易大夫是什么人你们不了解吗，西乡这一片儿知道我是昌家的谁能不跑啊，易家难道会例外吗。”

　　咚。十点整。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声。

　　老太太不知道想到什么，片刻后说：“老四，先不管你跟易家怎么着，既然现在你回来了，那这些年的事，总得好好掰扯清楚。”

　　“你想说什么？”

　　“当年你背家出走，让昌家和王家都丢尽了脸面，耽误了王家娶媳妇儿不说，还害得我们家赔了不少钱，这事就算放到开封府那也是你没理。”

　　“嗯。”昌灵点头，“所以呢？”

　　“现在家里负担没以前那么重了，也就是你弟弟还要上学娶媳妇儿，老四，你给他出份力也是应该的吧。”

　　昌灵：“要多少？”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和敖杰一圈，撇撇嘴：“也不多，先拿十万吧。”

　　“……”昌灵低头嘲讽地勾了下唇，敖杰当即把手里的茶杯砸了出去：

　　“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

　　坐着的人猛地齐刷刷缩了下脖子，院子里的人闻声哐哐推门冲进来，气势汹汹地喊“杰哥”，站立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段距离。

　　敖杰掐了烟一把拉住昌灵的手臂站起身，继而一脚踹飞了刚坐热的板凳，说：“你们狮子大开口之前，也不知道出去打听打听爷是干嘛的。”

　　救命……昌灵偏头抿了下嘴，少爷，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台词，他们就算想打听也得先知道你是谁啊。

　　“你想干嘛。”昌父当然听不出什么猫腻，皱紧眉头站起身，“昌灵，这就是你们对长辈的态度？！”

　　意料之中。

　　昌灵也说不上有多失望，闻言只垂眸叹了口气，说：“爸，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昌父怒道：“你这个不孝女，你奶奶只不过是要一点钱，你们还敢吓唬人拆房子？你在外面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学了些什么东西！不要脸！”

　　昌灵看着他怒目圆睁的脸，忽然有些想笑，她见过最孝顺的人就是易阁，如果易阁在，他会说点什么？会同意给他们这点‘小钱’吗。

　　可惜了，昌灵想，百善孝为先，她大概永远都做不到。

　　“爸，没有人想吓唬你们。”昌灵淡然道，“钱你们应该是见不着了，不过今天砸了这间房，我出钱给你们翻新，说出去，怎么不算是尽孝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