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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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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病房内。
“我去叫护士来拔针。”商淮年把输液管开关关闭,起身出去。
“嗯。”
许痴随口应着,手里专注玩着拼图。
最近商淮年给他搜罗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没事的时候就陪他玩。
“这块……在哪儿……”许痴咬着手指头,琢磨了会儿,又放下手里的拼图块,在手边装拼图碎片的小篮子里翻找。
正巧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许痴抬头,朝门口看去。如果是商淮年的话,他是不会敲门的。
正琢磨着谁呢。许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推门进来。
“小孩?!”
张鹏戴了个蓝色口罩,手里提着一袋香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的步调有些慢,但整体动作还算自然,不仔细看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可许痴是什么人,他几乎一瞬间就看出来了这小孩走路时略显僵硬的动作。
张鹏将手里的袋子放到许痴旁边的桌台上,他看见那上面大大小小的摆了不少补品,他不怎么认识那些大牌子,但从精美繁复的包装上就能看出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他把香蕉放到角落里,拢了拢塑料袋,尽量不占桌面太多位置。
这是他能买的起的唯一东西了。
“坐呀。”许痴指了指床边的凳子,今天小孩来看他,他很高兴。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张鹏在凳子上坐下,微微低着头,头发遮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了弯,笑着道:“这不来了吗。”
许痴看着他笑,小孩明明才十几岁,笑起来怎么跟个大人一样,这样一双本该澄澈的少年眼眸里,没有天真、没有不谙世事的傻愣,这小孩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许痴真想问问。他正准备开口,商淮年带着护士回来了。
护士姐姐丝滑地拔了针取下吊瓶:“好了。来个人帮他按着棉签止血。”
“我来吧。”“我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因为坐得近刚准备伸出手的张鹏看见商淮年就闭了嘴,他不该多嘴的。
许痴看着小孩又低下头去了,一双眼睛都看不见了,给了商淮年一个眼神。
商淮年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对小孩说:“你来吧,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哈哈……老婆的话不能不听……小孩最多给你半小时……表面大度的商淮年心里暗戳戳这样想着,然后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屋内又只有许痴和张鹏两人。
张鹏感到自在些了,手里小心翼翼地给许痴按着针孔止血。
“诶,小孩,我不会要你赔医药费的。”
“嗯。”张鹏知道,上一次他就说过了。而且就算许痴要让他赔,他也赔不起。他来的时候问过护士,知道负责给许痴治疗的医生都是一号难求的人物,病房也是最好的设施,像他这样的人,这些东西他连碰都碰不到。
他小心揭开棉签头,那个小小的针眼终于没有流血了。
“小孩,抬起头来。”许痴这样唤着。
张鹏抬头的一瞬间,许痴快速伸手,簌地扯下他的口罩。
果然。
许痴猜得没错,小孩被人打了!
他虚虚地摸着小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小孩躲开的动作,心里揪揪地疼。
“疼吗。”
“……不疼。”
“怎么没擦药?”许痴记得上次小孩背着他的时候,身上应该也有伤,但那个时候他还能闻到浓重的药味,怎么现在这么严重还没上药。
“药……我用完了。那个药是……是刚刚出去的大哥哥给我的。”
许痴愣了一秒,看了一眼病室门,他没想到竟然是商淮年。按时间来推断的话……应该是第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小孩偷了他的钱包,被商淮年抓来给自己道歉。
紧着他的猜想,张鹏解释道:“上次那个大哥哥抓了我给你道歉之后……就买了药,还给了我一笔钱……钱我爸拿走了,药酒……我也用完了,我有省着用的……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许痴能猜到。
小孩身上这么多伤……一瓶药酒哪里够。他几乎能想到这孩子一点点给自己上药,紧巴巴地用,想到这里,许痴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许痴小时候没人敢打他,长大了成年人的世界里霸凌也很少用拳头,所以他也没遭受过小孩这些。他没法体会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但一定很不好受。
“小孩,告诉我,谁打的你。”许痴很认真地盯着张鹏的眼睛,正色道。
张鹏看不得许痴这种眼神,他几乎是视线交碰的一瞬间就躲开了。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小时候不是没找过外面的大人,可是他们都说,做父母的打一打孩子是正常的,都是因为他不听话,所以才挨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会帮他。
张鹏开口道:“没谁打我。摔的。”
他还想把口罩拿回来带上,但口罩被许痴紧紧攥在手里。
“哈……小孩,我是傻子?能摔成这样,你练杂技?”
张鹏还是沉默着,牙关咬得死死就是不说是谁。
他想,他已经被许痴救回一条命了,不应该再麻烦他了。
张鹏低着脑袋,绞着手指头,接着听见许痴叹了一声。
“小孩,哥哥给你出头。”
张鹏眼眶红了。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父亲只教他偷东西,街坊邻居只会骂他是坏孩子,说他以后是要下地狱的。
他哽咽起来,扯着许痴的手指头又开始哭,和第一次见面那样。
“小哭包……”许痴扯过纸巾给小孩擦眼泪,等他哭够,等他把所有委屈都哭完。
“现在能告诉哥哥谁欺负你了吗?这些伤,是谁打的?外人?还是……家里人?”
张鹏抿抿嘴,抽了下鼻子,接过许痴手里的纸巾抹了把鼻涕:“……我爸爸打的。”
许痴拳头捏得咔嚓响,他拍拍小孩的手,如果不是右手没法动,他真的很想抱抱他。
“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因为……我偷不到值钱的东西回家……”
“偷不到就要打你吗?”
“对……”其实张鹏隐瞒了一部分,这次挨打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偷偷从父亲钱包里偷了一张十块钱。他想买点水果来看望许痴。
他们都说看病不能空手来。
后来被发现了,就揍得狠了点。
反正他挨打挨得多了,多一顿少一顿对他没什么影响了,就是有些痛。
“要多值钱?”
“……什么?”
“你每天要偷多少钱,才不会打你?”
“……三十。”小时候是十块钱,后来长大了要求越提越高,慢慢从十块涨到二十,再涨到今天的三十块。
“好。”许痴点点头,盘算着,“小孩,我每天给你三十块钱。”
“啊……啊?”张鹏有点懵,“为什么……给我?”
“哈哈,不是白送你的。就当我投资?” 许痴露齿笑笑,“过来点,小孩,我问你呀,如果不当小偷,你想做什么?”
不当小偷……不当小偷之后想做什么?
张鹏被问住了。
半晌,他有些不太确定,又或许是确定的。
他讲:“我……我想……学田径。”
“……我妈妈……她以前是很厉害的田径运动员……我想像她一样,完成她未完成的夙愿。”张鹏想起妈妈离开家那天留下的的纸条。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妈妈的过去,这个被柴米油盐和家庭暴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妇女的过去竟然是一名荣获各种奖项的田径运动员,后来因为意外腿伤走不了路,成为了他的妈妈。
他在网上搜索过妈妈的名字,看见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在跑道上的,有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张都是那样的肆意,那样的漂亮。
“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一名很厉害的田径运动员!”
许痴终于满意地笑起来:“有前途呀小伙子!”
“嘿嘿……”张鹏不好意思地笑着,笑容里终于带了几分少年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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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淮年偷偷扒着门,竖起耳朵做贼似的在门外偷听里头讲话。
他现在疑心病老重了,生怕有人抢走许痴,就算是小孩也不行。
他听见里面嘻嘻哈哈聊得开心,心里嘀咕着那小孩命怎么这么好。
他忽然听到里面那小孩问:“你当时为什么救我?明明我前几天还偷了你的钱包……”
商淮年想到他从交警那里看到的现场视频,刹车失灵的货车,那种行驶速度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撞的,而许痴竟然直接徒手徒脚从车头前跃过去,还救了一个人,简直看得商淮年心惊肉跳。
差一秒他就有可能永远失去许痴了。
如果许痴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尽管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对这件“好人好事”非常不赞同。拿自己的性命赌?值得吗?
“想救就救了呀,傻小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商淮年靠在门口听见了这一句话。
想救就救了。
那年商淮年抱着怀疑的态度询问许痴,为什么救他,他好像也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想救就救了,和你是谁无关,和我爱不爱你无关。
许痴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怎么他以前就不明白呢。
所幸,现在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