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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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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证一人一本,到了离婚证自然也是一人一本。
许痴捏着手里同样红色的离婚证。他心里竟然莫名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还好这离婚证不是绿色的。如果不是家里出事,商淮年百分之百会和他打官司,诉讼离婚的离婚证就是绿色的,对许痴来讲,那绿色委实不多好看,代表着曲折又苍凉的结局。
红色嘛,也好,红色缘起,红色缘结。也算好聚好散不是?
他看见电视剧里离婚的情侣出门都会干脆利落地摘下手上的戒指,然后毫不留恋地扔到门口堆满垃圾的垃圾桶里。许痴也想这样干,但也只是想想。
商淮年手上根本没有戴戒指,更不可能陪他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至于他……
他想,要不多戴会吧?反正没人知道,只是一个戒指而已,代表不了什么,就当时装饰?反正、反正……回家再摘?回家再摘。
他和商淮年并肩出了民政局,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下雪啦!下雪啦!——”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纷纷扬扬的雪从天幕倾洒下来,洋洋洒洒,落到两人的鼻头上,冰冰凉凉的。
这是今年初雪。
还以为今天这场雪下不来呢。没想到这么快,是来应景的吗?
雪呀雪呀,你要是听的见,那再下大一点吧,再大一点吧,最好把整个世界都覆盖,让万物都变成银白色。
商淮年抹开鼻头那抹化成水珠的雪花,转身看向许痴。不得不说,商淮年真的很有礼貌。尽管是这个时候,尽管他已经不再需要应付许痴了,他还是礼节性地、客气又疏离地、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那样对许痴道:“许痴,再见。”
他甚至挥了挥手,好像由衷地笑了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是啊,是该高兴。终于摆脱他了,终于不用再被纠缠了,是该高兴的。
“再…见。”
许痴闷闷地笑了笑,看着头也不回往前走的商淮年。他低低头,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口,将脸埋在里面,任由飘飘摇摇的雪花落在他头发上。
这场雪来得真及时。
他们也算共白头了。许痴闷闷地想。
他掀起眼,心里藏着的留恋从明亮的眼睛里漏了点点,溢到了飘扬的大雪里,落在越来越小的那个人影上面。
真的再见啦,我好爱好爱的商淮年。
今天是2030年1月31日,他的婚姻,为期三年零一月。
*****
“小船摇摇花儿笑——”许痴莫名其妙地哼着曲子,想到什么唱什么,一会唱悲情民谣,一会抒情小调,清润的嗓音哼哼,随着飘扬的雪和肆虐的风消散。
他好像很高兴,又好像很难过。
“我真奇怪。”许痴低落地想。
他在高兴什么呢?脑子坏掉了吗?可他现在心跳的好快好快,兴奋地恨不得马上奔跑起来,去悬崖、去高山、去湖底、去挑战极限运动。总之,逃离这个世界。
可他又好失落。离了婚、欠了债,马上就得搬家,下一个住处也还没找好。
他知道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回家收拾收拾,带着母亲去那边看看房子,确定好就签合同,然后开始没日没夜的赚钱还债。他应该这样的,没错。
他感觉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割裂的灵魂,一半黑一半红,他们冲撞着撕咬着,一会笑一会儿哭,许痴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这是怎么了……”他胡乱揉揉脑袋,脚步慢慢慢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寒风卷着冰凉的雪花呼噜呼噜吹动林荫小路边的各色花草。这个季节,能见到的绿色实在不算很多了。许痴拨弄着几株不知名野花,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指尖在淡黄色、浅紫色的小花间流转,或许是太专注了,许痴都没发现身后出现的突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落地的响动。许痴没有听到,倒是一旁的狸花猫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白色胡须随着高傲的回头一晃一晃的,琥珀色的眼睛扫视了一眼,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又扭着屁股一摇一摇地朝许痴身后走去。
“呀,咪咪~”许痴不自觉就夹着嗓子惊喜地叫着从身后跑来蹭他的那只小狸花。
“你还让人摸呢。”许痴听说狸花猫都很高冷,经不得人手摸,一摸就炸毛,尤其那些流浪着吃百家饭长大的狸花猫更是对人类很谨慎。
许痴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狸花脑袋上的一块皮毛,顺滑的手感在手心里,绒绒的,真是有些可爱。
许痴感觉自己被治愈了大半。他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对着小猫就是一顿拍,将小狸花在他手下摸得舒服得眯眼的模样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他心下觉得有趣,想要分享,可分享的对象又是谁呢?他有些茫然,解锁屏幕点开往日经常单方面输出的那个对话框,又悻悻地退出来。算了。他点开桌面上另一个图标,心想着有时候还真得感谢互联网。
许痴撸完猫后又走了,走走停停,走走停停,等走到江边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该回家了。
漫天大雪如鹅毛,从天空落入江水中后渐渐消弥,只余下点点看不见的水痕。
江还是那条江,不会因为雨雪晴天改变分毫。滔滔不绝的江水依旧壮阔、浩瀚、奔腾不息。许痴盯着江面入了迷,他好像什么也没想,但好像什么都想了。就在他倾身想要再离得近一点,看得清楚一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又凄厉的女声——
“小痴!!!!——”
“妈妈……?”许痴疑惑的话还未出口,就突然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白万诗捶打着许痴的背部,刚捶了两下就感觉到怀里的人薄得跟片纸一样,用点力都生怕要捶坏掉。她又不敢打了,怕打坏了,怕再也见不着了。
她看见许痴站在江边,站了那么久,一动不动。当许痴想要靠近江水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就冲了上去,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的小孩明天就成为新闻报道上的一则悲痛的讣告,害怕小孩一个人想不开寻短见。她像每一个母亲事后那样,愤怒、后怕、责备着自己的小孩:“你这是干什么!江边那么危险!许痴!你还年轻,以后要什么没有,为了一个商淮年就要搭上自己的命去!!!”
许痴被母亲数落得有些发蒙,他印象里的母亲都是温声细语的,开朗大方的,很少有像这般愠怒的时刻。他知道,妈妈这是真的吓到了。
“妈妈……我没有,”许痴开口就有些哽咽了,也许这个怀抱来得太及时,也许是这个拥抱太过温暖,他抽噎着解释道,“我没有想要跳下去……我,我就是看看、看看……刚刚水面很漂亮,我就是看得太入迷了……真的、真的…我没打算跳下去的…”
许痴瘪着嘴看着母亲,可怜巴巴的,他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半晌,怯怯地开口试探道:“你……那个……都知道了?”
他看着母亲终于沉默地点了点头。
许痴本来还想着该如何坦白这件事,没想到现在妈妈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轻松,心里藏着的愁绪就被命运这样简单的解决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不再需要瞒着妈妈去撒一个又一个的谎,不再需要在人前装出一副被爱的模样,不需要再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去想到底该如何开口。
“妈妈,我们,回家吧。”
他现在只是许痴了。